第153章

他以惊鸿剑支撑着身体,才未倒下。

傀儡尸身悬浮于空,黑暗漩涡般的双眼冷漠俯视着他,指尖再次有剑意凝聚,林重青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两人呈合围之势朝他靠近。

宴寒舟缓缓抬起头,脸上已无血色,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宴寒舟!接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伴随着一声惊呼,一道微光疾射而来,精准飞向宴寒舟。

宴寒舟几乎是本能抬起沉重如铁的手臂,凌空一抓,将那枚触手温凉的戒指牢牢握在掌心之中。

是沧溟戒。

刹那间,沧溟戒内蕴藏的如江河般浩瀚的天地灵气,仿佛找到了宣泄口,顺着掌心源源不断地疯狂涌入他几近干涸的经脉与丹田!

这股灵气洪流,瞬间给了他濒临崩溃的肉身与神魂以强有力的支撑,让他原本摇摇欲坠的气息,奇迹般稳住。

握着手心冰冷的沧溟戒,一抹释然与决断,在他眼底深处掠过。

“惊鸿——!”

他低喝一声,惊鸿剑发出一声悲愤与决绝的剑鸣,剑身光华前所未有的炽烈,人剑合一,化作一道仿佛能斩断一切的璀璨流光,主动出击,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狠狠贯穿了那具傀儡尸身的胸膛!

“噗嗤!”

没有鲜血飞溅,只有无尽的死气与那璀璨剑光在尸身体内疯狂翻腾。

那具被祭炼千年的尸身傀儡,再也无法维持形态,轰然崩解,化作漫天的灰烬与光点,四下飘散。

那曾经令人窒息的死寂威压,也随之烟消云散。

然而,尸身崩碎时爆发出的最后一股反噬性的归墟死气,也如同回光返照般,重重轰击在了力竭的宴寒舟胸口!

“呃——!”

宴寒舟如遭重击,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入远处的观星楼废墟之中,激起大片尘土,他在瓦砾堆中挣扎着想要站起,却猛地发现周身经脉传来火燎般的剧痛,真气运行滞涩,竟是连握紧手中长剑的力气都已快要丧失。

宁音见状,心急如焚,连忙飞奔过去,顾不得周遭危险,掌心毫不犹豫贴在他后背上,将自己体内的灵力毫无保留送入他体内。

感受到背后传来的温润灵力,宴寒舟强忍着经脉寸断般的痛楚,艰难朝她摇了摇头,“我……没事。”

林重青自天穹之上缓缓走了下来,周身死气虽因傀儡被毁而略显紊乱,却依旧从容不迫。

他居高临下,看着宁音那般不顾自身安危,满眼关切地护在宴寒舟身前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最终化为一声满是讥讽与自嘲的长叹:“我的阿姐,爱上了屠杀全村的仇人。”

“阿寄,收手吧!”宁音目光直视着他,“你睁眼看看,看看你如今所做的一切!这般视人命如草芥,将九州拖入血海,与当年那些……与当年那些屠戮小林村凌家人,又有什么分别?!”

“分别?”

林重青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扭曲而悲凉的弧度,“阿姐,这话,你说了太多遍,我早已听得厌烦了,你明明知道的,我早就……回不了头了,这条路一旦踏上,便只有走到黑,方才可能在那死局中,争得一线虚无缥缈的生机,更何况——”

他话音一顿,目光轻蔑地扫过四周那些挣扎着的残兵败将,冷笑道:“更何况,如今的你们,伤的伤,残的残,灵力枯竭,阵法破碎,还有什么力量,能与我抗衡?”

话音刚落,周遭那些身受重创的长老、弟子们,仿佛被这句话彻底激怒,也不知是谁发出一声嘶哑的呐喊,数道染血的身影竟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拖着残破之躯,再度朝着林重青挥剑冲来!

“魔头!受死!”

“为死去的师兄弟报仇——!”

然而,勇气终究无法弥补实力的天堑。

林重青甚至连身形都未曾移动,只是随意地挥了挥袖袍,一股磅礴的死气浪潮汹涌而出,如同无形的巨墙,狠狠拍击在那些冲上来的人影身上。

那几名长老弟子护体灵光瞬间破碎,鲜血狂喷,整个人被重重掀飞出去,倒在地上便再无声息。

宴寒舟缓缓握紧了手中的长剑,强忍着仿佛要将身体撕裂的剧痛,重新站了起来,下一刻,他将指尖咬破,逼出一滴心头本命精血,并指,缓缓涂抹在惊鸿剑锋之上!

惊鸿知晓他破釜沉舟的决心,瞬间爆发出足以与日月争辉的璀璨光芒,凌厉剑意直冲九霄,竟暂时将周围翻涌的死气都逼退了数尺!

以燃烧本命精血为代价,换取短暂的巅峰力量!

宴寒舟身化流光,与惊鸿剑合二为一,主动杀向林重青!

“铛!铛!铛!”

刹那间,两人再次激战在一处。

剑光与死气疯狂碰撞,爆鸣声震耳欲聋。

燃烧精血的宴寒舟,与林重青打得有来有回,剑招凌厉,每一剑都蕴含着同归于尽的惨烈气势,竟暂时将林重青逼得连连后退。

但这终究只是饮鸩止渴。

每一次对拼,宴寒舟的脸色便更白一分,气息便更弱一丝,谁都看得出来,这只是昙花一现而已,一旦精血燃尽,便是他彻底油尽灯枯之时。

“对抗的力量……”

废墟旁,宁音环顾着四周惨烈的战场,看着那些倒下的身影,看着苦苦支撑的玄城子,看着搏命的司鹤羽与师云昭,看着那虽光芒万丈却注定无法持久的宴寒舟……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

她忽然笑了。

在极致的绝望中,反而让她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想起了曾经在锦官城,那时,她借助了那座古城残存的龙脉气运之力,成功压制了华阳的阵法。

而此地,是郕国都城。

如今的郕国虽是风雨飘摇,却也是传承数百年的王朝,自有其国运龙脉深藏于大地之下。

宁音深吸一口气,不再有丝毫犹豫,并指为剑,在掌心狠狠一划,殷红的鲜血瞬间涌出,顺着掌纹滴落。

她闭t上双眼,将掌心缓缓贴在染血的地面上,屏息凝神,将全部心神沉入自身血脉深处,去感应那冥冥之中虚无缥缈的龙脉国运。

那滴落的鲜血浸入都城地底之下,向着地底深处渗去。

但许久之后,大地依旧死寂,毫无反应。

宁音睁开双眼,反手握着光华剑,狠心在心口的位置划开,心头血自她胸前伤口缓缓沁出,无声无息地没入染血的地底深处。

依然毫无反应。

宁音低头看着自己心口,咬牙,对准伤口的位置猛地刺入,一股锥心刺骨的痛意瞬间传来。

她脸色煞白如纸,手掌撑地,看着心头血一滴又一滴没入地底,她闭上双眼,凝神屏息。

周遭刀光剑影的一切顿时变得寂静,整片断壁残垣的都城仿佛只剩下她一人。

一股极微弱的力量自地底深处传来。

北风萧瑟,一股温暖的清风却不知从何处而来,轻柔拂过宁音被汗水浸湿的发梢,以她和她掌心下的大地为中心,一种无形却磅礴的力量,不可阻挡地朝四周扩散开来。

“嗯?!”

正与宴寒舟激战的林重青,眼眸紧缩,骤然转头看向宁音的方向。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股令他极为厌恶的磅礴生机与煌煌意志正在大地之下凝聚。

“林音!!!”

宁音全神贯注,仿佛外界的打打杀杀与她无关。

林重青咬牙厉声嘶吼:“她想唤醒郕国残存的国运龙脉!拦住她!”

他心里清楚,若让一国龙脉彻底苏醒,其蕴含的至阳至正庇护苍生的浩大意念,将对归墟死气造成何等可怕的压制!

数名离得最近的黑袍人闻言,立即舍弃了原本的对手,眼中凶光大盛,化作数道鬼魅般的黑影,带着凌厉的杀招,直扑正在闭目凝神的宁音!

“休想——!!”一声嘶哑决绝的怒斥响起。

与司鹤羽联手的师云昭,两人本已是重伤垂危,却不知哪来的力气,竟双双一剑荡开眼前数名万相门弟子,踉跄着冲到了宁音身前,手中长剑剑光呼啸,化作一片剑幕,死死挡住了袭来的死气攻击。

“噗!”师云昭本已惨白如纸的脸瞬间涌上一股病态潮红,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形摇摇欲坠,却硬是咬着牙,一步未退!

“找死!”司鹤羽目眦欲裂,咆哮着挥剑斩向黑袍人,全然不顾自身,妄图以伤换伤,将那人逼退。

无论是天衍宗,苍穹剑宗,还是那些幸存的宗门弟子们,此刻都红了眼,拖着残破的身躯,如同飞蛾扑火般,自发地拦在宁音面前,将宁音牢牢护在最中心。

刀剑相交,血肉横飞,不断有人倒下,但后面的人立刻补上缺口,他们用身体,用残存的灵力,死死拦住那些想要对宁音下死手的黑袍人以及傀儡,不让任何一道死气越过雷池半步!

就在最后一名挡在宁音身前的修士被黑袍人一掌震碎心脉,吐血倒飞,那黑袍人抬手准备挥出致命一击,即将打断宁音施法的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威严而苍凉的龙吟,自地底深处轰然响起,瞬间便传遍整个郕都城。

紧接着,大地剧烈震颤!

以宁音掌心按地处为中心,一道道柔和却磅礴的金色光柱,如同复苏的巨龙般破土而出,直冲云霄!

金光所过之处,林重青那原本弥漫全城的归墟死气,竟如同烈日下的冰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融退散。

那些狰狞的傀儡,在被这金色光芒照到的瞬间,动作骤然凝固,随即发出一声不甘的哀鸣,整个身躯如同风化的沙雕般,寸寸瓦解,化作漫天飞灰,消散在天地之间。

原本死气沉沉的郕国都城,仿佛被一场春雨洗涤了一遍,虽仍处处是废墟,但那股令人窒息绝望的阴冷秽气,却被一扫而空。

情势瞬间逆转!

林重青如遭重击,周身翻腾的死气在与金光接触的刹那,剧烈波动,他闷哼一声,身形竟被那龙脉气息逼得连连后退,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骇然与难以置信的神色。

作为唤醒龙脉的代价,宁音脸色苍白如纸,身躯摇摇欲坠,大口大口吐着血,她体内的本命心头血几乎耗尽,神魂之力枯竭,已是真正的强弩之末,连站的力气也无。

她看着半空中同样因龙脉压制而气息紊乱的林重青,眼中闪过最后一丝决绝。

“宴寒舟……接剑!”宁音用尽最后一丝气力,逼出体内仅存的最后一滴心头血,落到光华剑锋上,光华发出一声悲鸣般的颤响,绽放出与龙脉金辉交相辉映的光芒!

她用尽全力,反手将这一剑,掷向宴寒舟。

宴寒舟心领神会,凌空一抓,稳稳握住光华剑剑柄!

刹那间,龙脉之力疯狂涌入剑身。

“林重青——!”宴寒舟借龙脉之势,身化一道撕裂长空的金色惊虹,朝受制于龙脉实力大打折扣的林重青攻去!

剑光正气浩然,每一剑都引动八方龙气共鸣,归墟死气在加持了国运龙脉的剑锋前,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林重青双拳难敌,左支右绌,勉强抵挡了数招,终是被宴寒舟抓住破绽,一剑破开死气防御,最终被光华一剑重重刺在胸膛!

“噗——!”

林重青鲜血喷出,整个人从空中狠狠栽落下来,重重砸在地上,周身死气涣散,他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体,却因龙脉之力在体内肆虐冲击,几番尝试,竟一时难以起身。

“尊上!”

屠仙陵部众,以及那些早已归顺林重青的各宗门世家修士,眼见林重青竟被一剑重创,无不骇然失色,手中挥舞的刀剑齐齐一滞,攻势顿缓,原本凶戾的气势瞬间萎靡,人心浮动,惶惶不安。

林重青却对这些呼喊充耳不闻。

他捂住剧痛的胸口,指缝间黑血汩汩流出,挣扎着踉跄站起,染血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穿过人群,死死钉在宁音身上,声音嘶哑破碎:“原来……你是真的,想要我死。”

宴寒舟毫不停留,飞身掠回宁音身旁,单掌贴在她后心,温和的灵力如暖流般源源不断渡入她几近干涸的经脉,勉强吊住她即将消散的生机。

宁音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微弱血气,她强撑着虚弱至极的身体,目光复杂地看向倒地不起的林重青。

看着他如今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想起小林村的冲天火光,想起无数因他而死的无辜生灵……杀意与痛苦在心海中剧烈翻腾,心如刀绞,举步维艰。

“阿寄……你……”她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强忍着不让眼眶中打转的泪水落下,“这一切……皆是……自作自受。”

“呵……呵呵……哈哈哈哈!”林重青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发出一阵低沉诡异的低笑。

随即笑声越来越大,充满了疯狂,不甘,以及被逼至绝境后的彻底癫狂。

“阿姐……连你,也要对我举起屠刀,也要做那大义灭亲的圣人?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我们才是血脉相融的姐弟,这天下只有我们是最亲近的人!你为什么不帮我为什么!!!”

宁音咬牙,一字一句道:“我不是你阿姐!”

“……什么?”

“如今你心里应该比我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宁音注视着他的眼睛,沉声说道:“当初我为了寻仙尊残魂,才会被引魂灯带到千年前,成为林音只是个意外,你的阿姐早就在你五岁那年就死了,照顾你的那些年,和你朝夕相处的那些年,不过是我在寻找仙尊残魂路上……顺手而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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