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为什么总是这样?

为什么……偏偏每一次,都是他?

即使外面有朋友有同道,有t万千需要她的百姓,可那个能让她毫无保留信任,能将所有脆弱坦然表露的人不在了。

从此以后,千秋万载,光阴漫长,只剩下她一个人。

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呜咽终于冲破了喉咙的封锁,化作压抑到极致的悲鸣,在空旷死寂的空间里低低回荡。

她甚至开始怨恨自己。

怨恨自己不够强,怨恨自己弄巧成拙,怨恨自己没能更早察觉归墟的阴谋,怨恨自己在他做出选择时,只能被动接受,连并肩作战的机会都没有。

“为什么不带上我……宴寒舟,你为什么总是丢下我一个……”

“外婆走了,你也走了……为什么,你们总是这样……丢下我一个人……”

绝望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将她彻底淹没。

一点极其微弱的灵光,在角落的不远处,轻轻闪了一下。

宁音整个虚影骤然僵住,缓缓转过头去,泪眼模糊中,她看见了那点仿佛随时会湮灭在四周的昏暗里的微光。

那是……什么?

她凝聚起全部心神,仔细辨认。

“千里……传音符?” 宁音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踉跄着扑过去,虚影的手指颤抖着伸向那点微光。

指尖触及的瞬间,微光消失不见,一枚符箓出现在她面前。

没错,是传音符,是宴寒舟……亲手为她画的千里传音符!

难道……

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在心头猛地窜起。

宁音将符咒握在手心,指尖凝聚一丝微弱灵力注入符中,压低声音对着符箓说道:“喂……宴寒舟……宴寒舟……听得到吗?听到……请回答。”

没有回应。

符箓静静躺在掌心,毫无声息。

宁音的心中苦涩弥漫开来。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但紧接着,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划过脑海。

不对!

这枚传音符此刻突然显现异样,绝对不是无缘无故!

是宴寒舟!一定是他!

他那样一个思虑周全算无遗策的人,怎么可能不给自己留下丝毫余地?

“是了……一定是这样……” 她喃喃自语,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锐利,将那枚符箓紧紧贴在额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宴寒舟,是你对不对?一定是你!我知道,你绝不会不给自己留退路,就算是为了我……你也会拼尽全力留下一线生机,对不对?”

符箓依旧沉默。

“你一定还活着!”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她猛地睁开眼,眼神坚定,“宴寒舟,我会找到你的!无论你在哪里,变成了什么样子,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找到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枚紧贴她额前的千里传音符,忽然散发出一团柔和却清晰的光晕。

光晕脱离符纸,在她掌心盈盈流转。

这光晕……

宁音屏住呼吸。

这抹微弱的光晕,和千年前宴寒舟在天雷劫下肉身崩毁,即将魂飞魄散时,和她拼命收集到的那些残魂,一模一样!

根本来不及思考,狂喜瞬间涌上心头,神识瞬间退出沧溟戒,一把扯下一直悬在腰间的引魂灯,她没有丝毫犹豫,指尖凝结灵力,虚虚一引,口中低诵玄奥口诀。

只见沧溟戒上微光一闪,那抹刚从符箓中析出的微弱光晕,被她的灵力小心翼翼包裹,送入引魂灯内。

就在光晕没入灯盏的刹那,引魂灯灯芯猛地一跳,散发出金色光晕!

那光并不刺眼,却在瞬间驱散了屋内的昏暗,照亮了宁音满是泪痕而难以置信的脸!

“真的……真的是你……” 她喃喃道,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双手紧紧捧着那盏骤然焕发生机的引魂灯,轻轻贴在自己额前,闭上眼,滚烫的泪水终于彻底决堤。



三日后,郕国都城门外,晨雾尚未散尽,一辆马车静静停在城外。

莫大山坐在车辕上,头上戴着顶遮阳的斗笠,压得很低,回头隔着车帘问道:“殿下,真的……不跟任何人说一声吗?”

车内寂静了片刻,才传来宁音的声音,“我留了书信,此事不能让第三个知道,走吧。”

“是,我明白了。”莫大山不再多言,攥紧缰绳,扬起马鞭,马车便沿着官道缓缓向城外驶去,很快便消失在官道尽头尚未散尽的薄雾与渐亮的晨光里。



清晨,浓得化不开的雾气尚未被日光驱散,将远处的山峦轮廓晕染得一片模糊,几声高亢的鸡鸣从山坳那头隐约传来,夹杂着零星的犬吠,划破了山野的寂静。

“阿音姑娘!阿音姑娘在屋里头不?”一个爽朗的妇人声音在院门外响起。

堂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拉开,莫大山高大的身影走了出来,见着来人,连忙走了过去。

“陈大娘早,我妹子……昨夜睡得晚些,还歇着,您找她什么事?”

门外站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荆钗布裙,挎着个盖着蓝花布的竹篮,正是山脚下陈家村的陈大娘,一见莫大山,陈大娘脸上便绽开淳朴的笑容,“是大山啊,是这样的,前阵子她托我家那口子从城里捎带的几样菜籽,昨儿个带回来了,我寻思着一早给送来,不耽误你们白日里忙活。”

“东西给我就成,劳您跑一趟。”

“不劳烦不劳烦!”陈大娘笑着将竹篮递过去,顺势朝静谧的院内瞧了一眼,只看到收拾得齐整的菜畦和紧闭的里屋门,便收回了目光,“行,那你替阿音姑娘收好,我先回了,还得回去喂猪食哩!”

“您慢走。”莫大山接过竹篮,看着陈大娘脚步轻快地沿着湿漉漉的小径下山,身影很快隐入雾气和竹林后,这才转身掩上院门,提着篮子回了堂屋。

小院不大,三间土坯茅屋,屋顶是新补的厚实茅草,院墙是土坯垒的,院前有一小片平整的土地,栽种些时令青菜,院后有一小片竹林,山泉从石缝渗出,在屋侧汇成一口清浅的水洼。

虽然简陋却干净,井井有条,透着过日子的踏实气息。

莫大山将竹篮放在堂屋的方桌上,掀开蓝花布看了看,里面是几卷颜色朴素的棉线,几根针,几小包用油纸包好的的菜籽,还有一小包镇上的麦芽糖。

他将东西一一取出,摆在桌角,随即转身,从里屋门后拿出一把锄头,往肩上一扛,推开堂屋后门,便往后山走去。

这地方是他们一年前寻到的。

这里三面环山,一面敞开对着小溪,僻静幽深,靠近山脚的地方,山势平缓,林木葱葱郁郁,溪流潺潺,散落着几处规模极小的村落,鸡犬之声相闻,民风极为淳朴。

一年前他与宁音来到这,以兄妹相称,就此住了下来。

这一年里世间纷纷扰扰仿佛与他二人无关,宁音照料着那盏昏黄的油灯,而他照料着那柄黯淡的惊鸿剑。

日头渐渐升起,驱散林间的浓雾。

东屋的门轻轻开了,宁音走了出来,打了个哈欠,看到堂屋桌上摆开的东西,脚步顿了顿,走过去拿起那包菜籽,又看了看外面翻好的土地,走到院中菜地边,将油纸包里的菜籽洒在地里。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还能过上这么惬意的田园生活。

直到所有种子都播完,她才走到屋侧的水洼边,仔细洗干净双手,转身回了东屋。

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

桌上,那盏引魂灯静静地立着,灯身古朴,昏黄的光芒微弱的亮着,却并未给这间屋子增添多少暖意。

宁音在灯前的蒲团上坐下,目光落在灯焰上,沉了口气,闭上眼,双手在身前结印,屏息凝神,开始缓缓运转心法。

一缕灵气自指间的沧溟戒中溢出,小心翼翼地被她渡向那引魂灯的灯焰。

一年了,沧溟戒中的灵气都快被引魂灯吸完了,可灯内宴寒舟的残魂依旧沉寂,没有丝毫复苏的迹象。

宁音伸出手指,轻轻触碰冰凉的灯身,不由得有点烦恼,若是没有了灵气,她得想办法另找一个灵气充沛的地方滋养引魂灯。

可这天地间,灵气浓郁又足够隐蔽的地方,哪里是那么容易寻到的?而宴寒舟残魂尚存一事,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晓。

毕竟她也不知道还有多少人暗地里想置宴寒舟于死地。

不知不觉,日头已升至中天,明晃晃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出清晰的光斑。

莫大山扛着锄头从后山下来了,手里满满当当全是山里的好东西。

“殿……阿音,你醒了?”莫大山迈进堂屋,习惯性的称呼在嘴边转了个弯,黝黑的脸上露出憨实的笑容,将手里的东西放下,展t示他的收获,“看,今天运气好,挖到个好东西!怕是有百年的老山参了!还有这鸡油菌,鲜得很!”

宁音从里屋走出,看了眼地上品相极佳的山参,点点头:“确实是难得的好东西,大补元气,不过我们眼下用不上这个,送给陈大娘吧,她总是有事没事就给咱们送东西。”

莫大山挠挠头:“行,听你的。下午我给她送过去。”

“记得就说是在后山偶然挖到的寻常山参,不值什么钱,让她别推辞。”宁音叮嘱道。

“明白。”莫大山应下,提起那串山菇和山参,“那我先去把这些收拾了,晌午咱们吃菌子汤,贴饼子。”

“嗯。”宁音应了一声,走到桌边坐下。

不多时,厨房里便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紧接着,菌子特有的浓郁鲜香便飘满了小小的堂屋。

“阿音,吃饭了。”莫大山端着个热气腾腾的陶盆出来,里面是奶白色的菌菇汤,又端出一碟烙得边缘焦脆的玉米面饼子。

“来了。”宁音扬声应道,走到桌边坐下。

两人相对无言,默默吃饭。

莫大山手艺着实不错,简单的山野食材做得有滋有味,宁音也比往常多吃了小半张饼,喝了一碗汤,饭后,她擦了擦嘴角,开口道:“大山,下午我进趟城,买些盐和灯油,再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布料,你在家守着就好,我快去快回。”

“好,路上当心。”莫大山点头,没有多问,起身收拾碗筷。

宁音回房,换了身半新不旧的衣裙,走到桌前,凝视引魂灯片刻,指尖轻轻拂过灯身,这才转身出了门,沿着下山的小径,身影很快消失在山道。

小院重归寂静。

阳光透过窗棂,静静洒在堂屋的桌上,洒在那盏看似普通的青铜油灯上。

就在宁音离开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后,桌上那盏一直散发着黯淡光芒的引魂灯,灯芯处,毫无征兆爆开一团极其刺目的金色光芒!

那光芒如此炽烈,瞬间将整个简陋的堂屋映照得金碧辉煌,甚至穿透了窗纸,在院中的泥地上投下一片晃动的金色光斑!

但这惊人的异象仅仅维持了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金光骤然消散,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



平南县城的城墙年代久远,城内却颇为热闹,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酒旗招展,叫卖声不绝于耳。

宁音熟门熟路地穿过几条街道,先去杂货铺买了盐油火折子,又去布庄扯了几尺耐磨的青色粗布,预备给莫大山做件新褂子。

东西买齐,她便转进一家临街的茶楼。

这茶楼不大,但生意不错,此时正是午后,一楼坐了不少歇脚的脚夫和闲谈的老人,空气里弥漫着廉价的茶香和花生瓜子的味道。

台子上,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说书先生,正唾沫横飞地说着一段才子佳人后花园私会的老套故事。

宁音在角落寻了个清静位置坐下,点了一壶最普通的清茶,两碟瓜子,便静静地听着。

这是她每次进城的固定流程了。

听书,能让她从说书人口中,捕捉到一些外界零碎的消息,或是……听到那个深埋心底的名字。

以往,说书先生的故事,无非两类,缠绵悱恻的才子佳人,或是惊心动魄的仙人斩妖。

而最近这一年,凌霄仙尊出现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百姓感念他挽救苍生,故事被不断演绎,添上许多传奇色彩。

今日,台上的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结束了上一个故事,捋了捋山羊胡,清咳一声,提高了嗓门:“列位看官,方才那段《西厢记》乃是儿女情长,风花雪月,接下来,老朽要说的这一段,可就不同了!它既是那才子佳人的缠绵情缘,又是那斩妖除魔的慷慨悲歌!”

台下有熟客笑着捧场:“老先生,你这可就玄乎了,才子佳人便才子佳人,斩妖除魔便斩妖除魔,如何能扯到一块去?”

“嘿,这位客官问得好!”说书先生眼睛一亮,卖了个关子,“寻常的才子佳人,自然与斩妖除魔无关,可老朽今日要说的这位才子,可不是一般的才子,乃是那修为通天,为护佑我九州大地而以身殉道的凌霄仙尊,宴寒舟!”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一片低低的哗然,许多人放下了手中的茶碗瓜子,精神一振。

“凌霄仙尊还有这等风流韵事?”

“如何没有?仙尊也是人,是人便有七情六欲!”

“说的是,凌霄仙尊那般人物,风采绝世,有红颜知己也是应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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