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楼内所有闝客与女子便被全部驱赶至一楼,喝令他们抱头蹲下。

那些在房中服侍的女子大多面色苍白,眼神惶恐不安,衣衫单薄,有些身上还带着鞭伤淤狠,瑟瑟发抖看着宁音几人,又畏惧地瞥向那些蹲在地上的闝客和被打倒在地的打手们。

宁音压下心中的怒火与酸楚,走到那领头女子面前,目光比剑锋更利:“掳掠难民,逼良为娼,谁给你的胆子做这等丧尽天良的勾当!说!幕后主使是谁?”

红姑咬了咬唇,竟忽然抬起头,脸上没了之前的恐惧,冷笑道:“丧尽天良?我是在救她们!”她指着那群被抓来的女子,“你们看看城外!每天饿死冻死多少人?官府救济在哪里?活路在哪里?我把她们带进来,给她们一口饭吃,一件衣穿,让她们活下来!这难道错了吗?”

“你口口声声说我们逼良为娼,你问问她们,你亲自问问!她们是愿意留在城外等死,还是愿意在我这里挣一条活路!你问问她们,愿不愿意跟你走!”

宁音的心猛地一沉,深吸一口气,看向那群茫然无措的难民女子,“你们别怕,我是郕国公主,我是来救你们的,跟我走,我会安置你们,绝不会让你们再流离失所,受人欺辱。”

然而,回应她的却是一片死寂般的沉默。

大多数女子都低着头,不敢看她。

许久,才有一个胆怯的声音微弱地响起:“离……离开这里,我们能去哪呢?城外……城外没有吃的,会死的……”

“是啊……在这里,至少……至少能活命……”另一个附和的声音中带着哭腔。

“伺候人……总比死了强……”

见难民女子们如此回答,红姑冷笑道:“我不是害人,我是在救人,若没有我,她们早在城外饿死冻死被妖魔撕碎了,是我给了他们饭吃,衣穿,你说你是郕国公主,那郕国百姓遭难的时候你在哪?如今她们已有了安稳生活你却出现说要救她们,何不食肉糜呢公主。”

宁音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红姑的话像是一把钝刀子,狠狠割在她的心上。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看着那一张张麻木、胆怯、写满绝望的脸,她们的选择无关尊严风骨,唯有活下去,这一卑微的生存欲望。

一股巨大的愧疚、愤怒与懊悔席卷而来。

就在这时,一个微弱颤抖的声音响起,“公主……你真是公主吗?我想离开这,我不想待在这……我宁愿死……我也不要再过这样的日子!”

“公主!公主您救救我们,我们不想再待在这!”

“公主!求您救救我们,我们不是自愿来这的,还有好些姐妹被他们……咽了气就这么抬了出去……”

求救声开始零星响起,逐渐连成一片。

宁音看着她们惊惧、满怀期冀的眼睛,心被狠狠揪紧,一股酸楚冲上鼻尖,在这一刻,她才真真切切,确确实实,清清楚楚的体会到,她是郕国公主,她来到锦官城,是为了救即将灭亡的郕国,也是为了救眼前,需要庇护的子民。

“放心,我会救你们的。”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正视着红姑的眼睛冷静道:“歪理邪说,你若真想救她们,为何偏要将人掳走关押,你若真有善心,为何不光明正大施粥救济?你用活路为借口,践踏律法,逼良为娼,不过是为了一己私利罢了,真正的活路,不该是用尊严和自由来换取,官府失职,致使民生多艰,这是官府的过错,我定会追究到底,给郕国子民一个交代,但此等魔窟,绝非出路!说!幕后之人是谁!”

红姑脸色惨白,咬紧了牙关,闭上眼睛,摆出一副豁出去拒不开口的姿态。

见红姑闭口不语,宁音沉声道:“其实你不说我也能猜到,这锦官城中又有几家能成为你的靠山?”

忽而楼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大队官兵赶来,将倚红阁团团围住。

郡守张之昂快步走进大堂,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大厅,蹲满一地的富家子弟和修士、以及那群鹌鹑般的女子,最后落在宁音身上,立刻上前躬身拱手,“微臣张之昂,参见嘉宁公主,微臣来迟,让公主受惊了!”

宁音目光沉沉望着张之昂,“张大人,你眼皮底下竟然有这样的地方,你这父母官当得不称职啊。”

“是!是微臣失察!事务繁忙,t竟未发现这等龌龊之地!微臣惶恐!定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严惩不贷!”

宁音心中怒气滔天,面上却不显,咬牙道:“查自然要查,不过眼下这些人,”她指了指那些蹲着的恩客,“都是锦官城乃至周边有头有脸人家的子弟吧?”

张之昂飞快扫了一眼,“这……下官并不认识这些人。”

“好一个不认识,既然如此,依据律法,**民女如何惩治?”

“这……”张之昂为难道:“公主,法不责众,这些都是非富即贵的公子哥,更何况这倚红阁谁不知道是烟花之地,若是因此……”

张之昂还未说完,一侧一富家子弟打扮的男子见状大声嚷嚷:“什么**民女!我来此处不过是喝花酒寻欢作乐罢了,她们也都是同意的,伺候得不知道多周到,这分明是你情我愿的交易,何来**一说!公主,我乃是许家许世恩,家中是皇商,为宫内供应绸缎布匹已有数十年,家父常蒙皇恩浩荡!公主您可一定要明察秋毫,还我一个清白啊!”

宁音偏头冰冷的目光落在那叫嚣的许世恩身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这冷冷望着他,“你说什么?”

“公主,您不信您可以问她!”许世恩指着人群中一浑身是伤的女子,“今晚就是她伺候的我,从未有半个不字,老实说公主,此等货色我见多了,实在不入我的眼,若不是看在她屡次三番勾引我的份上,我如何会来这,要说**,她**我还差不多!”

那女子惊惧得不断摇头,“没有……我没有勾引他……”

宁音心底积攒多时的怒火再也忍耐不住,缓缓弯腰,从地上一名昏死打手旁边捡起一柄掉落的长剑。

那许世恩还在喋喋不休地强调自家的功劳和所谓的“你情我愿”。

下一秒,剑光闪过。

“啊——!!!”一声凄厉惨叫猛地从许世恩口中爆发,他猛地蜷缩倒地,浑身剧烈抽搐,双手死死捂住**,鲜红的血液瞬间蔓延开来,在地上洇开一滩刺目的血红。

整个大厅瞬间死寂,落针可闻,所有纨绔子弟都吓得面无人色,双腿发软。

宁音将染血的长剑随意扔在地上,强行止住颤抖的手,抬眸,目光落在吓得几乎魂飞魄散的张之昂脸上,“**民女,都阉了吧。”

“……什么?”

“张大人是没听清还是……和他们是一丘之貉,沆瀣一气?”

张之昂连忙摆手,“不不不!我与他们毫无瓜葛!”

“那就好,照我说的去做。”宁音微微一笑,忽又想了想,“张大人,你之前不是总哭穷,说粮草赈灾款项处处欠缺吗?”

张之昂一愣,不明所以地看着宁音。

“把他们都请回府衙好好照顾,想要赎人,让他们家里拿这个数来换,”宁音冲张之昂比了个手势,那是一个足以让任何贪官都肉痛心跳的数字,“少一个子儿,就让他们多蹲一天大牢,所得钱款充公,用于赈济灾民,此事若是办好了,你便是为朝廷立下大功,父皇面前,我自会为你美言,要不要这份功劳,张大人,你可想清楚了。”

张之昂闻言,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惊愕,权衡利弊后,立刻朝宁音深深一揖,“微臣……微臣多谢公主殿下指点!公主英明!此举既惩处了这些纨绔子弟,又充实了府库,实乃一举两得!臣自当尽心竭力,办好此事,为公主殿下鞍前马后,分忧解难!”

很快, 在宁音面前表忠心的张之昂便将倚红楼的残局处理干净,将那些无家可归的女子带回府衙另行安置,又将那一干面如死灰、哭爹喊娘的闝客们如拖死狗般锁拿带走, 关入大牢,声称待审问清楚后再行处置。

虽然没能查出锦官城大旱的原因, 但能一举端了这么个腌臜的地方, 也不算没有收获。

在回林府的路上, 宁音愤愤不平, “男人真不是什么好东西,一个个的, 看似道貌昂然人模人样的,实则龌龊得不得了, 如果不是赈灾款欠缺,只收缴作案工具真是便宜那群王八蛋了, 看他们以后还能不能祸害其他姑娘。”

“还有那张之昂还一口一个不知情,他堂堂锦官城郡守,能不知情?”

宁音在前喋喋不休,却发现身后异常安静, 回头一看, 只见宴寒舟、惊鸿和莫大山三人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罕见的没有一人接话,气氛沉默得有些诡异。

看着沉默不语的几人,宁音停下脚步回头,站在路中央,先是看向不敢与她对视的莫大山,“大山。”

“有!”莫大山那张憨厚的脸涨得通红,眼神飘忽, 根本不敢与宁音对视。

“干什么?怕我?”

莫大山连连摇头。

他不是没见过女人生气,他娘若是生气,拿着大棒子追着打,他妹生气,能好几天不搭理他,任由他如何道歉也不行,可他从未见过小姐生气,没想到第一次见,就见她干净利落,一刀就将那纨绔子弟给废了,那场面,光是回想,他就觉得**凉飕飕的,腿肚子有点转筋。

见莫大山憋得满脸通红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宁音看向惊鸿,这位向来不可一世的剑灵此刻双手抱臂,眼神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她。

还有宴寒舟……

宁音双手叉腰,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喂!不就是阉了几个人渣?对付那种畜生,难道还需要讲什么江湖道义?要不是我还指望着他们换钱粮,哪里会这么便宜他们,阉了正正好,我这是替天行道,给那群被他们欺负的姑娘报仇!你们一个个的,至于吗?还是说,你们觉得我做错了?”

莫大山第一个点头,“小姐做得对!”

宁音看向惊鸿。

“……”惊鸿:“公主殿下英明。”

宁音看向宴寒舟。

宴寒舟沉默片刻,那双深邃的眸子在宁音脸上停留了一瞬,忽而极短促笑了一声,微微颔首,“做得很好,只是有些意外。”

“意外?”

“几个月前你连杀人都不敢,如今手起刀落,胆子这么大。”

宁音冷哼一声,颇有几分愤愤不平,“像他们这种男的,我想阉他们很久了,仗着家里有钱有势,就不把别人当人看,以为有几个臭钱就能为所欲为。”

说罢,又叹了口气,神情落寞道:“可是就算废了他们,杀了他们,那些被他们欺负过的女孩……那些被他们害死的女孩再也回不来了,若不是因为锦官城大旱,她们也不至于流离失所,饥寒交迫,最终落入歹人的魔爪。”

宴寒舟沉声道:“一切起因都由干旱而起,放心,会找到解决办法的。”

“当然,我不信这是郕国的命,既然我的命能改,我相信,我一定会找到改变郕国命运的办法!”

回到林府,刚踏入大门,便瞧见正厅中焚香祭祖的林风眠。

林风眠将清神香插入案上的青铜香炉中,回头看向几人,“诸位可是从倚红楼而归?”

“这么快你就知道了?”

“何止是我,”林风眠苦笑一声,“如今全锦官城那些有头有脸的家族谁不知晓此事?宁姑娘下手干净利落,实为我辈楷模,想必如今郡守府衙只怕是人满为患,急着去打点关系捞人。”

“那想必他们也知道自家子侄在倚红楼中干的什么勾当了?还有脸去捞人?”

“自是自家子侄,又如何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深陷牢笼,不过此事林某觉得宁姑娘行事果决,有大家风范,林某佩服,家母听闻此事后,也想与诸位见上一见。”

宁音与宴寒舟相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底的不解。

在丫鬟来报林夫人想见一见宁音几人时,林风眠亦是诧异不已,毕竟这百年来林夫人身居幽阁,无大事,并不露面,凡事只派身边的丫鬟出面,即使是林风眠,细想想,也有七八年不曾见过林夫人了。

穿过几重精致的回廊,众人来到一处更为幽静的院落。

院中种着几株罕见的墨兰,香气清幽,正殿门大开,一位身着素雅锦袍、云鬓微松的妇人高坐明堂之上,远远望去,那份端庄与疏离感已扑面而来。

正殿门口,林风眠停下脚步,并不入内,而是恭敬地躬身行礼,声音都比平时压低了几分,带着显而易见的敬畏:“母亲,儿子遵循母亲之命,将几位客人带来与母亲一见。”

殿内安静了一瞬t,随后,一个清冷、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的声音缓缓传来,“进来吧。”

“是。”

林风眠转身看向几人,侧身:“几位请进。”

入乡随俗。

宁音几人走进正殿内。

殿内布置得极为雅致,却也极为空旷冷清,熏香的味道比院中更为浓郁几分。

几人来至大殿中央,拱手行礼,“见过林夫人。”

说罢,抬头看着端坐在上的妇人。

出乎宁音的意料,她原以为林风眠的母亲,那位传说中的林夫人会是一位气质雍容的中年妇人,却没想到眼前之人看起来竟如此年轻,如此貌美,只是那份美貌被一种经年累月的冷漠与倦怠笼罩着,看不出多少情绪。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