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他忽然觉得,损耗的那点本源神魂,似乎也……不算什么。

但他到底没有保证什么。

“未来的事太过遥远,与其展望未来,不如想想怎么解决眼前的事,国师不是说,这是唯一的办法。”

“我才不信!办法是人想出来的,路是人走出来的,我答应过她会救郕国,就一定会办到,但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而不是她安排好的路。”

“我会找到另一条,不需要我当皇帝,也能拯救郕国的办法。”

“不过你说得对,眼下最要紧的还不是这个,我们杀了萧家的长老,还戳穿了他们在明霄别院的局,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宴寒舟目光望向屋外深沉的夜色,沉声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与此同时,都城一处极为隐蔽的宅院内。

此地是二皇子名下一处不起眼的私产,看似寻常,暗中却布下了层层禁制与眼线,此刻,书房内灯火通明,气氛压抑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二皇子端坐于主位,面前上好的浓茶早已失了热气,他一口未动,手指无意识在紫砂茶杯的杯壁上缓缓摩挲,目光不时瞥向紧闭的房门,眉宇间是难以掩饰的焦躁。

萧明姝如同被抽去骨头一般,跪在静室中央冰冷的地砖上,烫伤自脸颊延伸至脖颈,皮肉通红发皱,骇人得很,如今早已曾经的骄纵与明艳荡然无存,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连头都不敢抬。

“吱呀——”

房门被从外推开,一名身着玄色长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隼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整个静室的空气骤然一紧。

二皇子猛地站起身,脸上强行挤出一丝笑意:“长老,您总算到了。”

来人正是萧家的长老,萧承。

萧承对他略一颔首,算是行了礼,目光却越过他,径直落在了跪于地上的萧明姝身上。

他没有发怒,没有质问,只是那么平静地看着,可那平静的目光,却比任何刀刃都来得锋利,刮得萧明姝浑身一颤,伏得更低了。

“抬起头来。”萧承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萧明姝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却不敢不从,她缓缓抬起头,泪水混着恐惧,布满了那张惨白的脸。

“知道错在哪儿了吗?”

“我……我不该……不该擅作主张……”萧明姝声音发颤,不成章句。

“擅作主张?”萧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你错在愚蠢,错在为了一己之私,将家族百年谋划付之一炬!三名金丹长老,整个明霄别院的暗桩,百年心血,就因为你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嫉妒和贪婪,毁于一旦!”

他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如千钧重锤,狠狠砸在二皇子和萧明姝心上。

“长老息怒,”二皇子硬着头皮上前,“明姝她也是……”

“殿下!”萧承打断他,终于将视线转向他,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毫无敬意,只有审视与冰冷的算计,“妇人之仁,优柔寡断,是你最大的弱点,如今的局面,你以为还是损失灵泉与龙脉那么简单吗?”

二皇子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宁音已是元婴,国师亲口承认的天命之人,陛下如今更是将她视若珍宝,太子一系弹冠相庆,你觉得,你的父皇,还会记得你这个流着一半萧家血脉的儿子吗?”

“以前,我们还能在暗中行事,徐徐图之,可现在,宁音和那个宴寒舟,已经成了气候,成了悬在我们头顶的剑,再想用些阴私手段除去她,无异于痴人说梦。”

静室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半晌,二皇子才艰涩地开口:“那……依长老之见,我们如今……该当如何?”

萧承缓缓关上窗,转身,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狠厉,“既然暗的不行,那就来明的。”

二皇子心头猛地一跳,一个骇人的念头浮上心头,让他遍体生寒:“长老的意思是……”

“不错t。”萧承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夺位。”

“疯了!你疯了!”二皇子失声低吼,下意识后退两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父皇正值盛年,太子根基稳固,都城禁军,顾长烽的骁骑营,哪一个不是效忠于他!我们拿什么夺?!”

“殿下,”萧承逼近一步,目光灼灼,“从前,陛下是需要依仗我们萧家,忌惮我们萧家,所以他可以忍,忍受你母亲入后宫,可以忍受我萧家出了一个天生凤命的女子,可如今,出了一个元婴期的宁音,一个能重塑国运的天命之女,你觉得,他还需不需要我们萧家?”

“一旦他觉得不再需要,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我们!就是你这个身上流着萧家血的皇子!”

“到那时,你以为太子会念及兄弟之情?宁音会看在血脉份上放你一马?别天真了,殿下!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萧承的话,如同一盆冰水,将二皇子最后一点侥幸彻底浇灭。

他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是啊,没有退路了。

从宁音在明霄别院外,当着所有人的面,逼得他颜面尽失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便再无转圜的余地。

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萧承知道,火候到了。

他放缓了语气,声音里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殿下,你以为,我萧家筹谋百年,当真只在明霄别院布下了棋子吗?”

二皇子猛地抬头。

“都城防务,你掌管的不过是冰山一角,宫中禁卫,朝中大臣,乃至……你父皇身边,何处没有我们的人?”萧承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森然的笑意,“我们萧家,缺的从来都不是人手,不是势力,我们缺的,是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一个能够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名正言顺的……理由。”

“如今,宁音便是那个理由。”

“宁音?”

“二皇子不曾听说过宴寒舟在锦官城时,曾被人说过他被妖魔夺舍一事?”

“是……是有过这等传闻,可后来不是证实只是无稽之谈,是某些人散布的谣言吗?”

“若我们有办法证明呢?”长老冷笑道:“一介不知来历的妖魔,修炼了某种上古禁术,夺舍害人,混入郕国都城,其目的,便是为了迷惑身负天命的嘉宁公主,意图混淆我郕国皇室高贵的血脉,最终窃取国运,颠覆江山!”

“届时,殿下你身为郕国皇子,为了保全郕国数百年的基业不落入外姓妖魔之手,为了维护皇室血脉的纯正与尊严,毅然挺身而出,清君侧,诛妖女……拨乱反正,力挽狂澜,有何不可?”

夜色如墨, 沉沉笼罩着郕国都城。

远处传来打更人悠长而略显疲惫的梆子声,在空旷的街巷间回荡,更衬得万籁俱寂。

萧承从私宅中走出, 并未惊动任何人,他周身气息内敛到了极致, 神识却如同无形的大网, 早已遍布周遭十里范围, 任何风吹草动, 都清晰地映照在他识海之中。

他缓步前行,精准避开所有巡夜卫兵, 穿过几条狭窄的僻静小巷,最终, 在一口早已废弃多年的枯井前停下脚步。

井口布满青苔与藤蔓,散发着一股潮湿的腐朽气息, 在都城无数的枯井中毫不起眼。

萧承目光扫过四周,双手快速结出一个繁复的手印,低声念动晦涩的咒语,只见那枯井深处, 有微弱的灵光一闪而过。

萧承没有丝毫犹豫, 纵身跃入其中。

下坠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脚下便已是坚实的地面。

枯井内一片漆黑,空气中弥漫着尘封千年的土腥味与一种令人心悸的阴冷,但对萧承而言,这里的每一条岔路,每一处转弯,都早已烂熟于心。

他步伐沉稳,没有丝毫迟疑, 步伐沉稳朝黑暗深处走去。

越是深入,那股阴冷之气便越是浓重,直到深处,连石壁上都凝结起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不多时,一条深埋于龙脉之下的地底暗河河床便出现在眼前,只是这河水早已干涸,只剩下嶙峋的怪石与无尽的黑暗。

萧承沉沉望着面前干涸的河床。

这里是郕国都城最深的秘密,是连历代君王都讳莫如深,甚至可能在皇家密卷中都只有零星记载的禁地。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星半点的微光。

萧承眸色微沉,快走几步,一个巨大到超乎想象的天然溶洞呈现在眼前。

穹顶高得望不见顶,四周石壁上镶嵌着一些不知名的发光矿石,散发着幽幽的蓝光,将整个溶洞映照得如同鬼域。

而那溶洞中央,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深渊。

深渊之上,纵横交错地悬着九条粗如儿臂的玄铁锁链,每一条锁链上都篆刻着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这些符文流光闪烁,汇聚于深渊正中,将什么东西牢牢镇锁在深渊之下。

一股充满了暴虐杀戮的恐怖气息,自那深渊中丝丝缕缕飘散出来,仅仅是靠近,便足以让金丹修士心神失守,走火入魔。

这里镇压的,乃是一只五百年前,由郕国开国太祖与国师联手,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才最终制服并封印于此的上古大妖!

萧承站在深渊边缘,衣袍被那逸散出的妖气吹得猎猎作响,脸上却不见丝毫惧色,他缓缓抬起手,掌心光芒一闪,几件宝物凭空出现,悬浮于他身前。

一块通体血红的玉石,一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色怪木,还有一颗拳头大小,内部仿佛有雷光闪烁的金色圆珠。

这几件东西,无一不是萧家百年来,从郕国龙脉中窃取的气运所凝结成的精华。

“为了萧家的大业,便委屈你,为我萧家……做这最后的贡献吧。”

话音未落,他屈指一弹,那三件宝物立时化作三道流光,精准无比地射向悬于深渊上方的九条玄铁锁链。

“嗡——!”

宝物与锁链接触的瞬间,便如水乳交融般,悄无声息融入锁链之中,不见踪影。

下一刻,锁链上原本流转不息的金色符文猛地一滞,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那三件由龙脉气运凝结的宝物,如同最剧烈的毒药,开始从内部瓦解这道持续了五百年的强大封印。

“咔……咔嚓……”

细微的碎裂声在地底溶洞中响起,其中一条玄铁锁链的表面,甚至崩裂开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

深渊之下,那沉寂了五百年的恐怖存在,仿佛终于从沉睡中苏醒,一声低沉至极的咆哮,带着无尽的怨毒与疯狂,从地心深处滚滚而来。

“吼——!”

整个溶洞剧烈地摇晃起来,穹顶之上碎石簌簌落下,那股满是血腥杀戮的暴虐气息瞬间浓烈了十倍不止。

萧承被这股气浪掀得连退数步,不得不运起全身灵力抵抗,才勉强稳住身形,看着那开始出现裂纹的锁链,脸上露出一个扭曲阴狠的笑容。

封印已经开始瓦解,不需多少时日,这头被镇压了五百年的大妖,便将重见天日。

到那时,整个郕国都城都将化为人间炼狱。

萧承最后看了一眼那仍在被不断侵蚀的封印,没有再做停留,转身,毫不留恋地消失在来时的黑暗通道之中。



这一晚,宁音睡得并不安稳,脑海中反复浮现国师沉重的话语,宴寒舟苍白的脸色,以及国师口中沉重如山的唯一办法,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透出微弱的曦光,才带着一丝倦意,从纷乱的梦境中挣脱,缓缓起身。

抬眼便看到对面榻上,宴寒舟依旧保持着盘膝打坐的姿势疗伤,周身灵力内敛,仿佛与外界隔绝。

宁音蹑手蹑脚下床,走到宴寒舟面前,仔细打量着闭关疗伤的宴寒舟,面色红润,没有昨晚见到的那般苍白,只是眉宇间淡淡倦色仍挥之不去。

看来她搜刮来的东西还是有点用处的嘛。

她轻手轻脚整理好自己,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殿下!您怎么在这?!” 院中,正虎虎生风打着拳的莫大山,一扭头瞧见宁音从宴寒舟的房中走出,铜铃般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满是惊喜,连忙收了拳势,快步上前。

宁音被他这大嗓门震得揉了揉耳朵,“我不能在这?”

“殿下不是都宿在宫中吗?”

“宫里的人以为我还在观星楼陪着国师,观星楼那边又以为我昨夜就回宫了,反正父皇母后不敢去问国师,国师更懒得搭理这点小事,我想去哪,自然就去哪。”

她语气随意,带着点小小的得意,随即正t色问道:“别说我了,昨天交代你和惊鸿,同顾长烽一起查探的事,有什么发现吗?”

提到正事,莫大山脸色严肃:“说起这个,还真有点邪门!顾统领派了心腹之人,将那三个萧家长老的尸首收敛好,暂时安置在骁骑营内,本打算今日仔细查验后再做定夺,可谁知道,昨儿后半夜,骁骑营存放尸体的房子莫名其妙就起了大火!火势极大,等扑灭时,里面什么都烧得一干二净,连块完整的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宁音闻言,眉头微蹙,“毁尸灭迹?萧家动作这么快?”

“可不是嘛!” 莫大山愤愤道:“更气人的是,萧家今天一早竟然就对外放出风声,说那三人根本不是什么萧家长老,纯属污蔑!他们身上带的令牌也是伪造的,意图构陷萧家清誉!如今死无对证,他们倒打一耙,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这不是做贼心虚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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