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说罢,不再停留,带着萧明远快步离开密室。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通道尽头,宁音才松了口气,可看着萧承离开的方向,眉宇间却蹙着一团化不开的凝重。

她望着石门入口的方向,压低了声音,“宴寒舟说过,这隐息铃以音浪为结界,在此结界内,即使是化神期修士,也无法感知我的气息,我怎么瞧着刚才那萧承差点就发现我们了呢?是这宝物坏了还是这萧承已是化神期了?”

“萧承与我们一样都是元婴,只是他浸淫此境已久,修为比我们更为深厚,距离突破那层壁垒,或许只差一个契机,”司鹤羽沉声道:“你的隐息铃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萧承这个人。”

“什么问题?”

司鹤羽扫了她一眼,沉思片刻后说道:“他周身萦绕的那股气息……有些异样,我暂时还看不透,但我能肯定的是,他修炼并未走正道。”

“……”

密室之中,空气凝滞,唯有赤火穷奇粗重的喘息与锁链轻颤的嗡鸣交织。

宁音、师云昭与司鹤羽三人悄然来到那禁锢着上古凶兽的巨大祭坛边缘。

八根玄铁锁链如同冰冷的巨蟒,死死缠绕着祭坛中央那道伤痕累累的庞大身躯,暗金色的血液从无数新旧伤口中缓缓渗出。

似乎是察觉到陌生人的靠近,原本奄奄一息的赤火穷奇猛地抬起头,熔岩般的竖瞳骤然收缩,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周身那暴戾的气息如同被点燃的干柴,瞬间升腾。

它挣扎着想要起身,锁链被绷得笔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小心!”司鹤羽下意识上前半步,将师云昭与宁音稍稍护在身后,指尖已有灵光隐现。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直安静躲在宁音肩头的琉璃羽雀,似乎被那凶兽的躁动惊扰,不安地“啾”了一声,小小的脑袋从宁音颈后探出,澄澈的瞳仁带着一丝茫然,望向祭坛方向。

原本狂躁欲噬人的赤火穷奇,在那声微弱的鸟鸣入耳,视线触及那抹琉璃色的瞬间,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

那燃烧着怒火与痛苦的竖瞳,其中翻涌的暴戾竟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它不再低吼,不再挣扎,只是定定地看着宁音肩头的琉璃羽雀,粗重的喘息也渐渐平复下来,最终重新伏低身躯,闭上双眼。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三人都皆是一愣。

“它……”宁音惊讶地看了看肩头的琉璃羽雀,又看了看突然温顺下来的凶兽,满心疑惑,“它好像……看到琉璃羽雀就安静下来了?”

师云昭微微蹙眉,目光在赤火穷奇与琉璃羽雀之间流转片刻,“既然琉璃羽雀和赤火穷奇都是上古神兽,上古之事,玄奥难测,也许有它们自己的因缘。”

司鹤羽也收回戒备的姿态,沉声道:“好了,当务之急,是处理眼前的事。”

宁音深吸一口气,看向师云昭,“师姐,你们也听到了萧承的阴谋,身为四大家族之一,不想着潜心修炼,斩妖除魔,整日却像着怎么利用赤火穷奇颠覆郕国,若让其得逞,整个郕国都将化为炼狱!”

师云昭迎上她的目光,“你放心,于公,凌云宗绝不会坐视此等祸乱苍生之事发生,于私,你是我师妹,我亦绝不会让你独自面对。”

宁音心上一喜,“多谢师姐!”她目光扫过那几根闪烁着符文的锁链,“萧家想利用的无非就是t这赤火穷奇,只要将它从这鬼地方带走,单单只一个萧家,就好对付多了。”

“但此阵……”师云昭上前一步,仔细观察着那遍布祭坛与锁链的复杂纹路,以及其中流淌的隐晦力量,眉心越蹙越紧,“这阵法极为古老偏门,力量根源似乎与地脉相连,一时之间,我也看不出破解关键。”

司鹤羽同样面色凝重,“萧家敢将此阵法悄无声息布在都城之中,想必已策划多年,若强行破阵,定会引发不可预料的反噬,甚至可能直接惊动萧家家主。”

“那怎么办?三日后萧家主就要出关了,若我们三日内无法解决这阵法,只怕后患无穷。”

“别着急,我先将此事回禀宗门,掌门师尊定有解决的办法。”

“……”宁音欲言又止。

对于凌云宗掌门,宁音是个记仇的人,至今还是有些偏见在的,就曾经在宗门小比上要将宴寒舟除之而后快的那股狠厉决绝,是铁了心要他死。

但眼下之事关乎郕国存亡乃至苍生安定,非她一己私怨可比,凌云宗身为仙门翘楚,于公于私,都不可能对此事袖手旁观。

算了。

白猫黑猫,能抓老鼠就是好猫。

个人恩怨暂且搁置一旁,来日方长,总有清算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解决眼前的困局。

就在三人面对这阵法一筹莫展之际,密道入口处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一道玄色身影悄无声息出现在通道拐角,正是宴寒舟。

他将祭坛、阵法以及三人凝重的神色尽收眼底,步履沉稳地走到宁音身侧,低声道:“外面暂无异动。”

宁音像是看到了救星,立刻抓住他的衣袖,急声问道:“宴寒舟,你来得正好!你快看看,镇压这赤火穷奇的到底是什么阵法?我们怎样才能破开它,把它安全地弄出去?”

宴寒舟缓缓扫过祭坛的每一寸纹路,掠过锁链上每一个扭曲的符文,最终定格在八条锁链汇聚处,他眸色沉静,脑海中仿佛有无数古老的字符与法则在飞速推演。

片刻后,他上前一步,在宁音略显担忧的注视下,缓缓抬起右手。

修长的指尖凝聚起一缕极为精纯的灵力,探向那锁链交汇处。

可就在那玄色灵力即将触及锁链时,异变突生!

一股阴寒的气息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顺着宴寒舟探出的那缕灵力反扑而来,速度快得惊人,直冲宴寒舟的经脉!

“小心!”宁音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师云昭与司鹤羽双手结印就要去帮宴寒舟,但宴寒舟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

在那反噬气息即将侵入他指尖的电光火石之间,指尖那缕灵力非但没有后撤,反而瞬间分化成一张无形的罗网,将那缕浓郁黑气包裹,瞬间吞噬干净。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

那足以让寻常元婴修士吃个大亏的反噬之力,就这么被他如此轻描淡写化解于无形。

只是在他出手化解反噬的那一瞬间,尽管他已经将灵力波动压制到了极限,但那灵力一闪而逝间流露出磅礴古老气息,却让一直紧密关注着他的师云昭与司鹤羽,瞳孔微震。

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惊愕与探究。

他们都是凌云宗这一代最顶尖的弟子,眼界极高,自然能感受到宴寒舟方才那举重若轻的一手,其中蕴含的控灵之精妙,远远超乎了他们对同龄修士,甚至是对宗门内一些长老的认知。

这宴寒舟……短短几月,竟能将凌霄仙尊的神魂之力运用得如此得心应手,实力绝非看到的这般简单。

师云昭与司鹤羽都是心性沉稳之辈,那瞬间的惊异被他们迅速压下,并未出声询问,只是再看向宴寒舟时,目光中不禁多了几分审慎与凝重。

宴寒舟仿佛未曾察觉身后那两道极复杂的目光,他缓缓收回手,转身看向紧张望着他的宁音,眉头微蹙,沉声道:“此阵法我暂时无法悄无声息破除,或许,御兽宗的弟子会有办法也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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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兽宗?”

“宴寒舟说得没错, ”师云昭沉声道:“御兽宗本就是一个以驾驭灵兽的修仙宗门,宗门中有许多镇压灵兽的阵法和与灵兽沟通、结契的方法,也许, 他们能解决此阵法。”

“御兽宗的年轻一辈的弟子中当属白鹤眠为佼佼者,或许他有办法。”

宁音在脑海中搜索着有关白鹤眠的记忆, 出场不多, 但都以正面形象现身, 无论是正面侧面, 明示暗示,都没有说他心思不纯, 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既然如此,不妨试一试。

几人悄无声沿原路退出密室。

刚离开密道的遮蔽, 几人便被扑面而来的天光刺得微微眯起了眼。

天光大亮。

与此同时,几人的传讯玉符或随身法器, 皆轻轻震动起来。

神识扫过,内容大同小异,都城西市有妖魔作祟,伤及百姓。

几人毫不迟疑, 当即化作数道迅疾流光, 朝着西市方向赶去。

赶到事发之地时, 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与未散的妖魔腥臭,现场一片狼藉,可见方才战斗的激烈。

惊鸿莫大山以及几名各宗门弟子清理现场,安抚受惊的百姓,几具形态狰狞的妖魔尸骸倒在血泊之中,已被斩杀。

“殿下,你们来了。”大山见到宁音, 立刻上前。

宁音打量他一番,“你没事吧?”

大山摇头,“没事。”

宴寒舟环视四周,“怎么回事?”

惊鸿简要回禀,“我和大山在与顾统领巡城时发现几头不知从何处流窜来的妖魔,突然发狂袭击百姓,已被我们联手剿灭,只是……仍有百姓受伤。”

师云昭蹲下身,仔细查看那魔物的残骸,眉头紧锁:“这些魔物修为不高,但戾气极重,往常绝不敢轻易靠近都城这等有龙气庇护之地。”

“师姐,大师兄!”虞令仪与谢无虞从街角快步走来,谢无虞的剑鞘上还滴着暗色血珠,“逃走的最后一只已经解决了,确认没有漏网之鱼。”

师云昭微微颔首,“辛苦了。”

虞令仪不解:“这些妖魔是疯了吗?明知都城有修士驻守,还有龙脉庇佑,竟敢如此猖狂?”

宴寒舟目光扫过周遭惊魂未定的百姓,声音低沉:“赤火穷奇冲破封印,魔气四散,这些妖魔定是感知到了,加之近来郕国龙脉气运有衰弱之象,它们自然胆大妄为了起来。”

“惊鸿,大山,”他看向二人,“你们继续配合顾统领巡视城防,若有异动,即刻回报。”

“是。”两人齐声应道。

师云昭神色凝重,“没错,若不尽早解决赤火穷奇,只怕还有无数妖魔蜂拥而至,到时,受苦受难的便是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

一时间,气氛凝重。

“好了,先别说这么多了,救治百姓要紧。”

街道两侧,受伤百姓的哀鸣与啜泣声此起彼伏,各宗门弟子步履匆匆,穿梭在狼藉中,俯身为伤者止血包扎

混乱的街角,桑婉柔声哄着一个吓得嚎啕大哭的幼童,指尖轻轻拍着孩子颤抖的脊背,直到那面色惨白的母亲踉跄跑来,千恩万谢地将孩子紧紧搂入怀中,仓皇离去。

人群散去,她才缓缓站起身。

方才妖魔来袭时,她被慌乱的人群推倒在地,此刻手肘早已是鲜血淋漓,可她却浑然不觉,目光扫过青石板上尚未凝固的暗红血迹,不远处,一具被妖魔利爪撕扯得支离破碎的尸身映入眼帘,他恍惚站在原地。

她想起方才自己本能地想要结印却灵力全无的瞬间,指尖微微发颤。

若是从前,她只需抬抬手就能救下那人,可如今,她已是自身难保。

一瓶伤药递到了她跟前。

桑婉抬眼,对上师云昭平静无波的眼眸。“师姐。”

“伤口需及时处理,以免魔气残留。”师云昭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如今都城动荡,邪祟频出,你出入需得多加小心。”

桑婉嘴角牵动,努力想扯出一抹无恙的笑意,却只觉脸颊僵硬,最终只化作一抹苍白无力的弧度。

她接过那微凉的药瓶,“多谢师姐挂心,只是些皮外擦伤,不碍事的。”

“听闻你成亲了,恭喜。”

桑婉握着药瓶的手微微收紧,沉默。

在凌云宗那些浸透着汗水与执念的日日夜夜里,对宁音的怨恨和嫁给楚缙云成了支撑她走下去的唯一执念,可如今得偿所愿,她似乎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t般开怀。

师云昭注视着她低垂的侧脸,缓缓道:“人之一生,所求各异,有人问道长生,有人眷恋红尘,本无对错之分,但求行事问心无愧,既然回归凡俗,相夫教子是你心之所愿的选择,心之所向,素履以往,走下去便是,无需以过往度量当下,亦不必为此心境起伏。”

“……师姐说得是。”桑婉沉默片刻,终是抬起头,唇边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既然选了这条路,我自会……好好走下去。”

“师姐,该走了!”不远处,虞令仪扬声唤道。

“我们先行一步,你自己务必小心。”

“嗯。”桑婉低声应了一声。

不远处,宁音隔着人群远远看着桑婉,桑婉也远远看着她。

四目相对的刹那,宁音仿佛在她眼中看到了许多,却又好像什么都没看到。

桑婉艰难站起来,拖着略显沉重的步伐,一脚深一脚浅离开此处。

“该走了。”宴寒舟忽然出声。

宁音最后回头时,只见桑婉单薄的身影在混乱的街道越行越远。

回到武安侯府,下人见她衣衫凌乱,手臂带伤,顿时一阵忙乱,匆匆请了府中医师前来诊治,待到处理完伤口,应付完各方关切,她已是精疲力竭,和衣倒在柔软的锦被中,意识很快沉入黑暗。

再睁开眼时,屋内已是一片昏暗,唯有窗外檐下灯笼透进些许朦胧的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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