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宁音若有所思,“可这赤火穷奇凶性难驯,会甘心与人结契,从此受人束缚?”

被阵法镇压的赤火穷奇似乎听懂了几人的话,猩红的竖瞳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发出一阵暴戾的咆哮,音浪裹挟着炽热腥风,冲击得密室洞穴一阵剧烈摇晃。

“你看你看,它不愿意!” 宁音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得后退半步,指着那凶兽,看向宴寒舟。

宴寒舟目光森寒望向赤火穷奇,“它被封印数百年,早已非全盛时期,如今被困在这阵法之中,是拼着魂飞魄散的风险在负隅顽抗,它若想活命,这是唯一的选择,若是不愿……”

他余光扫过一旁剑气已然开始升腾的师云昭几人,“那便只能就地诛杀,以绝后患。”

白鹤眠沉声道:“那谁来与它结契?”

宁音下意识望向提出此计的宴寒舟。

宴寒舟清冷的目光却平静地落在她身上。

宁音瞪大了双眼,满头问号指了指自己,随后她飞快看向师云昭几人,却发现他们同样齐刷刷看向自己,“我?我与它结契?”

“你是郕国公主,身负龙脉国运,于镇压凶煞之气有先天优势,加之你元婴的修为,根基稳固,神识强度足以承受契约初成的冲击,在场之人中,再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了。”

说罢,他顿了顿,“再者,你难道不想拥有一只属于自己的灵兽吗?”

琉璃羽雀站在宴寒舟肩膀上啾啾低鸣几声。

“我确实是想拥有一只属于自己的灵兽,可是……” 宁音顺着他的话想了想,目光望向那被符文锁链困住的赤火穷奇。

它那原本应如烈焰般燃烧的鬃毛此刻杂乱枯槁,身上部分鳞甲剥落,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皮肉,一双竖瞳充满了暴戾与怨恨,实在谈不上半分神骏。

她小脸皱成一团,嫌弃之情溢于言表,小声嘟囔道:“它好丑啊。”

“……”这话一出,原本紧张凝滞的气氛陡然一僵。

白鹤眠嘴角微微抽搐,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司t鹤羽持剑的手顿了顿,师云昭则无奈揉了揉眉心。

就连那咆哮不止的赤火穷奇,似乎停滞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加狂怒的嘶吼,周身残余的火焰疯狂窜动,仿佛听懂了这直白的嫌弃。

一直以来, 宁音都很羡慕琉璃羽雀的主人,从前羡慕师云昭,现在羡慕宴寒舟。

琉璃羽雀多好看啊, 五彩斑斓的羽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绕着你飞来飞去的时候, 周身洒下蓝色荧光, 既灵动又优雅, 满足了宁音对“灵兽”二字所有的美好想象。

人嘛, 都是视觉动物,谁不偏爱美丽的事物呢?

反观祭坛上那头被重重锁链禁锢的赤火穷奇, 鬃毛杂乱枯槁,夹杂着干涸血污, 身躯庞大却鳞甲剥落,浑身布满狰狞伤痕, 实在是……丑得有些别致,宁音实在喜欢不来。

但——

一码归一码。

修仙世界,实力最重要。

美貌固然令人心喜,可只有强大的实力才能真正守护想要守护的。

有了赤火穷奇, 往后在九州, 她能横着走!

想到未来, 一丝隐秘的兴奋悄然窜过宁音的心尖。

算了,丑就丑吧,看久了说不定就习惯了。

宁音深吸口气,下了决定,眼神坚定看向宴寒舟,点了点头,“好, 我来和它结契!怎么结?”

白鹤眠闻言,立刻上前一步,语气温和解释道:“宁师妹,我御兽宗有一与灵兽平等共生的契约法决,我这就将契约传授与你。”

“不必。”宴寒舟打断他的话。

白鹤眠话音一顿,略带疑惑望去。

宴寒舟的视线依旧落在宁音身上,“我自有驭灵契教予她。”

“驭灵契?” 此言一出,不止白鹤眠,连一旁静观的师云昭与司鹤羽皆不由得一怔。

他们自然知晓这驭灵契。

驭灵契是修士与灵兽缔结的主仆契约,主仆分明,掌控者一个意念便能决定灵兽的生死存亡,更重要的是,契约的枷锁仅束缚灵兽一方,主人却握有随时解除的权柄。

宴寒舟视线扫过白鹤眠微皱的眉心,“你们御兽宗那套平等共生的契约,用以约束心性纯良的灵兽自然无妨,但面对赤火穷奇这等上古凶兽,任何一点平等的假象,都可能在未来酿成反噬的苦果,驾驭它,就必须占据绝对的主导,否则,后患无穷。”

“就是就是!”宁音连忙开口说道:“它若是能说得通,就不会被镇压在地下五百年了,和上古凶兽讲平等说道理,还没等你说完,就成它肚子里的下饭菜了,我可不冒那个险。”

白鹤眠拱手道:“白某并非反对之意,只是,这驭灵契乃本派失传已久的御兽之法,一时听闻,有些恍惚罢了,不知宴兄是从何得知这驭灵契的?”

宁音解释道:“我们曾经在一处秘境中得到了凌霄仙尊的传承,传承中有驭灵契这一御兽之法。”

“原来是凌霄仙尊的传承,如此,便说得通了。”白鹤眠听闻松了口气,“白某必全力相助,请。”

闻言,宴寒舟并指如剑,一缕微不可察的灵光自他指尖溢出,点在宁音眉心,“凝神静气,抱元守一,记好这道法诀。”

一道复杂晦涩的法决伴随着清冷的声音直接印入宁音的识海。

宁音立刻收敛心神,全力记忆理解这玄奥的法决。

待宁音初步掌握法决,宴寒舟目光看向师云昭等人,“赤火穷奇肉身虽困,但上古凶兽神魂强大,还请三位道友以灵力镇压,务求削弱其反抗意志,为结契开辟一隙之机。”

说罢,他率先抬手,一股深沉磅礴的灵力威压如同无形的山岳,轰然压向祭坛中央的赤火穷奇。

师云昭与司鹤羽对视一眼,手中长剑已然嗡鸣,清冽剑意如月华倾泻。

白鹤眠指诀变幻,御兽宗特有的安魂定灵之术化作数道灵光,指向那凶兽剧烈波动的识海核心。

然而这赤火穷奇虽然被阵法锁链死死捆缚在地,但其历经无数岁月磨砺的神魂却坚韧得超乎想象。

“吼——!”

一声撼动心魄的咆哮声震耳欲聋,一股磅礴的凶煞魂力仿佛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如同决堤的洪流,猛地从它识海深处喷薄而出,狠狠撞上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制之力。

宴寒舟几人身形猛地一颤,体内气血翻涌。

赤火穷奇庞大的身躯在祭坛上剧烈震颤,锁链哗啦作响,显然也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与威压,但那双熔岩竖瞳中的暴戾,反而如同被点燃的野火,燃烧得愈发炽烈疯狂。

“嗡——!”

灵识爆发出无声的轰鸣。

师云昭的剑意威压被冲得摇曳不定,司鹤羽的剑气,更是被这股蛮横霸道的魂力冲击得寸寸碎裂!

即便这凶兽已是强弩之末,其神魂的强大,也绝非他们几人能够轻易压服,僵持之下,师云昭几人额头已现汗珠,灵力消耗巨大,若再强行下去,恐怕先撑不住的是他们。

宁音不敢有丝毫的犹豫,立刻依照法决运转灵力。

她屏息凝神,指尖逼出一滴殷红的精血,凝聚自身魂力与龙脉气运,在虚空中勾勒出一道繁复无比的灵魂契约符文

那符文古老而威严,带着神魂烙印,化作一道流光,射向赤火穷奇的眉心。

可上古凶兽的尊严岂容轻易践踏?

感受到那试图束缚它的契约之力临近,赤火穷奇竖瞳中凶光大盛,竟强行顶着几人的联合压制,发出一声撕裂神魂的咆哮,一股仿佛要焚尽一切的凶煞之气,如火山喷发般从它体内涌出。

将将靠近,宁音凝聚的契约符文便剧烈震颤,金光迅速黯淡,强大的反噬力让她喉头一甜,鲜血自唇角溢出。

“它的神魂反抗太强,我们……难以彻底压制!” 白鹤眠脸色发白,显然消耗极大。

眼看结契即将失败,甚至可能伤及宁音,宴寒舟眸色一寒,周身气息骤然暴涨。

他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光芒凝聚,一股令在场所有人灵魂都为之战栗的神魂波动,瞬间弥漫开来。

上古凶兽,若无法彻底降服它,那便只有就地诛杀,以绝后患!

就在宴寒舟杀机尽显千钧一发之际,一直安静立在宴寒舟肩头的琉璃羽雀,忽然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振翅飞起。

它无视那神魂威压的区域,轻盈地飞向祭坛,绕着赤火穷奇巨大的头颅盘旋。

五彩的羽翼舒展开,星星点点,如梦似幻的蓝色荧光,飘飘洒洒地落下,覆盖在赤火穷奇伤痕累累的头颅和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竖瞳之上。

在那蓝色荧光触及的瞬间,赤火穷奇周身那狂暴肆虐的凶煞之气,如同被温柔的海浪抚平的怒涛,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息,竖瞳中的暴戾与凶狠渐渐褪去,甚至微微低下头,顺从地接受了那荧光的安抚。

横在心头的威压瞬间消散,师云昭几人皆是一愣,随即难以置信地看向那只小小的琉璃羽雀。

宴寒舟指尖那缕满是杀机的灵光悄然散去,周身那令人心悸的威压也瞬间收敛,目光在琉璃羽雀和赤火穷奇之间流转,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宁音,就是现在!”他沉声喝道。

宁音强压下神魂的震荡与不适,再次凝聚心神,催动法诀,淡金色的契约符文重新射向赤火穷奇的眉心。

赤火穷奇庞大的身躯微微一颤,熔岩般的竖瞳看向宁音,其间似乎有挣扎一闪而逝,但最终,当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宴寒舟肩头的琉璃羽雀时,所有抵抗意志彻底消散。

契约符文顺利没入它的眉心,一道复杂的金色符文在穷奇额前一闪而逝,旋即隐没。

契约,成了!

庞大的凶兽低垂下头颅,发出一声带着些许疲惫的低吼,虽依旧不甘,却不再反抗。

琉璃羽雀完成任务,重新落回宴寒舟肩头,轻轻“啾”了一声。

密室之内,那令人窒息的对峙气氛终于消散,几人紧绷的心弦终于松懈下来。

宁音抚着微微发烫的眉心,感受着识海中多出的那道强大联系,看着祭坛上暂时归于平静的赤火穷奇,又看了看飞回宴寒舟肩膀,歪着头仿佛无事发生的琉璃羽雀,心情有些复杂。

宴寒舟走到她身侧,低声问道:“感受如何?”

宁音微微蹙起眉头,似乎在仔细品味着那种新奇又陌生的联系,“有种……说不出的奇怪。”

“试着用我教你的法决和它沟通。”

宁音定了定t神,依言默默运转宴寒舟教她的驭灵契,霎时间,一种微妙的感觉涌上心头,仿佛打开了一扇通往另一个意识的大门。

这就是拥有自己本命灵兽的感觉吗?

这种前所未有的新奇体验让宁音颇有些兴奋,她对着那庞大的身影,用带着试探的语气,传递过去一道意念:“喂,丑八怪。”

祭坛上,耷拉着眼皮的赤火穷奇从巨大的鼻翼里猛地喷出一小簇灼热的火星,带着明显的不耐与轻蔑,甚至连眼皮都懒得完全抬起,只用眼角余光极其敷衍地扫了宁音一眼,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爱答不理的模样。

宁音对这明显的无视非但没有气馁,反而被激起了几分好胜心,用意念追问道:“嘿?我可是你的主人,你竟然敢不理我?”

良久,一个带着一丝嫌弃的声音在她识海中响起,“早知道会和你结契,我就趴皇陵地下不挪窝了。”

“?”

“它说, 早知道会和我结契,就趴皇陵地下不挪窝了。”宁音看向宴寒舟,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懑, “它什么意思?看不起我?什么叫早知道会和我结契,就趴皇陵地下不挪窝了?怎么?和我结契很丢脸吗?”

宴寒舟闻言, 清冷的目光淡淡扫过那头依旧散发着凶戾之气, 此刻却耷拉着眼皮趴伏在地, 连一个眼神都欠奉的赤火穷奇。

宁音恨不得立刻用契约之力给它点颜色看看, 但想想如今被困在这密室阵法中,还需要赤火穷奇相助逃出去, 思来想去,她只能冲着那庞大的身影磨了磨后槽牙, 什么也没说。

就在这时,身旁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只见师姐师云昭脸色煞白如纸, 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身形微晃。

“师姐,你怎么了?”宁音急忙上前一步扶住她的手臂,触手一片冰凉。

方才为了协助她压制赤火穷奇, 几人皆是不遗余力, 灵力与神识消耗巨大。

师云昭借着她搀扶的力道稳住身形, 深吸一口气,强行将喉头翻涌的腥甜压了下去,“受了点小伤,没什么大事。”

“你脸都白了还没什么大事?”

师云昭摇头,“我们只有三天的时间,这阵法坚固,必须一举冲破, 萧家不会给我们第二次机会,当务之急,是尽快恢复,我们先疗伤,再图突围。”

她顿了顿,压**内依旧翻腾的气血,看向宁音,“宁音,你尽快与赤火穷奇沟通,说服它与我们一同联手,破了这阵法。”

宁音点头,“放心吧师姐,我知道该怎么做。”

几人不再多言,各自寻了处地方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见众人都在抓紧时间恢复,宁音也默默坐下,再次运转宴寒舟教她的驭灵契,与赤火穷奇沟通。

“我知道你乃上古……神兽,自然看不上我区区元婴修为的凡人修士,不愿意与我结契,我很能理解你现在的心情,”宁音耐着性子,甚至带上了一点违心的恭维,“但如今咱们都被困在这方寸之地,正所谓虎落平阳被犬欺,眼下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若肯与我们同心协力,或许还能搏出一线生机,逃出生天,你堂堂上古凶兽,总不至于甘心永远被囚于此,沦为萧家人的傀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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