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宁音。”

宁音双唇啜动,艰难哽咽一声,深吸口气抬起头来,双目通红看着师云昭,“师姐……”

她声音哑得厉害,“今日国师告诉我,千年前那场献祭,林重青没有成功,凌霄仙尊……还有残魂留在世上,只要我能找回来,就还有希望。”

师云昭什么话也没说,只沉沉望着她。

“可是,我好害怕,万一我没有成功怎么办,都城死了好多人,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还有万魂幡里的百姓,怎么办呢?我没有灵力我不能放他们出来,宴寒舟又没有告诉我在里面能最多能待多久,万一待太久了魂飞魄散了怎么办?他这都不提前告诉我……”

宁音的声音开始发抖,胡言乱语颠三倒四,“还有国师之前说过,都城的浩劫其实是可以消除的,只要我当皇帝,可是我不想当皇帝,都修仙世界了谁还想当皇帝啊,我以为我能有办法解决,我也以为有宴寒舟在万事大吉,没想到我高估了我自己,宴寒舟更是没坚持三秒,没用的东西,尸体都找不到了,我要是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我就当这个皇帝算了。”

“师姐,你不是女主吗?这种救世的大事不该是你们这样有天命在身、有光环庇护的人去做吗?你们主角团那么多人,还有主角光环,我一个人,我不行的……”

一时间无人说话,令人窒息的静默笼罩在两人之间。

师云昭仍然什么也没说,只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任由她哭得泣不成声。

直到那激烈的抽噎渐渐平复,变成断断续续的余韵,师云昭才松开她,双手扶住她的肩,看着她的眼睛。

“闭上眼睛。”

宁音怔了怔,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却依言阖上眼帘。

“睁开眼睛。”

宁音睁开。

“感受到了吗?”

宁音迟疑着摇头。

“再闭上。”

宁音闭t上眼睛。

“现在,感觉到了吗?”师云昭问。

“什么?”宁音不解。

“你看到了什么?”

“黑……什么都看不到。”

“睁开眼睛呢?”

眼帘掀起,七星阁内拥挤的人群、焦急的面孔、穿梭的修士、角落里小锦娘张望的身影……全部涌入视线。

“现在,是不是什么都看到了?”

宁音点头。

“你看,当你闭上眼睛,什么都没有,但当你睁开双眼,就看到了一切,你看到了什么,什么就是存在的,这天地,众生,此刻因你看见而存在,因你存在而存在,你就是这个世界的主角,无人可代。”

“所以,别怕。”



夜深人静,宁音坐在七星阁屋顶上,看着天穹那一轮明月。

她忽然想到这样的月色,很久以前也见过。

那时她坐在凌云宗暮云峰后山的孤亭上,正忧心着接下来的宗门小比。

那天晚上,宴寒舟坐在自己身边,给自己讲大道理。

她忽然想起了宴寒舟曾经给自己讲过的大道理。

“这世间你争我夺,没有什么注定是谁的,谁抢到才是谁的。”

“你若不杀它,死的就是你!”

“你难道甘心一辈子停留在筑基?”

“你难道不想让那些小看你的人对你刮目相看?”

“你难道不想改变自己作为反派的命运?”

“九州大陆,强者为尊,想要在这里活下去,就要挣脱一切禁锢你的枷锁,牢记这个世界的规则,否则,迟早死无葬身之地。”

风从远处的废墟上空卷来,掠过阁楼飞檐,拂在她脸上,颈间,带着夜露初生的凉意。

她深深吸了口气,气息钻入肺腑。

宁音闭上双眼,深深感受着天地万物之间的一切。

从前种种如幻灯片般在脑海中流转。

“你未来有何打算?”

“未来,我想改变大家对我的初印象,努力修炼,成为主角团成员,彻底摆脱恶毒女配的命运,若能像师姐一般斩妖除魔行侠仗义最好,若不能……那我希望自己能有自保的能力,在这混乱的修仙世界里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我是你的未婚夫,我们从小一块长大,我们天生一对。”

“在这个妖魔横行、危机四伏的异世里,只有我们是一样的人,你不能丢下我。”

“你看到了什么,什么就是存在的,这天地,众生,此刻因你看见而存在,因你存在而存在,你就是这个世界的主角,无人可代。”

耳边风声逐渐清晰,远处隐约传来伤者断续的呻吟,阁楼下守夜修士极轻的脚步声,更远处,是庞大死寂的都城沉沉的呼吸。

万籁在闭目的黑暗中被无限放大,交织成一片混沌而汹涌的潮水。

宁音缓缓睁开双眼。

抬头,望着那轮沉默的明月。

因我看见而存在。

因我存在而存在。

的明月。

我就是这个世界的主角。

“宗门……是宗门的阵法!宗门来人了!”

“太好了!我就知道!宗门是不会把我们丢下不管的!”

“……”

宁音被一阵欢呼雀跃的声音吵醒, 她撑开沉重的眼皮,循声望去,只见远处天际, 数道恢弘的灵光阵图正缓缓展开,各色灵辉交织, 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她翻身从栖身的残檐上滑下, 恰好与闻声赶来的师云昭几人碰上。

几人形容皆憔悴, 灵根被蚀后灵力尽失, 伤势也未痊愈,面色苍白如纸。

宋惊寒仰头死死盯着天穹上那几道越来越清晰的阵图光影, 喉结滚动,眉心拧成深刻的刻痕, “我去城外,将城中一切, 面禀师尊!”

言罢,他不顾师云昭欲言又止的神色,转身便离开七星阁,朝着城门方向大步走去。

城门大开, 就在宋惊寒即将踏出城门之际, 一道无形的屏障拦住了他的去路。

宋惊寒猝不及防, 整个人被这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轻轻推回,踉跄后退了两步。

“这是……”他愕然抬手,指尖触碰到一片坚不可摧的屏障。

“惊寒。”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师尊!”宋惊寒浑身一震,拱手急声道:“弟子有要事禀报!”

“惊寒,”那苍老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都城之事我们已然知晓, 萧家倒行逆施,竟干此伤天害理之事,苍穹剑宗与其余六宗,断不能容!但此时关系重大,非比寻常,归墟之地的侵蚀之力巨大,你们,尤其是身负修为、被蚀灵侵染过的弟子,一旦踏出城门一步,所到之处皆为归墟。”

宋惊寒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那声音继续传来,“当下之策,唯有将都城暂时隔绝,你与城中所有弟子,务必固守城内,静心疗伤,稳住局面,我等在外,会倾尽全力,寻找破解这净化侵蚀之法,此乃……权宜之计,亦是无奈之举。”

“师尊!我知晓此事事关重大,但城中无数百姓和弟子都是无辜的,还望师尊能救救他们!”

“放心,我们必会尽力而为。”

话音落,苍老的声音便再也没有响起。

宋惊寒僵立在城门的阴影里,望着咫尺天涯的城外荒野,和天边那遥不可及的宗门辉光,良久,才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挪回七星阁。

七星阁中,看着目光期盼的宗门弟子,宋惊寒沉默片刻低声道:“大家……放心,师尊已亲自传讯,各宗长辈已知晓一切,正在全力商讨解决之道,但在此之前,嘱我等安心在城中固守,疗愈伤势,保存实力。”

紧绷的气氛似乎为之一松,不少弟子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了这些时日来真切的笑意,低声交谈起来,仿佛终于抓住了救命稻草。

但宁音、师云昭、司鹤羽几人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宋惊寒眼底深处那一抹未能完全掩饰的颓败与沉重。

待到众弟子散去,宁音才走近,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他们几人能听见:“七大宗门在城外并不进城,为何?”

宋惊寒沉默不语,良久,才抬起眼,眼底是翻涌的惊涛骇浪与近乎绝望的清醒:“归墟之地的侵蚀之力太过强大,一旦踏出城门一步,我们脚下所到之处,皆为归墟。”

话音落下,仿佛有凛冬的寒风瞬间席卷了这小小角落。

师云昭闭上了眼睛,司鹤羽倒吸一口凉气,宁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难怪林重青有恃无恐。

“所以,若是无法彻底解决归墟之地,七大宗门的人,是不会放过都城里的每一个人。”谢寰冷不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几人朝他望去。

宋惊寒脸色更沉,声音从牙缝里挤出:“若我们解决不了,七大宗门自会……处置,他们绝不会……”

“处置?”谢寰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笑意,“他们的确不会坐视不理,他们如今不是将七大宗门独有的封印大阵都搬出来了吗?你是苍穹剑宗的大师兄,这用以镇压邪祟的阵法难道看不出?阵法一旦启动,在此阵法中的人,无论是人还是妖魔,万物生灵都逃不过。”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下来。

“你有办法,对吗?”宁音直直望着他,“你如今是城中唯一一个灵根未被侵蚀之力污染的人,我不知道你有什么神通,但你肯定有办法。”

谢寰沉沉望着她,“林重青好对付,不好对付的是这归墟之地,如今我们还能安然无恙站在这,还未成为这归墟之地的傀儡,完全因为归墟之地尚未彻底觉醒,千年前它吞噬凌霄的神魂不全,找到凌霄散落九州的其余残魂,或许能制衡,但,单靠他一人之力……”

“可我们如今灵根被废,即使有心,也无力……”

“若我说,”谢寰的目光重新落回宁音脸上,一字一顿,“有一种可以让灵根恢复的办法。”

几人皆是一愣,随即异口同声:“什么办法?!”

谢寰第一时间没有回答,而是看着宁音。

众人的目光也随之落在宁音身上。

宁音先是一愣,随即灵光一现,“天灵泉水!”

“天灵泉水?这是何物?t”

“是能治愈废灵根的天地灵药!对!天灵泉水!我怎么把它忘了!”宁音转向师云昭,语气因激动而有些急促,“师姐,天灵泉水就在凌云宗思过崖!只要取来泉水,我们被蚀灵污染的灵根就有救了!”

“凌云宗的思过崖?”司鹤羽眉心紧蹙,“为何凌云宗典籍从未记载过此物?”

见司鹤羽有些不信,宁音强调道:“你们当然没听说过,但这的的确确是真的,当年宴寒舟就是喝了天灵泉水才从废灵根变成天灵根的!你不信,你问师姐!”

师云昭点头。

司鹤羽沉声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即可禀报师尊,让他们……”

谢寰却出言打断,“不可让外人知晓天灵泉水能治愈废灵根。”

“为何?”

“我只说一个可能,若最后我们败了,归墟之地彻底觉醒,我们沦为归墟之地的傀儡,那么七大宗门和九州百姓,面对的便是我们这些喝了天灵泉水恢复了灵根,灵力大涨的傀儡,以我对他们的了解,即使万中有一,他们绝不会冒险将天灵泉水送来,让我们恢复灵根,成为劲敌,他们更可能会选择将整座都城,连同其中的所有生灵,彻底封印在这归墟之地,永绝后患。”

没有质疑,更没有反驳。

师云昭深吸一口气,打破沉默:“那依前辈之见,我们该如何?”

“天灵泉水我来想办法,至于凌霄残魂……”

“我去!”宁音深吸口气,将国师的打算说与众人听,“国师和引魂灯相助,应能尽快找到,你们……等我消息。”

“万事小心。”师云昭叮嘱。



子时三刻,观星楼浸在浓稠的夜色里,唯有檐角几盏长明灯晕开昏黄的光圈。

夜风盘旋,带着高处特有的寒意。

宁音踏上最后一阶石阶,抬眼便见国师凭栏而立的身影,以及一抹意外的身影。

宁音脚步微顿,随即上前,朝玉微仙君拱手,“……见过师尊。”

玉微仙君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极轻微地点了下头,并未言语。

宁音对这位相处不多的师尊并未有多少感情,只是记得小说中玉微仙君为了国师耗尽灵力而亡,忍不住问道:“师尊,你怎么会在这?七大宗门不是在城外……”

玉微仙君低声道:“观星楼以星辰之力暂时隔绝了归墟,好了,不说这些,正事要紧。”

宁音不再多问,直起身,顺势在国师面前坐下。

国师长发仅用一根木簪绾起,几缕散落在颊边,看起来比平日更添几分疲惫的温和。

“宁音,”国师声音低沉而缓,“此去非同小可,有几桩紧要处,须你提前知晓。”

宁音屏息凝神,迎上她的视线。

“你如今灵根受蚀,灵力涣散,无法以肉身横渡虚空,此行,只能令你神魂离体,依附于这盏引魂灯。”国师掌心向上,那盏古朴斑驳、盏心空无一物的引魂灯无声浮现。

“引魂灯会护你神魂不灭,亦会指引你寻觅凌霄仙尊散落于九州的残魂轨迹。”她话语微顿,加重了语气,“一旦寻得,须即刻以我授你的法决将残魂引入灯中,残魂入盏,它自会带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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