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旧址

七月的第一个周末,季白去了一趟城东。

不是因为项目。城东那个文化综合体的主体结构验收通过之后,施工进入了装修阶段,他不需要像基础施工时那样频繁地往工地跑了。老刘在电话里说进展顺利,让他放心。他说好。

但他还是去了。开车经过那条熟悉的路口时,他没有拐向工地的方向。车子继续往前开,穿过一片老厂区改造的创意园,穿过一条两边种着法国梧桐的街道,最后停在了一栋老式居民楼下面。

五年前他们租的房子就在这里。四楼,朝西,阳台上能看到一整片天空。傍晚的时候夕阳会从阳台门涌进来,把整个客厅染成橙红色。宋临渊坐在阳台的折叠椅上看书,夕阳照在他侧脸上,睫毛被染成很淡的金色。两盆薄荷在他身后的栏杆上,叶片被光照得发亮。

季白没有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把车窗摇下来。七月的风灌进来,热的,带着梧桐树叶被晒了一整天之后的那种青涩气味。居民楼的外墙重新粉刷过了,从原来的米黄色变成了浅灰色。楼道口的防盗门换了新的,门禁系统的摄像头亮着小小的红灯。四楼的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不是他们当年住的时候挂的那幅浅灰色窗帘——那幅窗帘是宋临渊挑的,拉起来的时候会透一点光。现在挂的是一幅深蓝色的,遮光的那种,拉上之后里面大概很暗。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房子换了外墙颜色,换了防盗门,换了窗帘。里面住着别的人,摆着别的家具,过着别的日子。那个阳台上不再有两盆薄荷,不再有一个穿灰色T恤的人坐在折叠椅上看书。不再有一个人站在客厅里,隔着半开的阳台门,用手机拍下那个画面。他拍那张照片的时候,宋临渊低着头,神情安静。他不知道宋临渊有没有发现自己在拍他。后来他知道了——宋临渊在那本没有名字的画册里,画了他看到的季白。握笔的手,低头的角度,后颈的弧度。画了很多张,一张一张,从五年前画到不知道什么时候。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了一下。宋临渊发来一条消息:「你在哪。」

季白看着屏幕上的三个字。他今天出门没有告诉宋临渊。不是刻意隐瞒,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来。他把车窗外的居民楼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没有配文字。

已读。过了大概十几秒,宋临渊回了一张照片。

是从住院部十三楼康复训练室那个小阳台拍的。照片里是城市的天际线,近处几栋老居民楼的屋顶,远处跨江大桥的桥塔。照片的右下角,阳台栏杆的边缘,露出一小截薄荷的叶子——他把搪瓷盆从值班室搬到了阳台上。照片的构图和季白刚发的那张几乎对称。一个从旧址看出去,一个从高处看回来。两座城市,同一个方向。

「我在康复室。今天休息,来练腿。」

季白把照片放大。阳台上除了那盆薄荷,还有一杯咖啡,放在栏杆的平台上。咖啡杯是医院茶水间那种一次性的,杯盖上插着一根细细的吸管。旁边摊着一本书,看不清封面,但他知道大概是骨科手术学之类的。宋临渊看书总是看一半,摊开扣在桌上或栏杆上,下次拿起来继续看。五年前那本翻到一半的医学期刊,在租屋的书桌上摊了很久。他搬走的时候把它合上了,放回书架上,和宋临渊没带走的那些书放在一起。

「怎么突然去那里。」宋临渊又发了一条。

季白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梧桐树的影子落在挡风玻璃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路过。老刘说工地进展顺利,不用我盯着。开着开着就到这里了。」

已读。对方正在输入。那个状态闪了几下,又停了。过了大概一分钟,宋临渊发来一段话。

「我上个月也路过一次。晚上,下夜班。楼下的路灯坏了,和五年前一样。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四楼的灯亮着。不是我们以前那盏。是白光,不是暖光。」

季白抬起头看四楼的窗户。现在是白天,看不出灯光的颜色。但他知道宋临渊说的暖光是什么——他们租的那间公寓,客厅的灯泡是宋临渊换的。原来的白光灯管坏了一根,宋临渊去超市买了暖黄色的节能灯泡。他说白光像手术室,回家想看点暖的。那个灯泡的光是偏橘的,照在茶几上,照在阳台的薄荷上,照在宋临渊低着头的侧脸上,把一切都罩上一层很淡的暖色。

「后来呢。」季白问。

「后来四楼的灯灭了。我开走了。」

季白把手机放下。梧桐树的影子还在挡风玻璃上晃。他想起去年冬天,在宋临渊公寓里发现那捆信的下午。那些信从来没有被寄出去过。信封上只有收件人的名字,没有地址,没有邮票。宋临渊把它们一封一封写好了,装进信封里,封好,放进抽屉。其中一封里夹着一张照片——医院走廊窗户外面那棵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冒出了很小的芽苞。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窗外的树发芽了,你那边呢。

他那时候不知道季白那边有没有树。不知道季白的窗户外面是一面墙。他只是拍了,写了,放了。和他路过这栋居民楼一样。四楼的灯亮着,不是以前的暖光,是白光。他坐在车里看了一会儿,等灯灭了,然后开走。没有告诉任何人。如果不是季白今天也来了,大概永远不会有人知道,有一个下夜班的凌晨,宋临渊把车停在这栋楼下面,坐在车里,看着四楼那扇亮着白光的窗户,等到它灭了才走。

季白拿起手机,拨了电话。

“还在康复室?”

“嗯。刚练完一组。”宋临渊的声音有一点喘,大概是真的刚做完训练。背景里有薄荷叶子被风吹动的很轻的沙沙声。“你呢,还在那边?”

“嗯。”

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康复训练器的配重片落下去,发出一声很轻的金属碰击声。然后宋临渊说:“那栋楼的外墙,以前是米黄色的。”

“现在变成浅灰了。”

“楼道口的防盗门也换了。以前那把锁是坏的,用一张硬纸卡就能撬开。有一次我忘带钥匙,你从门缝里塞进来一张银行卡,教我怎么刷开。我没学会。最后还是你下来开的门。”

季白记得。那天下雨,宋临渊站在楼道里,手里拎着两袋从超市买的菜。塑料袋被雨淋湿了,破了底,土豆滚了一地。他蹲在地上捡土豆,宋临渊蹲在旁边帮他捡,两个人都淋得半湿。上楼以后他教宋临渊用银行卡刷门锁,宋临渊试了三次都没刷开,最后他下来开的门。进门之后宋临渊说了一句话。他说,以后还是我买菜,你开门。

后来他买了新的门锁,不需要用银行卡刷的那种。还没来得及换上,宋临渊就走了。那把旧锁一直用到他们搬走。退租那天房东问他锁怎么坏了,他说没坏,就是有时候要用巧劲。

“防盗门换了。”季白说,“银行卡大概刷不开了。”

宋临渊在电话那头很轻地笑了一下。不是真的笑出声来,是呼吸的节奏变了,带出一点气息的起伏。“那下次一起去。你开门。”

季白发动车子。梧桐树的影子从挡风玻璃上移开了。他把车驶出那条街道,后视镜里,四楼的窗户越变越小,最后混进整栋楼的灰色墙面里。电话没有挂,宋临渊的呼吸声还在听筒里。很轻,很慢,和五年前睡在旁边的呼吸声一样。

“宋临渊。”

“嗯。”

“你那次路过,在车里坐了多久。”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康复室的窗户大概被风吹开了,薄荷叶子的沙沙声变大了。

“四楼的灯灭了就走了。大概二十几分钟。”

“灯灭之前,你在想什么。”

更长的安静。配重片又落下去一声。然后是宋临渊的声音,很轻,像那行写在照片背面的铅笔字,轻到像是怕被谁听见。

“我在想,如果那盏灯是我们以前那盏,我就上去敲门。”

季白把车停在路边。七月的阳光把车顶晒得发烫,空调的出风口吹着冷风,把仪表台上的灰尘吹得轻轻打旋。他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面。柏油路被晒得微微发软,远处的空气里有一层热浪在晃动。

“下次。下次灯亮了,我们一起上去。不管是不是暖光。”

电话里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久到季白以为信号断了。然后宋临渊说了一个字。

“好。”

季白挂了电话,重新把车驶入车道。后视镜里,那条街道的入口越来越远。梧桐树、老居民楼、四楼那扇被窗帘遮了一半的窗户,全部融进了七月的热浪里。他没有再回头。

晚上,季白收到一张照片。宋临渊从康复室回家之后拍的。照片里是茶几,茶几上放着那罐铁观音,旁边是一把新买的门锁。不锈钢的,包装盒还没拆。照片的角落露出一小截薄荷的叶子——他把搪瓷盆从医院带回来了。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银行卡刷不开的那种。下次一起回去换。」

季白把照片放大。门锁的包装盒上印着型号和规格,他看了,是适合那栋老居民楼防盗门的尺寸。宋临渊查过了。大概是在康复室接完电话之后,他查了那栋楼现在用的防盗门型号,然后买了匹配的门锁。他没有说什么时候去,没有说换了锁之后钥匙怎么分配。他只是买了,拍了照片,发过来。

季白回了一条:「钥匙配两把。」

已读。宋临渊回了一张图片。是门锁包装盒背面的说明书,上面印着“标配钥匙数量:2把”。他用红笔在那行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圈外面打了一个勾。

季白看着那个勾。想起宋临渊写病历时的字迹,处方单上“宋临渊”三个字连在一起,收笔收得很快。画圈的时候大概也是那样——红笔在“2把”外面利落地转一圈,收笔时微微上挑。他没有写字,只是画了一个圈,打了一个勾。意思是,知道了,两把,刚好。

他把那张说明书存进了手机相册。和薄荷的照片、工地的照片、值班室窗台的照片、搪瓷盆的照片、跨江大桥夜景的照片放在一起。相册的名字是他很久以前建的,只有一个字。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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