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晨起
搬进老居民楼的第一个清晨，季白是被油烟机的声音叫醒的。不是王秀兰在厨房里炸丸子的那种轰隆声，是更小的、更近的。老式油烟机，按键按下去的时候会发出一声很闷的咔嗒，然后扇叶开始转，嗡嗡的，把清晨的空气从厨房抽出去。
他睁开眼。天花板是陌生的，不是公寓那种平整的白色乳胶漆，是老房子特有的那种，带着一道很细的裂缝，从墙角延伸过来，在吸顶灯的位置分成两岔。和去年病房里那道裂缝很像，但不完全一样。病房那道裂缝更直，这道更弯，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在这里终于决定分岔的人。
窗帘还是那幅浅灰色的，拉起来的时候会透光。晨光从窗帘的经纬线之间渗进来，把整个卧室染成一种很淡很淡的灰金色。床边的椅子上搭着宋临渊的白大褂，昨晚洗了晾在阳台上，没干透，被拿进来挂在椅背上。白大褂的下摆还带着一点潮意，在晨光里颜色比平时深，接近月白。领口的标签被洗了很多次，字迹模糊得只剩下“市第一”两个半字。
宋临渊不在床上。他那边的被子掀开着，叠过了——不是酒店那种整整齐齐的叠法，是对折一次再对折一次，边缘对齐，放在枕头旁边。枕头上有他睡过的痕迹，中间陷下去一个很浅的窝。
季白坐起来，右膝在薄被底下弯了一整夜，伸直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他穿上拖鞋，深蓝色的，和宋临渊玄关那双红色的是同款。然后走出卧室。
厨房的灯亮着。油烟机的嗡嗡声从里面传出来，混着煎鸡蛋的滋啦声。宋临渊站在灶台前面，穿着那件藏蓝色的毛衣，袖子卷到手肘。灶台上放着两个盘子，一个里面是切好的西红柿，一个里面是搅好的蛋液。蛋液这一次搅得比上次匀，蛋清和蛋黄几乎融合了，筷子提起来的时候拉出的丝比上次细。
他正在煎蛋。王秀兰教的方法——油热了，蛋液倒进去，锅铲轻轻推动，蛋液还没有完全凝固的时候关火。他关火的动作比上次果断，手在灶台旋钮上拧了一下，啪一声，火焰缩回去，只剩下余温。蛋液在余温里慢慢凝固，边缘微微卷起来，表面还带着一点湿润的光泽。他把炒好的鸡蛋盛出来，和旁边提前炒好的西红柿放在一起，没有混合。然后转过身，看见季白站在厨房门口。
“早。”
“早。”
他把两个盘子端到餐桌上。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粥，小米的，放了红枣。红枣的数量和上次王秀兰盛的一样——季白那碗三颗，宋临渊那碗五颗。他自己盛的，照着王秀兰的习惯。粥旁边是一小碟腌萝卜条，王秀兰给的，装在玻璃瓶里带回来。他夹了几根出来，拌了香油。
季白坐下来，拿起筷子。西红柿和鸡蛋还是分开的，没有合在一起。他看了一眼宋临渊。
“你说过，你妈是先炒西红柿，炒出汁，再把蛋液倒进去。蛋液裹在西红柿上。”宋临渊坐下来，把自己的那碗粥挪到面前。“我试了两次，蛋液倒进去的时机不对。第一次倒早了，蛋太老。第二次倒晚了，裹不上去。今天是第三次。”
他把西红柿和鸡蛋分别夹进季白碗里，盖在粥上。“你尝尝，哪个更对。”
季白夹起一块西红柿。炒得很烂，汁水从果肉里渗出来，把小米粥染成很淡的橙红色。又夹起一块鸡蛋，嫩的，边缘没有焦，咬开的时候里面还带着一点湿润。分别尝了，然后合在一起，夹了一筷子西红柿和一块鸡蛋同时放进嘴里。嚼了一会儿。
“西红柿对了。鸡蛋对了。合在一起的时机，差一点。”
宋临渊点了一下头，把这个判断收进那个看不见的抽屉里。然后低下头，开始喝粥。他喝粥的时候没有抬头，但季白看见他的嘴角在碗沿后面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知道了，下次再试”的表情。和王秀兰尝了他烧的排骨之后说“还行”时的表情很像。
吃完饭，宋临渊把碗收进厨房。水龙头开得很小，细细的水流冲过碗碟。季白站在阳台上，给薄荷浇水。搪瓷盆里的土经过一夜，表面有一点干了，颜色从深褐变成稍浅的褐。他用洒水壶浇了一圈，水渗下去，土的颜色又变深了。薄荷的叶片上凝了水珠，在晨光里亮得很。旁边那盆葱又长高了一截，葱绿直直的，切口处已经干了，收成一个小小的褐色圆点。浇完水，他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清晨的老城区正在醒来。楼下那家早餐铺的蒸笼冒着白气，包子馒头的香气飘上来，和薄荷的清凉混在一起。对面楼的阳台上，有人在收昨晚晾的衣服，衣架碰撞发出很轻的金属声响。远处跨江大桥上，早高峰的车流已经开始密集了，桥面上的车在晨光里变成很小的移动光点，一个接一个。从四楼的阳台看出去，能看见桥的一小段，斜斜的，暖黄色的灯带已经熄了，只剩下桥塔上那盏航空障碍灯还在闪，在越来越亮的天空里越来越淡。
宋临渊从身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他已经换上了外出的衣服，深蓝色的薄外套，里面是那件白T恤，领口洗得有些变形。手里拎着车钥匙。
“今天几台手术。”季白问。
“三台。第一台九点。”
“晚上回来吃？”
“回来吃。”
他把车钥匙放进口袋，走到玄关换鞋。换好鞋直起身，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立刻按下去。回头看了一眼客厅。季白站在阳台上，手里还握着洒水壶。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右膝微微弯着的轮廓勾出一圈很淡的金边。薄荷在他手边，叶片上的水珠亮晶晶的。
“季白。”
“嗯。”
“西红柿和鸡蛋合在一起的时机。晚上再试一次。”
“好。”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然后被电梯门开合的声音吞没。季白站在阳台上，听着那声音消失。楼下的早餐铺又出了一笼包子，白气升上来，在四楼阳台的高度散开，带着面香。他把洒水壶放下，靠在栏杆上。手指上还沾着浇水时溅到的水珠，凉的。他搓了搓手指，水珠化开，渗进指纹里。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宋临渊发来一张照片。从住院部十二楼值班室窗户拍出去的。照片里是跨江大桥，晨光从侧面照着，桥身是灰色的，桥塔上的航空障碍灯还在闪，在照片里凝固成一个小小的红点。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到值班室了。你还在阳台上。」
季白把手机举起来，对着阳台栏杆、搪瓷盆里的薄荷、远处跨江大桥的一小段桥身，拍了一张。晨光太强，薄荷的叶片在照片里过曝了，边缘融进背景的光里。桥塔上的航空障碍灯在他按下快门的瞬间正好闪了一下，在照片里留下一个淡红色的光点。
他把照片发过去。已读。对方正在输入。“桥上的灯，晚上你从阳台能看见全貌吗。”季白抬头看了一眼。跨江大桥在楼群的缝隙里露出一小段，斜斜的。“能看见一大半。桥头那段被前面那栋楼挡住了。”过了几秒，宋临渊回了一张照片。不是桥，是值班室窗台上那盆薄荷。搪瓷盆，破边，褪色的红绳。入冬之后它也没有再开过花，但叶子还是绿的，和季白阳台上那盆一样。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两盆薄荷，一盆在十二楼，一盆在四楼。隔着八层。晚上桥亮了灯，能同时看见它们。」
季白把那张搪瓷盆的照片放大。盆边的红绳在日光灯下褪得几乎透明了，活扣，系得很松。那是宋父从砖堆里翻出来的搪瓷盆，宋临渊母亲种过腊梅的。腊梅苗没有活过那个冬天，盆空了二十多年。去年谷雨，宋临渊把分出来的薄荷枝种进去，系上红绳。后来它从老家搬到医院值班室，从值班室搬回公寓，又从公寓搬到这里。现在它在四楼阳台上，和十二楼值班室那盆是同一棵分出来的。隔了八层楼，被同一座桥的灯光照着。晚上亮灯的时候，从十二楼看下来，从四楼看出去，会看见同一座桥，同一片光。光落在两盆薄荷上，是同一个颜色。
他回了一条：「晚上我拍给你。」
已读。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一下。然后宋临渊回了一个字：“好。”
季白把手机放进口袋，从阳台上走回客厅。餐桌上的空碗已经被收走了，桌面擦过，干净得反光。沙发上的靠枕被摆正了，两个，并排靠着。书架最下层，那两个铁盒子并排立着。一个装着五年前的薄荷叶，干透了，没有碎。一个装着五年前的信，没有地址，没有邮票。阳光从阳台的玻璃门照进来，落在铁盒子上，把茶叶罐表面最后一点“龙井”字样的残痕照得很清楚。
他走过去，把两个铁盒子拿出来，放在茶几上。打开旧的那个。干枯的薄荷叶在盒底，褐色的，碎成一片一片。那一片完整的还在，叶脉清晰，主脉从叶柄延伸到叶尖。他把它拿出来，放在掌心里。对着晨光看的时候，褐色的叶片变成半透明的，叶脉变成更深一些的褐色线条。五年前最后一片还绿着的叶子。宋临渊在那个雨夜浇过水，没有活过来。季白把它装进铁盒里，搬了两次家，换了三套房子。现在它在这里，在这间公寓的茶几上，被早春的晨光照着。
他把它放回铁盒里，盖上盖子。然后打开新的那个，里面的信按时间顺序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封，邮戳日期是五年前的秋天。他把信抽出来，没有打开，只是看着信封上那两个字——“季白”。宋临渊写的，笔画很硬，但比病历上的字慢，比处方单上的字用力。每一个字都像是按在纸上写的。五年前他写了这些信，一封一封装进信封里，封好，放进抽屉。没有地址，没有邮票。不知道寄到哪里。现在它们在这里，在收信人的手里。不用寄了。
他把信放回去，盖上盖子。两个铁盒子并排放在茶几上，被晨光照着。阳台上的薄荷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叶片上的水珠滚落下来，滴在搪瓷盆的破边上。铁锈色的金属被洇湿了，变成更深一些的褐红。
季白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十五分。宋临渊大概已经开始术前准备了。洗手，穿手术衣，戴手套。站在手术台前，左手无名指上的疤痕被手套遮住了。没有人知道他的胫骨里有一块钛合金假体，过安检会响。没有人知道他值夜班的时候，凌晨三点走过消防门，站在某间病房门口，没有敲门。没有人知道他有一本米白色的菜谱，页边写满了铅笔字，每一行的结尾都是同一个字。那个字有时候写得很清楚，有时候被橡皮擦过，留下一个灰色的印子，又在旁边重新写上。
他什么也没有说过。只是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收好——薄荷，信，画，菜谱，相册，旧门锁。收进书架里，收进铁盒里，收进玻璃瓶里。像一个人把散落在各处的拼图一块一块捡起来，洗干净，放在该放的位置。不说话，只是放着。
季白把手机放下，站起来。今天他也要去事务所，博物馆项目的施工图还剩最后一部分。他走进卧室，换上外出的衣服。经过玄关的时候，看见鞋柜上那盏小台灯还亮着——宋临渊出门前忘了关。米白色的灯罩，底座是一块木头。暖黄色的光从灯罩边缘透出来，在玄关的墙壁上投下一小圈光晕。他没有关掉，让它亮着。
出门的时候，他把门锁拧了两道。不锈钢的门锁，去年夏天换的。钥匙在钥匙环上，和白扣子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金属声响。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他往下走。经过三楼转角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去年夏天，宋临渊蹲在这里，把他刚系好的鞋带拆开，重新系了一遍。不是蝴蝶结，是外科医生打手术结的手法。最后拉紧的时候，一个小小的、很紧的方块结落在鞋面上。说，再学不会，下次还教你。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带。白色的，系着普通的蝴蝶结。没有散。他继续往下走。走出楼道口，早春的阳光照在脸上，有一点凉，也有一点暖。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树下那个卖橘子的摊还没出，空地上留着昨天摆摊的痕迹——几片掉落的橘子叶，干枯了，卷成褐色的小卷，被风吹到墙角。
他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钥匙环上，车钥匙、白扣子、门钥匙碰在一起。他把钥匙插进点火开关，发动车子。仪表盘亮起来，油表指针慢慢升到中间。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宋临渊发来一张照片。手术室门口的走廊，空荡荡的，日光灯白得刺眼。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第一台。九点开始。晚上回来试西红柿炒蛋。」季白回了一条：「好。米饭我煮。」已读。宋临渊没有再回。
季白把手机放在仪表盘上，驶出小区。后视镜里，四楼那扇窗户越来越小。窗帘拉了一半，浅灰色的。窗台上放着一盆薄荷，搪瓷盆，破边。从楼下看只能看见一小片绿色，很小很小的一点。和宋临渊五年前站在这里拍的那张照片里，一模一样。那时候薄荷还活着，他不知道。现在薄荷也活着。他知道了。
他睁开眼。天花板是陌生的，不是公寓那种平整的白色乳胶漆，是老房子特有的那种，带着一道很细的裂缝，从墙角延伸过来，在吸顶灯的位置分成两岔。和去年病房里那道裂缝很像，但不完全一样。病房那道裂缝更直，这道更弯，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在这里终于决定分岔的人。
窗帘还是那幅浅灰色的，拉起来的时候会透光。晨光从窗帘的经纬线之间渗进来，把整个卧室染成一种很淡很淡的灰金色。床边的椅子上搭着宋临渊的白大褂，昨晚洗了晾在阳台上，没干透，被拿进来挂在椅背上。白大褂的下摆还带着一点潮意，在晨光里颜色比平时深，接近月白。领口的标签被洗了很多次，字迹模糊得只剩下“市第一”两个半字。
宋临渊不在床上。他那边的被子掀开着，叠过了——不是酒店那种整整齐齐的叠法，是对折一次再对折一次，边缘对齐，放在枕头旁边。枕头上有他睡过的痕迹，中间陷下去一个很浅的窝。
季白坐起来，右膝在薄被底下弯了一整夜，伸直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他穿上拖鞋，深蓝色的，和宋临渊玄关那双红色的是同款。然后走出卧室。
厨房的灯亮着。油烟机的嗡嗡声从里面传出来，混着煎鸡蛋的滋啦声。宋临渊站在灶台前面，穿着那件藏蓝色的毛衣，袖子卷到手肘。灶台上放着两个盘子，一个里面是切好的西红柿，一个里面是搅好的蛋液。蛋液这一次搅得比上次匀，蛋清和蛋黄几乎融合了，筷子提起来的时候拉出的丝比上次细。
他正在煎蛋。王秀兰教的方法——油热了，蛋液倒进去，锅铲轻轻推动，蛋液还没有完全凝固的时候关火。他关火的动作比上次果断，手在灶台旋钮上拧了一下，啪一声，火焰缩回去，只剩下余温。蛋液在余温里慢慢凝固，边缘微微卷起来，表面还带着一点湿润的光泽。他把炒好的鸡蛋盛出来，和旁边提前炒好的西红柿放在一起，没有混合。然后转过身，看见季白站在厨房门口。
“早。”
“早。”
他把两个盘子端到餐桌上。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粥，小米的，放了红枣。红枣的数量和上次王秀兰盛的一样——季白那碗三颗，宋临渊那碗五颗。他自己盛的，照着王秀兰的习惯。粥旁边是一小碟腌萝卜条，王秀兰给的，装在玻璃瓶里带回来。他夹了几根出来，拌了香油。
季白坐下来，拿起筷子。西红柿和鸡蛋还是分开的，没有合在一起。他看了一眼宋临渊。
“你说过，你妈是先炒西红柿，炒出汁，再把蛋液倒进去。蛋液裹在西红柿上。”宋临渊坐下来，把自己的那碗粥挪到面前。“我试了两次，蛋液倒进去的时机不对。第一次倒早了，蛋太老。第二次倒晚了，裹不上去。今天是第三次。”
他把西红柿和鸡蛋分别夹进季白碗里，盖在粥上。“你尝尝，哪个更对。”
季白夹起一块西红柿。炒得很烂，汁水从果肉里渗出来，把小米粥染成很淡的橙红色。又夹起一块鸡蛋，嫩的，边缘没有焦，咬开的时候里面还带着一点湿润。分别尝了，然后合在一起，夹了一筷子西红柿和一块鸡蛋同时放进嘴里。嚼了一会儿。
“西红柿对了。鸡蛋对了。合在一起的时机，差一点。”
宋临渊点了一下头，把这个判断收进那个看不见的抽屉里。然后低下头，开始喝粥。他喝粥的时候没有抬头，但季白看见他的嘴角在碗沿后面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知道了，下次再试”的表情。和王秀兰尝了他烧的排骨之后说“还行”时的表情很像。
吃完饭，宋临渊把碗收进厨房。水龙头开得很小，细细的水流冲过碗碟。季白站在阳台上，给薄荷浇水。搪瓷盆里的土经过一夜，表面有一点干了，颜色从深褐变成稍浅的褐。他用洒水壶浇了一圈，水渗下去，土的颜色又变深了。薄荷的叶片上凝了水珠，在晨光里亮得很。旁边那盆葱又长高了一截，葱绿直直的，切口处已经干了，收成一个小小的褐色圆点。浇完水，他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清晨的老城区正在醒来。楼下那家早餐铺的蒸笼冒着白气，包子馒头的香气飘上来，和薄荷的清凉混在一起。对面楼的阳台上，有人在收昨晚晾的衣服，衣架碰撞发出很轻的金属声响。远处跨江大桥上，早高峰的车流已经开始密集了，桥面上的车在晨光里变成很小的移动光点，一个接一个。从四楼的阳台看出去，能看见桥的一小段，斜斜的，暖黄色的灯带已经熄了，只剩下桥塔上那盏航空障碍灯还在闪，在越来越亮的天空里越来越淡。
宋临渊从身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他已经换上了外出的衣服，深蓝色的薄外套，里面是那件白T恤，领口洗得有些变形。手里拎着车钥匙。
“今天几台手术。”季白问。
“三台。第一台九点。”
“晚上回来吃？”
“回来吃。”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他把车钥匙放进口袋，走到玄关换鞋。换好鞋直起身，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立刻按下去。回头看了一眼客厅。季白站在阳台上，手里还握着洒水壶。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右膝微微弯着的轮廓勾出一圈很淡的金边。薄荷在他手边，叶片上的水珠亮晶晶的。
“季白。”
“嗯。”
“西红柿和鸡蛋合在一起的时机。晚上再试一次。”
“好。”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然后被电梯门开合的声音吞没。季白站在阳台上，听着那声音消失。楼下的早餐铺又出了一笼包子，白气升上来，在四楼阳台的高度散开，带着面香。他把洒水壶放下，靠在栏杆上。手指上还沾着浇水时溅到的水珠，凉的。他搓了搓手指，水珠化开，渗进指纹里。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宋临渊发来一张照片。从住院部十二楼值班室窗户拍出去的。照片里是跨江大桥，晨光从侧面照着，桥身是灰色的，桥塔上的航空障碍灯还在闪，在照片里凝固成一个小小的红点。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到值班室了。你还在阳台上。」
季白把手机举起来，对着阳台栏杆、搪瓷盆里的薄荷、远处跨江大桥的一小段桥身，拍了一张。晨光太强，薄荷的叶片在照片里过曝了，边缘融进背景的光里。桥塔上的航空障碍灯在他按下快门的瞬间正好闪了一下，在照片里留下一个淡红色的光点。
他把照片发过去。已读。对方正在输入。“桥上的灯，晚上你从阳台能看见全貌吗。”季白抬头看了一眼。跨江大桥在楼群的缝隙里露出一小段，斜斜的。“能看见一大半。桥头那段被前面那栋楼挡住了。”过了几秒，宋临渊回了一张照片。不是桥，是值班室窗台上那盆薄荷。搪瓷盆，破边，褪色的红绳。入冬之后它也没有再开过花，但叶子还是绿的，和季白阳台上那盆一样。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两盆薄荷，一盆在十二楼，一盆在四楼。隔着八层。晚上桥亮了灯，能同时看见它们。」
季白把那张搪瓷盆的照片放大。盆边的红绳在日光灯下褪得几乎透明了，活扣，系得很松。那是宋父从砖堆里翻出来的搪瓷盆，宋临渊母亲种过腊梅的。腊梅苗没有活过那个冬天，盆空了二十多年。去年谷雨，宋临渊把分出来的薄荷枝种进去，系上红绳。后来它从老家搬到医院值班室，从值班室搬回公寓，又从公寓搬到这里。现在它在四楼阳台上，和十二楼值班室那盆是同一棵分出来的。隔了八层楼，被同一座桥的灯光照着。晚上亮灯的时候，从十二楼看下来，从四楼看出去，会看见同一座桥，同一片光。光落在两盆薄荷上，是同一个颜色。
他回了一条：「晚上我拍给你。」
已读。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一下。然后宋临渊回了一个字：“好。”
季白把手机放进口袋，从阳台上走回客厅。餐桌上的空碗已经被收走了，桌面擦过，干净得反光。沙发上的靠枕被摆正了，两个，并排靠着。书架最下层，那两个铁盒子并排立着。一个装着五年前的薄荷叶，干透了，没有碎。一个装着五年前的信，没有地址，没有邮票。阳光从阳台的玻璃门照进来，落在铁盒子上，把茶叶罐表面最后一点“龙井”字样的残痕照得很清楚。
他走过去，把两个铁盒子拿出来，放在茶几上。打开旧的那个。干枯的薄荷叶在盒底，褐色的，碎成一片一片。那一片完整的还在，叶脉清晰，主脉从叶柄延伸到叶尖。他把它拿出来，放在掌心里。对着晨光看的时候，褐色的叶片变成半透明的，叶脉变成更深一些的褐色线条。五年前最后一片还绿着的叶子。宋临渊在那个雨夜浇过水，没有活过来。季白把它装进铁盒里，搬了两次家，换了三套房子。现在它在这里，在这间公寓的茶几上，被早春的晨光照着。
他把它放回铁盒里，盖上盖子。然后打开新的那个，里面的信按时间顺序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封，邮戳日期是五年前的秋天。他把信抽出来，没有打开，只是看着信封上那两个字——“季白”。宋临渊写的，笔画很硬，但比病历上的字慢，比处方单上的字用力。每一个字都像是按在纸上写的。五年前他写了这些信，一封一封装进信封里，封好，放进抽屉。没有地址，没有邮票。不知道寄到哪里。现在它们在这里，在收信人的手里。不用寄了。
他把信放回去，盖上盖子。两个铁盒子并排放在茶几上，被晨光照着。阳台上的薄荷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叶片上的水珠滚落下来，滴在搪瓷盆的破边上。铁锈色的金属被洇湿了，变成更深一些的褐红。
季白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十五分。宋临渊大概已经开始术前准备了。洗手，穿手术衣，戴手套。站在手术台前，左手无名指上的疤痕被手套遮住了。没有人知道他的胫骨里有一块钛合金假体，过安检会响。没有人知道他值夜班的时候，凌晨三点走过消防门，站在某间病房门口，没有敲门。没有人知道他有一本米白色的菜谱，页边写满了铅笔字，每一行的结尾都是同一个字。那个字有时候写得很清楚，有时候被橡皮擦过，留下一个灰色的印子，又在旁边重新写上。
他什么也没有说过。只是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收好——薄荷，信，画，菜谱，相册，旧门锁。收进书架里，收进铁盒里，收进玻璃瓶里。像一个人把散落在各处的拼图一块一块捡起来，洗干净，放在该放的位置。不说话，只是放着。
季白把手机放下，站起来。今天他也要去事务所，博物馆项目的施工图还剩最后一部分。他走进卧室，换上外出的衣服。经过玄关的时候，看见鞋柜上那盏小台灯还亮着——宋临渊出门前忘了关。米白色的灯罩，底座是一块木头。暖黄色的光从灯罩边缘透出来，在玄关的墙壁上投下一小圈光晕。他没有关掉，让它亮着。
出门的时候，他把门锁拧了两道。不锈钢的门锁，去年夏天换的。钥匙在钥匙环上，和白扣子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金属声响。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他往下走。经过三楼转角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去年夏天，宋临渊蹲在这里，把他刚系好的鞋带拆开，重新系了一遍。不是蝴蝶结，是外科医生打手术结的手法。最后拉紧的时候，一个小小的、很紧的方块结落在鞋面上。说，再学不会，下次还教你。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带。白色的，系着普通的蝴蝶结。没有散。他继续往下走。走出楼道口，早春的阳光照在脸上，有一点凉，也有一点暖。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树下那个卖橘子的摊还没出，空地上留着昨天摆摊的痕迹——几片掉落的橘子叶，干枯了，卷成褐色的小卷，被风吹到墙角。
他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钥匙环上，车钥匙、白扣子、门钥匙碰在一起。他把钥匙插进点火开关，发动车子。仪表盘亮起来，油表指针慢慢升到中间。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宋临渊发来一张照片。手术室门口的走廊，空荡荡的，日光灯白得刺眼。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第一台。九点开始。晚上回来试西红柿炒蛋。」季白回了一条：「好。米饭我煮。」已读。宋临渊没有再回。
季白把手机放在仪表盘上，驶出小区。后视镜里，四楼那扇窗户越来越小。窗帘拉了一半，浅灰色的。窗台上放着一盆薄荷，搪瓷盆，破边。从楼下看只能看见一小片绿色，很小很小的一点。和宋临渊五年前站在这里拍的那张照片里，一模一样。那时候薄荷还活着，他不知道。现在薄荷也活着。他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