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 22 章

潘舟颤抖着声音, 浅棕色的眼睛怒目而视。

“什么药?酒吧里的东西,我怎么会懂呢,”章子晋故意在脸上做出夸张的表情, “可能是安眠药,蒙汗药?或者是drug呢, 我也不懂,感觉也挺像的。”

“你给他喝了drug?!”潘舟不敢相信。

“奇怪了,你干嘛冲着我发火呢,觉得是我干的?酒吧可是鱼龙混杂, 是他自己没注意,喝了脏东西。我刚过来, 是为了朋友才来关心的。”

章子晋神态轻松, 看到潘舟的慌乱反而笑起来。

“听说今天王琦梅王导也在这附近?不知道她见没见过俞城这副样子。”

潘舟屏住呼吸, 大脑里像被电线缠住神经,叫嚣刺痛。

身后传来酒杯掉在地上, 玻璃碎掉的声音。

她回头。

酒杯从俞城失去力气的双手里掉落,一地渣子碎在他脚边。

“潘舟。”

俞城沙哑的声音响起来, 干涸, 断裂, 像是用尽全力。

她咬着牙, 用力推开章子晋, 冲回包间, 蹲在俞城身边。

俞城半睁着眼,急促地呼吸。

“没事,没事,我有办法。”

潘舟安抚地拍着他的手臂,打开手机。刘助理的一条消息在屏幕上亮起:

【潘姐, 为什么会有记者?地下车库全是媒体,我车边都被围满了。】

热烈,喧嚷的酒吧,狂热的音浪。

潘舟跪在地上,身体却像浸泡在冰河一样发冷,发颤。

俞城低垂的脑袋,若有若无地顶在自己的肩膀上。

“没事,没事。”

潘舟握紧拳头,指尖的刺痛让她尽力保持冷静和清醒。

她取下自己肩膀上的白色围巾,展开铺宽,围在俞城的脸上。

“没事,我带你走。”

*

潘舟撑起俞城的上身,手臂俞城的腋下穿过,揽着他的后背,站起来往外走。

酒吧里光线昏暗,章子晋已经不见踪影,潘舟来时经过的过道现在已经挤进很多人。

她带着俞城往后门的楼梯处走。

为什么会有记者?被记者拍到,会有什么结果?

那杯酒,和章子晋嘴里提到王琦梅时的意有所指。

——要让记者强行采访,拍下俞城混乱和昏迷的样子,构陷他吸了drug,从而失去选角机会。

潘舟越想越觉得浑身发冷。

她逼着自己控制乱跳的心脏,集中视线看着酒吧的环境。

俞城上身的重量压在潘舟的肩膀,像是喝醉的样子,还没有引起过多注意。

他双腿发软,脑袋垂在潘舟的颈窝,呼吸的热气透过口罩,吹在潘舟耳朵下面。

她感受到不正常的燥热。

“你还好吗?很难受吗?”她偏过头。

“很晕,没劲。”

俞城哑着嗓子轻声说,睫毛在潘舟的眼前不适地颤动。

身后传来嘈杂的人声,潘舟听到俞城的名字,清晰地出现在一声高过一声的呼喊中。

潘舟忍住不回头看,右手更紧地扶着俞城的后背。

肩上的男人却突然撑起了上半身。

他浓黑的眉毛紧锁,竭尽全力似的,口罩边缘的侧脸肌肉崩紧。

潘舟感到自己身上的重量轻了。他腿上用了劲,快走了几步,但很快又脱力,重新贴上她的后背。

他急促地呼吸,眼神不甘心地望着远处,但眼皮却缓慢扇动,不再睁开。

“俞城,别睡,别睡。”

俞城已经说不出话。

潘舟咬着牙,把他脖子上的白色围巾扯高,盖在他眼睛下面。

她撑着俞城走到步梯的楼梯间。这里是酒吧后门的消防通道,还没有被粉丝发现。

酒吧的音乐随着门的关闭而安静下来。

负一层往下漆黑的楼梯尽头传来谈话和脚步声,下一层橙黄色的感应灯亮起。

潘舟当机立断,带着俞城往上层走。

“俞城,别睡啊,俞城,马上就好了。”

潘舟艰难地撑住俞城的重量,一步一步爬着楼梯。

她喃喃着,不知道是安慰俞城,还是安慰自己。

每次她喊俞城的名字,他都多少有些反应,腿上能跟着自己的节奏,踏上台阶。

一楼的防火门半开,有保安在门口围拦,但外面的人群依旧拥挤,能看到门缝里举起的手机。

“俞城,我们继续走。”

潘舟嘴里轻轻念着俞城的名字,没有迟疑和停留,再次踏上向上的台阶。

*

潘舟推开第二层的防火门,门在身后一声巨响,紧紧关闭。

这是写字楼办公区的一条走廊,只有远处几间亮着灯,寂静无声。

潘舟沿着走廊往前走。

前方是楼梯的拐角,放着一盆干枯的绿植,拐角前后有两扇敞开的防火门。

她将俞城靠在墙边,把两扇门关紧,落下锁扣。

绿植背后是一米宽左右的落地窗,关门后隔绝了光线,小空间隐入安全的黑暗中。

门外又传来声音,是

“你好,我是芭乐传媒的记者,你今天见到过俞城吗?就在这栋楼里。”

“什么人?我在这加班一天了,没看到。”

“我们只是想做个采访,配合下嘛。”

门外寂

静的走廊,脚步声纷乱,忽近忽远。

潘舟蹲坐在防火门旁边,肩膀贴紧门的表面,为了保险一手按住门锁。

俞城背靠着墙面,瘫坐在地,手撑着地面。

“不用担心,他们过不来。”

潘舟正面对着俞城,轻轻说。

她拿出手机,刘助理的消息快速弹出了很多条。

她把手机麦克风贴紧嘴巴,小声发语音:“刘助理,我这暂时没事,你先开出去,停远一点,一会等人少了你再来接——”

从潘舟背后突然闪过一瞬的白光,黑暗的小空间短暂地被照亮。

随即越来越多,越来越亮。

*

俞城意识混沌,身体发软。

喝了那杯酒之后,对四肢的控制,就随着意识一起迷离了。

他张不开嘴,大脑像被塞满了棉花。疲惫,困倦,强烈的睡意。

就在这之中,听到潘舟一声声唤他的名字。

是呼唤,牵引,和蛊惑。

每听到一声,他就有一瞬的清醒,再次强撑力气往前走。

他被潘舟带上二楼,躺在小空间里。晦暗漆黑的夜色,却觉得安心。

有了喘息的余地,他闭着眼,思维有所恢复。

直到自己面前的落地窗,闪起了白光。

他想起在《追逐田野》时潘舟奋不顾身的追击偷拍,那个被他按在地上的瘦小男子,扔在地上的相机和镜头,那张存储卡里模糊的照片——

——那些照片里有潘舟,而现在的照片也会有。

愤怒和恐惧直闯进他混沌的大脑,只剩下一个念头。

要把他抓住。

他一下子爆发出庞大的力气,站起来冲向防盗门。

*

俞城突然冲到潘舟面前,一手按下门把手。

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劲,潘舟即使抓着门锁,他还是把门向外推出了一条缝隙。

“怎么了?”

潘舟大惊,看着俞城疯了一样把身体用力撞在门上,发出闷响。

俞城动作受阻,突然而起的势头再次消逝,反而抽走了更多的力气。

他跪扑在地上,双手几乎撑不住上半身,肩膀发抖,胸口剧烈的起伏。

但仍倔强地抬起头,双眼通红,带着水汽的眸子里烧着怒火,粗喘着爬向防火门。

*

一双冰凉的手,托住了他的后脑。

随即向前一收,自己的脑袋就紧紧贴在了毛衣上。

柔软,温热,随着呼吸起伏,带着果香的洗衣液味道。

他一愣,仰起头。

潘舟垂着头,眉头轻蹙,沉静地看着自己。

夜晚拍照时闪光灯的白光,不断在她的背后闪动。

俞城跪在地上,脑袋被潘舟用双手搂着,脸贴在她的腰上。

“没事,你别怕。”

潘舟的声音从他的头顶传来。

像是呓语,轻轻地流进他的耳朵,流进他狂乱的大脑,疏通他纠缠成一团乱麻的思维。

“我挡着你,他们拍不到你的脸。”

俞城呼吸慢了下来,突然的冲劲过去,竭力感和药物的作用重新涌上来。

他闻到属于潘舟的味道,想到很多潘舟的样子。

重逢时在皮鞋上浇下的一杯热水,欢笑的广场上含着泪的眼睛,综艺仓库里过夜时额头上被风吹起的碎发,晚宴上畅快喝酒的湿润的嘴唇,在王导面前坚定而骄傲地念着自己名字的声音。

他不想停止,但思维却越来越模糊了。

“明天我会找到他们处理好照片。你不要怕,睡吧,都没事了。”

一滴水落在俞城的耳朵上。

他疑惑抬头。

潘舟脸颊上无声地滑下一行泪,滴在俞城的额头上。

不知道这滴泪从何而来,他猜是因为她想起了养过的德牧小狗。

他聚起不多的力气张了张嘴,但嗓子发紧,没发出声音。

他没有办法,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双臂,环绕,抱住潘舟的腰。

侧脸埋进潘舟的毛衣,贴着她温暖的小腹。

耳朵贴着潘舟的身体,听到的却是自己清晰,坚定的心跳。

俞城的肩膀明显宽于潘舟的腰身,潘舟根本挡不住他,只是护着他的脸。

但他借着潘舟羽绒服外套的遮挡,贪恋地收紧手臂,交叠着放在潘舟腰上。

一只手慢慢上滑,拥着潘舟的后背。

这本是一个安慰的拥抱。

他汲取着潘舟的体温,却是另一种,名叫爱的名义。

*

潘舟双手搂着俞城的脑袋,把他抱在自己身前。

俞城还保持着跪地的姿势,宽肩阔背,在这一块小空间里无处可藏。

身后闪光不停,她感到俞城的身体越来越软,像是失去所有力气。

而她除了把俞城的脸贴紧自己,没有任何办法。

相似的记忆不受控制地浮现。

三年前,那只德牧也是这样执拗,不肯离开,最后在她怀里永远闭上眼睛。

同样的姿势,同样的无助。

甚至连她说出来的安慰的话,都和三年前医院里的如出一辙。

以及和三年前同样的悔恨——

如果她不走就好了。

明明在酒吧看到章子晋,还有了那样可疑的对话,她却还是走了,留下俞城一人。

她手上不自觉地用力,俞城后脑上短硬的头发扎进她的指缝。

泪水盈满眼眶,顺着脸颊流下去。

随后,她就感到一双手臂环绕上了自己的后腰,紧实的肌肉贴在自己背上。

无声地宣告占有,和依赖。

这种力量感和回应,是和三年前不同的。

现在还不是感伤的时候。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将眼底遗留的泪尽数排出。

“再相信我一次吧。”

潘舟轻声说,即使不知道俞城是否还清醒着。

她腾出一只手掏出手机:

“刘助理,你把车开出去吧。”

“直接开走?我这都是记者和粉丝,要怎么接你们?”刘助理疑惑。

“不用你来接,你就当作俞城就在车上,走正门出口离开。”

“那媒体他们?”

“就让他们跟着你,越多越好。”

“好的,”刘助理立马回答,“我出了地库往哪里开?”

潘舟捏紧手机,在心里设想着这一计划的各种可能性。

章子晋在酒吧的样子仿佛在她面前重现。

那样高调,挑衅的语气,毫不顾忌地提到王导电影的选角,几乎把阴暗的目的全盘托出。

他一定足够志在必得。

“刘助理,往俞城家里开,”潘舟快速说道,“俞城的小区底下一定也有媒体,现在地库里的记者一看到你的方向,一定会跟着你。”

刘助理应下,挂断电话。

身后的白光减弱了,两扇防火门外的走廊也没再出现人声。

她猜测是大楼的保安控制了局面,粉丝和媒体都进不来了,所以身后只是远远地隔着玻璃拍照,没有亲自找过来。

这就不是最差的局面。

她重新安抚地抱着俞城的脑袋,坚毅的目光盯着面前空无一物的墙面,无论如何都不回头。

就这时,腰上的手臂松了,无力地滑下来。

俞城终于抵抗不住药物,沉沉地睡着了。

潘舟思绪不停,再次把手机贴紧耳朵,静静等待着连线的忙音。

“小宋,你还在茶室附近吗?”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宋丰原敏锐地反应。

“俞城出了点麻烦。如果你在附近,可以开车来接他吗?”

“好,”电话里一口答应,“要去哪里?”

志在必得的计划……

多次出现在自己身边的陌生人影,总是莫名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章子晋的计划里一定包括了自己。

那么潘舟和金霄合租的家,也是他为俞城设下的渔网的一角。

还有哪里是安全的?

既是章子晋所不知道的地点,又能隐于闹世,不惹人注目——

那一间尘封已久,她不敢触碰的房间。

“去十一楼。”

潘舟轻声说。

她湿润的眼睛在黑夜里晶亮,嘴角第一次勾起浅浅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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