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求婚

那束花……实在是太过脏、太过破了。但在男人骨节分明的手中, 又显得格外明媚。

身边杂乱的议论,却默默因为俞城的到来而默契地形成一个圆圈,给她留足了空位。

潘舟无言, 甚至想躲避俞城的眼睛。

这不合适……因为……因为……

没什么借口了。没有借口拒绝,也没有借口否定心里的感受。

于是潘舟抬起眼, 任由自己沉溺在俞城那双幽深的眼睛中。

“走吧。”

俞城往前跨过一步,大手揽住潘舟的肩膀,将她几乎藏进臂弯中,向着人群最集中的前方走去。

一旦离开了俞城的眼睛, 潘舟的感官也被打开——周围的议论和追逐着凑近的手机不可计数,她本就不习惯被聚光灯包围。

这下倒是跟着俞城, 体验了一把顶流走红毯的感觉。

她不自在, 只微微低头, 俞城揽在左肩的手便更用力,仿佛用肩膀护着她一样。

潘舟的眼神也不再注意身边的人群和摄像头, 看到了那束花。

那束可怜的花就在两人怀中,再不会掉下。

她两人的脚步趋同, 地面也逐渐变化。

是啊, 他们已经一起走过了很久。

纪录片的沙滩、英国时晚宴的大理石地板、堆积着线路和木箱的片场地面、还有她在城市中的小小公寓, 卧室中的柔软地毯。

回想起来, 每一处都是爱人的痕迹。

*

一年后。

潘舟踏上母校报告厅的台阶的时候, 春天的白玉兰正炸开满树的白。

“潘老师——这边请。学生们都到场了。”一位带着领结的女学生引导着她。

潘舟穿一件烟灰色西装, 内搭是极简的黑色高领。头发比从前短了些,露出耳骨上一枚极小的星芒耳钉。

这样的耳钉,校内电影海报上那位男星也有一枚一样的,只不过潘舟不再需要隐藏自己的。

现在那个男孩正坐在报告厅第三排最右边的位置。鸭舌帽压得很低,黑色口罩松松挂在一边耳朵上, 像是不太在乎被人认出来。

刚踏进教室,潘舟就看到了他,一时有些意外。

因为前段时间俞城在国外忙着新电影的首映,他们已经有两个月不曾见面。如今潘舟是母校特邀的客座讲师。

她心跳漏了一拍,照常走上讲台,调试麦克风,翻开笔记本。

“今天讲叙事节奏。”她声音不大,“有句俗语叫:好的节奏是让观众忘记时间。我觉得不太准确。好的节奏应该是让观众在时间里面迷路。”

台下有学生轻轻笑了。她余光扫到第三排——俞城的帽檐动了动,似乎是在点头。

她讲了一个半小时。从场面调度讲到演员的微表情管理,她举的例子天南海北,唯独避开了最近那部在三大电影节上横扫提名的电影《直到尽头》————那部电影的男主角是俞城,片尾字幕里“特别感谢”后面跟着她的名字。

她没提,但所有人都知道。

讲座结束后,掌声比预想中的更久。有学生拿着厚厚的本子找她签字,有学生希望能早日进组,有学生说——

“潘老师,以后我要是能像你一样就好了。”

潘舟愣了一下,然后很轻很轻地笑了:“你会的。”

她从人群中抽身,走廊尽头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亮着。推开门,楼梯间里空旷的回声一下子裹住她。

俞城靠在墙上等她。帽檐推上去了,口罩摘了,露出那张被大银幕无限放大的脸。

不过对于潘舟而言,她的眼睛比特写镜头看的更近。

“潘老师。”他先开的口,声音在楼梯间里带了一点回响,“今天讲得真好。”

“你怎么自己过来了?”潘舟轻轻说,“也不怕出事。”

“我年纪大了,有点念旧。想念两年前被你管教的时候,潘姐。”

“神经。”潘舟吐槽。

“还有一件事,我特意亲自来邀请你。”俞城站直,“《直到尽头》国内的首映仪式,邀请你来参加。”

潘舟笑了,随着俞城的笑一起。那笑是从眼底慢慢漾上来的,像深水里的暗流终于涌上海面。

“好啊。”潘舟说道。

“好啊。”他也重复着,“走吧,回家。”

*

国内首映礼当天。

阿那亚的海边,空气里有海盐、胶片混合一起的味道。

电影节是两封郑重的邀请,一封是潘舟,一封是俞城。

潘舟穿一件墨绿色的丝绒礼服,肩线利落,后背开了一小片,露出蝴蝶骨的弧度。

这条红毯是她独自走的。

在公众面前,他们是两个独立的个体。她在她的领域做着经纪公司,独立剧评者,偶尔在学校代课,俞城做他的演员,如今休息室的待选剧本都堆成了厚厚的小山。

一年来娱乐版头条换了一茬又一茬。

有人拍到他深夜进出她的公寓,有人扒出他们早期工作中的同框,不管是从“俞城恋情曝光”到“潘舟是谁”,他们从没回应过。

无所谓别人怎么说、怎么写、怎么编排,直到大众都已经习惯,潘舟和俞城成为一对公认的恋人。

《直到尽头》放映结束后,是郑重的颁奖典礼。灯光暗下又亮起,主持人上台。

“最佳男演员——”主持人短暂停顿,“俞城——《直到尽头》!”

掌声持续了十秒。十五秒。二十秒。

没有人上台。

主持人往台下看了一眼,笑容僵了一瞬,但职业素养让她迅速稳住:“看来我们的影帝太激动了,让我们再次掌声欢迎——”

掌声再次涌起。但第三排靠中间的那个座位,空了。

不仅俞城的座位空了,潘舟的座位也空了。

前排有嘉宾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从第三排蔓延开来。大屏幕上切了好几个镜头——导演的困惑脸,编剧的摊手,观众席上四处张望的人群。

主持人握着麦克风的手微微收紧,耳返里导播在喊:“拖时间!拖一分钟!”

主持人保持职业素养,深吸一口气,笑着转向台下:“大家都知道,俞城是一个特别不按常理出牌的演员——我听说他在片场的时候,有一条戏拍了二十七遍,导演说过了,他说不行,再来一条。所以今天他大概是在后台准备一个特别版本的领奖词……”

台下有人笑了,但笑声里裹着困惑。

直播弹幕炸了。

「俞城人呢?

「第三排那个空座旁边好像也空了」

「潘舟也不在」

「卧槽卧槽卧槽」

*

后台。

放映的大屏幕后,尽是电线和堆放灯光设备的杂物,以及支撑屏幕的钢铁架子

俞城站在潘舟面前,屏幕的背光照在他的五官上。

他的西装外套已经脱了,搭在旁边的椅背上,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

颁奖典礼进行到一半,第三排座位上的灯光暗下去的瞬间,他握住她的手,低声说“跟我来”,然后拽着她穿过侧幕条,绕过一堆电缆和灯光设备,一路跑到了这里。

潘舟的呼吸还没平。高跟鞋跑得太急,她一只手撑着架子的边缘,另一只手被他握着。

“你疯了?”她压低声音,但眼睛里有笑意,“颁奖典礼——你跑出来?你有没有听到刚才说最佳男演员——”

“我知道。”俞城说。他的呼吸也不稳,“所以我才要带你过来。”

“你知道?那你来这儿?”

“潘舟。”俞城突然唤她的名字。她停住了。

屏幕的背光打在两个人的脸上,把轮廓柔化了一层。外面的走廊偶尔有人跑过,脚步声急促,有人在喊俞城的名字,—但那些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这里只有他们,但又是离电影最近的地方。

俞城松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潘舟愣了一下,她看见他弯腰,单膝跪下。

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伸进衬衫口袋,掏出来一个深蓝色丝绒盒子。很小。方方正正。被他攥在掌心里。

俞城的眼睛亮亮的,盯着潘舟。

外面嘈杂的人声依然很大——他没有听见。或者说他听见了,但没有动。直到人声减弱,潘舟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或许他们会应该找到解决办法。”俞城轻轻说。

“你就要和我说这个吗?”潘舟忍不住出神。

“潘舟。”他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

“我知道外面在等我。”他低头笑了一下,然后抬起来,目光直直地锁住她,“但我在等你。等了——”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算时间。

“等了太久了。你能回来找我,我很高兴,真的。”

潘舟的眼眶红了。但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他在看着她。

那种眼神她见过。在片场深夜的监视器前,他看向镜头的时候,眼睛里有一整个世界,此时那双瞳孔倒影的是自己。

他打开盒子。

戒指躺在里面。铂金素圈,极简的线条,内壁刻着什么字,在灯光下看不清。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钻戒,不是那种会让头条炸掉的大钻石——就是一枚戒指。干干净净的,安安静静的,像他这个人。

“不对,你怎么跳级?”潘舟用另一只手擦去眼角的泪,“你还没有问我要不要做你的女朋友,这件事我还没有答应。”

“追你做女朋友都要等这么久,这件事我当然要提前预约。”俞城说, “嫁给我好吗?”

没有铺垫,没有绕场一周的告白,没有用任何电影台词做引子。

她失笑,把右手伸出去。

俞城把戒指套进她的无名指。铂金圈滑过指节,分毫不差。

合上去的那一刻,他没有松开手,拇指在她指根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

然后他站起来 ,膝盖不合时宜地响了一声,也许是跪的太久。

潘舟还没来得及笑出声,他已经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整个人被拉进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她能感觉到他在呼吸。潘舟低头,把脸埋进他的颈窝。

她踮起脚尖,吻落在他的嘴角。他偏过头,嘴唇覆上来,紧紧跟随。

俞城的电话终于响起来,或者说他终于有空把时间分给手机。

话筒里咆哮传来:“俞城,三秒钟你再不给我滚上台,我就——”

俞城把手机直接按成关机。

“别哭了,补个妆,”他吻掉潘舟的眼泪,“等会儿上台。”

“我上台干什么?”

“你是我未婚妻。我领奖的时候,你在台下。”

*

舞台上。

主持人已经在台上站了四分钟。四分钟,对于一个直播的颁奖典礼来说,是永恒。

她的耳返里导播已经在咆哮了,她脸上还挂着职业的微笑,但笑容的弧度已经快撑不住了。

“我得到消息,俞城的确在准备一份神秘的大礼,让我们再次掌声期待——”

掌声响起来,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已经是第三次了。第三次喊名字。第三次空场。

然后——侧幕条动了。

俞城从侧幕后面走出来。

西装穿好了,领结正了,步伐不急不缓。他走上舞台接过奖杯,姿态从容。

而另一抹墨绿色的影子,一闪而过,坐回了第七排靠走道的位置。

潘舟坐下来的时候,手指上的戒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旁边的女演员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猛地抬头看向潘舟,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

潘舟对她笑了笑,食指竖在嘴唇前。

台上,俞城站在麦克风前。他低头看了一眼奖杯,金色的光落在他的眉骨上。

俞城笑了。

那个笑容跟他演过的任何一个角色都不一样。不是剧本里写好的,不是导演调教出来的,就是他自己。

不过他的眼睛总在追随同一个人。从头到尾,只看向同一个方向。

他开口了。

“感谢导演,感谢剧组,感谢所有让这部电影活过来的人。”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所有人,“还要感谢一个人。她不在我的电影里,但我的每一部电影,都因为她才有了意义。”

俞城握着奖杯,手指微微收紧。

“我刚才在后台,”他说,嘴角弯了一下,“办了一点私事。”

“这个奖是大家共同合作创造的的。但我刚才得到的那个——”

他顿了一下,目光穿过两千人的剧场,穿过灯光、掌声和所有的注视,落在第七排那抹墨绿色的身影上,声音忽然轻了下去,

“比这个重要。”

台上,俞城把奖杯举高了一点,金色的光在聚光灯下流转。

“谢谢。”他说。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不是这个奖。

*

直播传遍全球的时候,有细心的观众截了图。俞城消失的那几分钟,大堂中空了两个座位,而当他回来时,第七排女士的无名指上有一圈光。

热搜在十分钟之内爆了。

「俞城获奖」

「俞城消失的四分钟」

「俞城后台求婚」

「潘舟戒指」

当然,这些都是潘舟后来才知道的。因为热搜爆炸的这一刻,她正和俞城在酒店后的海滩散步。

“你刚才在台上说的那句话,”潘舟边走边低头看两个人交握的手,“比这个重要——你不怕得罪人?”

“不怕。”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得到了最重要的。”他偏过头看她,眼睛里映着灯光和海面的波光,“别的,都不重要。”

船只摇摇晃晃,灯火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星河。

俞城停下脚步,掏出手机:“拍一张。”

“在这里?”

“嗯。纪念日。”

潘舟看着屏幕里两个人的脸,笑得像两个傻子。

她靠过去,他的手臂绕过她的肩膀。

咔嚓。

照片里,她的左手搭在他的手背上,无名指上的戒指正好在屏幕中央,亮亮的。

“发给我。”她说。

“不发。”

“为什么?”

“这是原片。我要留着。”

“俞城——!”

他已经把手机收进口袋,牵着她往前走了。步伐很快,像是赶着去什么地方。

“去哪儿?”她小跑着跟上。

“回酒店。”

“这么早回去干什么?”

他停下来,转过身。“回去练习,”他说,“叫你的新名字。”

“什么新名字?”

他弯下腰,嘴唇凑近她的耳朵。

“老婆。”

*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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