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资本造神

时见斩获奥斯影帝那天,业内最惊诧的,自然是长期在辰华与荣景之间夹缝求生的媒体从业者们。

时见的名字第一次被摆上耀景娱乐的会议长桌。

谢予乔翻开手边那叠资料,扫过时见刚从威尼斯载誉归来的淡笑,目光落在下面一行小字上。

[所属公司:R-Media。]

谢予乔坐在会议桌最前端,身后的屏幕亮起,展示着最近铺天盖地有关时见和R-Media的报道。

她声音平静:“绝不能坐以待毙,必须立即动手。”

会议桌上的其他人低声附和。

耀景娱乐是荣景专门用来跟辰华的传媒产业进行竞争的存在。

辰华、荣景两家博弈持续数年,双方在商界可谓如影随形。

耀景几乎和R-Media同步建成,是针对谁的,一目了然。

两位娱乐圈相当有名的掌门人也早已是竞争多年的死对头。

双方多年来暗潮汹涌,战况胶着。

时见的意外登顶,打破了原本微妙的平衡。

这阵子以来的所有狂风,自然姓谢。

娱乐产业的招数总是这样低级不高明,但吹起来,对手就只能全力以赴应对。

这就是最日常的商战。

“她动作太快,确实回击得漂亮。”谢予乔冷声说,“如果我们不及时反击,R-Media在局势里占据先机,可不妙啊。”

娱乐产业的更迭快得惊人,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无名鸟》的机会他们没能抓住,偏偏时见所属公司是R-Media旗下的,连砸钱抢的可能都没有。

那就只能往死里打了。

在场的高管们纷纷点头。

谢予乔:“我们的目标不止是时见,褚晃想靠一个奥斯影帝站稳脚跟,我也总得叫她瞧瞧我的手段。”

会议室内静默数秒,终于有人小声问道:“您准备从什么地方下手?”

谢予乔没说话,但心里已定下了结果。

暗示时见以不正当手段获得角色,带动公众质疑他的获奖资格和精神状态。

舆论战不需要证据,只需要质疑。

屏幕上,辰华、荣景的产业链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每一条线路都是明枪暗箭的战场。

而眼下时见被推到最前线,正好站在双方博弈的交汇点上。

她又扫了眼时见的照片:“既然对面给了这么好的切口,我们不下刀子,岂不浪费了对方的好意。”

会议结束后,谢予乔独自站在窗前,晃动着杯中一点香槟,眺望着远处,遥遥举杯。

这次可没那么轻松叫你赢了,褚大小姐。

就从那一刻起,暗中较量的资本竞争,迅速转移到了聚光灯下,演变成媒体舆论的公开厮杀。

照片上的时见目光柔和,毫无防备,自然不知道他已被迫踏进一场早已布好的棋局,注定在交战的刀锋上,成为首当其冲被割伤的人。

而这样恶意的风,裹挟着砂砾刮伤皮肉,只凭自己,根本毫无招架之力。

“公司要全面启动你的宣传计划,以你为核心打造下半年的品牌战略,这个消息很快就会放出去了。”

从工作人员口中听见这句话后,时见愕然停下。

后面还有无数为时见预备、而不属于时见的、密不透风的安排,一瞬间模糊。

时见陷入自己的思绪中。

他想起来这些日子褚昀那些他听不懂的话,似乎有迹可循了。

回到公馆,时见想,也许这次他可以和褚昀好好说几句话,但褚昀不在。

指尖犹豫很久,终于拨出号码。

电话接通时,他听着冷漠的沉默,试探着开口:“我刚刚才知道公司的计划,我——”

褚昀立刻打断:“一颗商业世界里的棋子,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通话戛然而止。

时见缓缓放下手机。

褚昀向来如此尖锐,只是时见没能习惯。

阳光房早已恢复原样,连带着那些粉碎了的瓶子都已照原样一一摆回去。

那天的荒唐像是一场梦。

也许真的是梦也说不定,毕竟,他从来都是如此分辨不清梦和现实。

但那些瓶子,也不是难以分辨的宝石,有些不过是随手捡来的,带着无法复刻的划痕。

因此能证明,从那天起发生的事,都是真的。

花草展着枝叶,被褚昀踢碎了的好在只是一棵不起眼的绿萝,廉价而生命力顽强,即便装着它的昂贵的盆碎了,它也好好活着。

时见难得没能从植物伸展的枝叶中获得平静。

他从未设想过,拍一部电影,会将自己的人生推向如此陌生的领域。

他并不觉得成为集团的品牌核心是一种荣誉,也谈不上痛苦,只是内心升起难以名状的不适。

同时涌入视野的,是来自各方影迷毫无道理的支持赞美,像忽然涌入平静房间把一屋绿植淹没的浪潮,让他更加无所适从。

他感激那些善意,但又带着无力的茫然。

面对铺天盖地而来的所谓品牌战略,他清醒意识到,自己连最基本的形象和未来都无法掌控。

他也许的确如褚昀所说,只是褚小姐棋盘上的一枚棋子,连挣扎和抗拒的权利都没有。

时见靠在花架上,盯着依旧在光里折射着色彩的玻璃瓶。

他认为自己为电影牺牲一切,沉入角色无法自拔,是逃避现实的可笑挣扎。

那里的世界不需要他猜测,只有纯粹的喜怒哀乐,痛苦绝望。

回归现实,更叫人难以面对。

他捏住手里廉价的玻璃瓶想,在现实世界里挣扎着苦苦追寻所想的人,当然更孤独、更无助。

那么褚昀呢……

他站在资本世界的塔尖上寻求艺术,很……孤独吗?

这可笑念头,只有时见生了病的脑子才会想出来。

褚少爷在这世上唯一的烦恼,只有数十年后会到来的衰老和死亡。

但很快,时见就会连这些生病脑子才会想的胡言乱语,也没时间去想了。

他已彻底被裹挟进了资本的世界。

也许,算是离褚昀的世界,又近了一步。

风波平息还不到一周。

一条名为“新晋影帝S的火箭速度,是天道酬勤还是资本造神?”的帖子出现。

对比S获奖前后资源断层,前三年近乎雪藏,深扒之下才找到完全背景板的镜头,与电影《鸟》之间是无法解释的鸿沟。

帖子没提任何具体名称,但通过时间线和利益关联图,暗示中将“时见、《无名鸟》、R-Media、辰华、某些文化政策利好”勾勒成一个令人浮想联翩的闭环。

最后以“我们欣赏天才,但也应审视天才得以破土而出的土壤成分”结语。

多家自媒体事先商量好般一同转发跟进,将这场隐晦的攻击在短短数小时内推上热搜榜首。

“警惕‘造神’,影帝之谜背后,到底是谁在推动?”

“从零到奥斯,影帝头衔还能有多少含金量?”

“资本的包装实在太明显了吧?大家不觉得这个新人一夜之间火得过分了吗?”

质疑声滚滚而来,短短半小时,时见的名字高悬,再度成为网络议论的中心。

但几乎在同一时刻,越来越多支持时见的人也迅速集结起来。

“天老爷,真是时代变了,奥斯影帝也能被质疑了。”

“时见是靠演技征服了评委,我只看事实,跟风带节奏的先看了电影再说话,非说我是骗票房的你看盗版也行,行了吧?”

“你行你演一个,你给我选出一个能比时见更适合彭树的,我给你家磕一个!”

路人们被巨大的舆论波动裹挟着,分裂成泾渭分明的两个阵营。

“就算拿了影帝,体验派不也可能是资本的营销噱头?多少艺人都是这样一夜成名又快速陨落的。”

“为什么非要质疑一个好演员?时见又没做错什么,他只是抓住了一个机会,然后竭尽所能演好了一个角色。”

直到上一条动态停留在五年前的导演李帆发声。

『时见演戏,赤诚可敬。从业四十年,从未选错人。』

这位享誉四十载的世界级导演,亲手缔造的影帝影后皆成传奇。

他主动站台很大程度让中间派偏移态度,几乎完全扭转了舆论方向,让风口浪尖的人暂时平缓落地。

汇报完最新进展,李知夏小心翼翼等着回应。

褚昀神色如常,手里捧的那本册子很久也没翻动一页。

“去查。”

他终于张口了。

到底是谁不知死活,一而再再而三挑战他的底线。

李知夏迅速点头:“明白,我马上去办!”

他说完又小心回道:“方小姐请示,有一线艺人叫……陈林枫,来申请借用——”

话说了半截,被褚昀的眼神吓得咽回去。

现在这个时间,少爷没心情听这些废话。

李知夏迅速翻页住口,换了另一件更难开口却不得不说的:“宋助理那边……先生明天有杂志拍摄的工作……”

他气越来越短。

褚昀似笑非笑,说出口的话冷得跟冰似的:“现在?工作?”

李知夏埋着脑袋一口气说完:“宋助说是《VGO Jewelry》年度特刊封面,主打复古顶级珠宝风格,主题是‘世纪珍藏’,和这次先生‘世纪艺术家’形象相合……会非常适合先生……”

他说完不敢抬头,听不见动静。

“消失。”

李知夏脚底抹油,十分擅长消失。

回到昼隐公馆,褚昀的手刚碰到门,门“哗——”一下子打开。

“你回来了。”时见微笑。

褚昀皱眉,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疲惫。

他扫了一眼时见,走进屋内,未多停留:“怎么还没睡?”

他语调平静,声音冷得接近于疏离。

时见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让开位置,接过他脱下来的外套。

他没回答。

不是不想,而是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说他在等褚昀?怕自己给褚昀惹了更大的麻烦?

那只会换来更激烈的嘲讽。

褚昀回头望他,唇角扬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冷淡:“怎么,想知道自己现在到底出名到什么地步了?”

他刻薄的语气像绒毛一样的刺,轻飘飘落到时见身上。

时见想要说些什么,褚昀忽然转身,径直走出了房间。

他愣了两秒,下意识跟出去,只看见褚昀侧影冷漠拐进书房。

时见站住,在走廊尽头的灯光下,怀中抱着还带着体温的外套,再度沉默。

胸口逐渐被无措填满。

在全世界掀起波澜的人,此刻在私人空间里变得渺小失落。

他不明白自己到底该怎么做,才能不再惹褚昀生气,才能让这一切回到原本简单的日子里去。

他几不可闻叹了口气。

他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这本不是……他所擅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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