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一见钟情

勒诺Lenoir创立于20世纪初法国。

他们主打概念为“绝对稀有与孤品艺术”,旗下珠宝多为孤品或极限限量定制。

近年来,Lenoir重心向亚洲市场拓展,需要在年轻而富有艺术气质的群体中树立顶级品牌印象,正在寻找一个符合他们调性的代言人。

陈林枫自然是他们所选定的恰当人选,只不过如今,他们有了更好的选择。

“林枫,Lenoir那边……单方面终止了协议。理由是‘品牌战略方向发生重大调整’。他们的法律团队会跟进违约金,但……大局已定。”

巴黎休息室内,陈林枫望着窗外璀璨的夜景,回想着备受羞辱的通知,指尖发麻,胸口剧烈起伏。

常飞恨声道:“我们被当成垫脚石了,现在能做的,就是争取最体面的分手声明……谢总那边……”

他叹息一声:“她说会给你更好的资源,不要……”

门被狠狠甩上的声音打断后面无力的话。

耀景娱乐会议室,气氛冰冷沉重。

看着Lenoir官网悄然撤下所有陈林枫相关的预热物料,谢予乔脸色铁青,指尖几乎要将手机屏幕按穿。

“谢总,公关部紧急做了声明。”助理战战兢兢汇报,“强调‘双方经友好协商,因林枫专注上星剧新作而结束合作’,但……”

“砰——”的一声,砸在办公桌上的声音止住了助理后面的话。

谢予乔缓缓,冷笑一声:“褚晃,既然想玩狠的,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而这一切,已完全和时见没有关系了。

当拍完一组新照片后,“没有工作”这四个字从徐望口中说出来,时见甚至一度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他愣了一下,视线有些恍惚地落在徐望脸上,一时没能消化这简单的四个字所带来的巨大而陌生的解脱感。

徐望微笑着重复:“R-Media方面的确说过了,未来一周都不会安排新的工作。您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房间内短暂安静下来。

时见缓缓靠回沙发里,松了一口气般闭上了眼睛。

过去一段时间以来,他被推搡着不停往前走,每天清醒时所见到的,几乎全是陌生刺目的聚光灯,耳边环绕的始终是议论质疑。

可现在,当“休息”这两个字真的摆在他面前,他反而小心翼翼起来,像是担心稍稍呼吸重一些,这短暂而难得的喘息便会被他吹散。

时见微微睁开眼,视线落在窗外清澈的蓝天上,神色终于舒缓下来。

他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属于自己的时间。

难得长舒一口气,像是死里逃生。

回到昼隐公馆的夜是如此静谧。

在车到山脚下的那一瞬间,车窗打开,山风卷进来,时见从这里得到了全新生机,干瘪的身体随风鼓胀起来。

在被推着拽着无法停歇的时刻,时见的脑袋大多时候是停滞的。

也许在某些活动听到了许多喊他名字的声音,但时见没能从容一一扫视回去给以回应。

这些话不该从一个“电影明星”嘴里说出来,可因为拍摄一部电影得到的意料不到的名利,是时见无比抗拒的。

包括掌声、爱慕,都是。

时见不认为自己有任何值得追随的部分,像他不断重复着一次又一次的不解,那些声音散在耳里,没能唤醒时见的荣誉感,更没从中体会到被人喜爱的“自我价值”。

在数不清的媒体、主持人口中听到的“顶尖”“最好”这些词汇用以包装时见的名字时,时见出神中想,他似乎明白褚昀对“大艺术家影帝”的厌恶从何而来。

这实在是……很难让人喜欢。

过多的关注和喜爱没能让时见自在,给他带来的都是不知如何才好的愧疚。

毕竟,喜欢一个人,是多么多么困难的一件事,时见非常清楚。

那么喜欢他的人,时见无法一一回应,像把他推进了地狱一样不安难过。

他不值得。

时见根本不是为了做出一份事业才去拍电影。

他只是像种花种草一样,从一个虚构的故事、虚构的人物、必须借由他口说出来的台词里,得到难以言说的自由。

这念头极不负责任,可却是他的内心。

在此之外需要他所付出的一切,亦或者他得到的一切,都是让人烦恼不安的。

回到昼隐公馆的自在,是时见无法向任何人解说的轻松。

他清楚,这个地方没有别人,不必他思考如何“负担喜爱”这件事。

这里没人真正爱他。

从门前下车,一步步踩在地上,向他的“家”走去。

时见高兴。

阳光房透着隐隐光亮,让时见眉眼柔和,想其中每一株花草。

而在走进去之前,时见最先做的,还是仰头,想要追寻某人的身影。

自然是看不到的。

周管家迎出来,时见抱歉打扰他休息,也生怕打扰更多的人,尤其褚昀。

“不必麻烦。”时见低声说,“我自己可以。”

他站在水下洗掉疲惫,和从外面带回来的,不属于昼馆的气味。

闭上眼睛,是褚昀的样子。

他想,这样褚昀大概不会生气自己带着太多陌生味道。

时见从水帘中走出来,的确不知道他究竟还能有多没有尊严,如同褚昀说过的那样。

他慢条斯理擦掉身上的水珠,不知怎么回神的时候,就到了卧室门前。

手轻缓搭在门板上,额心不受控制贴在了门上,头上没仔细擦干的水从发梢坠落,砸在地上。

惊醒时见,让他匆匆退了两步。

下了楼。

他克制不住想走进去,也想在那张床上,拥住褚昀,或被褚昀拥住,一同等待着天亮到来。

而睁眼的瞬刻,看见的就是褚昀永不会变的笑。

在早上醒来的时候,是褚昀最接近懵懂无害的天使模样。

他总是笑着,眼还睁不开便缩回时见怀里,手一寸寸滑过腰背,直到紧而又紧相拥,时见像是他不可失去的爱人。

像是。

时见喜欢,且明白,那一刻的朦胧,是给另一个人的。

可他还是不可控制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也许是没有尊严吧……

事实上,时见承认,但也并不如此认为。

这不矛盾。

他承认在大多数甚至除他之外的所有人眼里,这都是值得为此羞耻的,可时见的心不觉得。

这就是时见活着的方式。

他一早说过,他的舒适圈和这世上大多数人不同,世人所鄙弃的一切缺陷缺憾对时见来说都算不上可在意的。

对于褚昀所有旁人眼中的缺点,时见也总能忽略,而从中找到旁人无从察觉的值得欣赏之处。

又或者说,在时见看来,那些根本算不上缺点,只是一个人生在某种环境里便自然长成的性格。

远在不知多久之前,对于这种思维围着褚昀转的念头,时见偶尔迷茫,但直到如今,他已全然接受了自己的人生。

属于褚昀的人生。

他像是天生属于褚昀,在褚昀身边他才能得到时见的世界。

褚昀,就是时见的世界。

玻璃门被打开,脚落在恒温地板上。

这里,算是他的第二舒适区。

植物们是他的朋友。

在他没回来的日子里,蝴蝶兰长大盛开了,它散着娇贵柔美的盛貌,无声欢迎着男主人的到来。

时见微笑,像是看见了他在期待的人。

“好久不见。”他说。

等到明天,就能见到了。

清晨,阳光正好,是难得的好天气。

公馆里的大家都许久不在这个时间见过他,一时都带着笑意雀跃问好。

“先生早!”

“早啊。”时见带着笑意温声回应每一个人。

这种可控的友善,才是时见的舒适圈。

他戴上手套去修剪枝叶,一侧内机提示通话,是管家来询问是否可以用餐。

“等褚昀醒来好吗?”时见低声询问。

手中的剪刀冷不防剪断了手下的一截枝叶,时见眼睛一跳。

周扬:“少爷暂时还没回来。”

时见眼球颤动片刻,渐渐听不清话了。

他努力在想,几天了,褚昀没联系他。

他忽然意识到,三天。

他在忙乱中黑白颠倒,迷茫混沌过去了整整三天,这三天里,褚昀没有来找他,没有派李知夏或任何人来通知他,也没有任何讥讽或责难的消息传递过来。

什么都没有。

他弯腰,拾起被失手剪断的枝干。

时见慢慢回过神,下意识摸向手腕。

那里空荡荡的,没有钻石的棱角,也没有细链环绕时的束缚感。

那条狗绳一样的钻石手链,至今还没重新戴上。

周扬已到阳光房外了。

“好的,我这就去。”时见回头,冲他笑笑,举起手中的断枝遗憾道:“不小心伤了它,正在处理。”

一个人用餐,一个人看书,没人纠正他吃饭看书的坏习惯,也是时见能得以松一口气的时刻。

是之前的事了。

而现在,时见是如此不自在。

他眸光失焦,让正读的那行逐渐模糊。

这难得的休息时光,只在怀揣着见面的期盼中维持了一夜快活。

他惊觉这段时间令他恐慌着想要扎进褚昀的世界里。

分明,也有过无比窒息的时刻,不是没有痛苦过,但外界带给他的无所适从,让人挣扎着,只想回到被禁锢之地。

电话接通前那几秒,时见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先生。”李知夏很快接通,声音略有几分急促,“您有什么事吗?”

通常,时见不会主动打给任何人。

他明白自己的处境地位,也尽量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所以,他忽然打过来让李知夏心中慌张。

李知夏的紧张,让时见立时冒出了抱歉的念头。

他捏着手机,还是笑笑说:“抱歉李助理,我没事,是打错了。”

电话那头的李知夏忽然安静了。

时见垂下眼睛,准备挂断。

“少爷临时到巴黎处理一些事情,现在已回来的路上了。”李知夏捂着话筒压低声线匆匆说道,“您别担心。”

时见捏住手机,垂眼笑笑:“谢谢你,李助理。”

阳光正好,有了时间欣赏。

他重新走回阳光房,有了时间安慰被无心伤害的蝴蝶兰。

“对不起。”他诚恳道歉,手拂过缺了一角光秃秃的枝,心里不舒服,又无奈说:“能怨褚昀吗?”

蝴蝶兰沉默。

时见却展开一点笑意。

对植物们小声抱怨,推卸责任给褚昀,让人生出褚昀和这里也十足亲密的联系。

对那盆已重新收拾好种回去的绿萝,时见也安抚过:“他是生我的气,不是有意欺负你,原谅他吧。”

这间透明屋子里的时见像隔离在世界之外的精神病患者,但他自得。

直至深夜。

门被推开的瞬间,强迫自己走进书里不再只等待的人一惊。

“谁准你打听我的行踪?”

时见下意识站起来,已被迫抵上冰凉的玻璃墙。

褚昀狠狠卡住他的脖颈,目光幽暗,微微偏头,两人近到呼吸相缠。

“舍得回来了,大明星?”

话音未落,是一个不容人回应的吻。

整个公馆凌乱不堪,到处都是他们的痕迹。

沙发上散落着凌乱的衣物,地毯褶皱,不知哪里来的水洇湿了厚重手作织物,浮靡不堪。

名利争斗变得虚妄遥远,迅速褪成了记忆里剧本中的模糊段落,眼前的渴望和毫不克制的吟叫才归于现实。

时见并不确定自己真正走进过那个华丽喧嚣的世界,只有此刻挂在他身上的褚昀,是属于时见的现实。

又一天清晨,细碎阳光落在手腕的钻石上,冰凉贴着皮肤,带着诡怪的禁锢感,折射出令人心安的锋利冷光。

光令尚未清醒的人皱眉,窗帘重新闭合,时见目光落回怀中沉睡着的褚昀身上。

果然,那些纷扰不过是他剧本里的梦境。

他的世界很小,只有此刻在怀中的人,才是真实的。

在时见记忆里,他们曾短暂拥有过真正的幸福时光。

在瑞士的图书馆里,他站在一排排书架之间,听见有人过来,抬头,望见阳光温柔洒下来,落在褚昀清俊侧脸上。

他应该就是在那一瞬间对褚昀一见钟情的吧。

那很容易,他想。

因为褚昀拥有令人过目难忘的美丽。

“请问,我们认识吗?”时见困惑。

“不认识。”

这不礼貌的年轻人看起来没有任何要为直勾勾盯着陌生人道歉的样子,他只是忽然笑了,更唐突地抓住了时见的手。

“但可以认识一下。”

记忆并未停留在那段过分美好的时刻里。

在某个瞬间,褚昀口中叫出了另一个陌生的名字。

所有假象轰然碎裂,尖锐残酷,时见的心被冷凉钝刀剖开,卷了刃的缺口刮带着心脏上的碎肉,他无法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而褚昀神情彻底冰冷下来,眼底的温度消失殆尽。

他变成了另一种时见从未见过的模样,冰冷,刻薄,只给时见的心狠。

也许是从那里开始,时见再分不清哪些才是真实,而哪些又是被精心编织的梦境了。

那行令他目光失焦的文字突然在这一刻清晰起来。

「我总是感到饥渴,真想完完全全得到一次爱,哪怕仅仅一次也好,直到让我说可以了,肚子饱饱的了,多谢您的款待。」*

他的幸福时刻轻易就能被打破。

如同此刻,褚昀的手机屏幕微微亮起,尖锐划破黑暗,也就划破了时见刚刚才得到的一丝宁静。

新年快乐,希望我的朋友们新的一年,依旧幸运幸福,快乐平安(咱不学他们嗷

*《挪威的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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