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时见的现实

时见要去的地方在天城城郊。

顺着小径缓步前行,沿路是银杏和枫树,枝叶交错,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

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偶尔能听见鸟叫。

每次走过这里,时见心总会渐渐平静下来。

小径尽头,是一座极现代风格的建筑,白墙深瓦,干净纯粹,完全没有多余的装饰,入口处悬挂的银色铭牌,工整刻着两个字。

清境。

房如其名,偌大建筑,安静得仿佛空无一人。

时见走进这里,不必担心被任何人察觉。

“时先生,请跟我来。”助理迎上来,轻声说着。

两人已很相熟,时见冲她温柔笑笑。

助理弯起眼睛,带时见过去。

“阮医生。”她敲门。

时见已走进去。

室内简洁,米白墙面在柔光下显得格外洁净,浅灰色躺椅摆放在房间正中央。

一张原木色书桌,桌上摊开着一本红色的书,旁边搁着一副细边金丝眼镜。

阮清让正站在窗前喝水,背影修长挺拔。

他听到声音,回过头来,脸上带着一如往常的笑意,天生就是一个能给人带来安心感的人。

“有段日子没见。”阮清让声音温润动听,“最近怎么样?”

时见公式化微笑:“托您的福,还不错。”

握手时,时见想起褚昀对医生的评价。

分明是这样一个儒雅的人。

且他有着与褚昀相比都称得上美丽的脸,却又和褚昀不同。

阮清让五官精致,鼻梁高挺,眉眼狭长并不凌厉,和褚昀具有过分冲击力的俊美相比而言,更多是一种温柔的风流韵味,却不显得轻浮。

他取过眼镜戴上,更衬出清贵书卷气,轻而易举便能消弭人心底的戒备。

“躺下来放松一些。” 他声音平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时见听话躺上椅子,缓缓闭上眼睛。

躺椅的触感,空气里的味道,都是时见再熟悉不过的片段。

他已记不清究竟来过这里多少次,也记不得自己该来看医生了。

徐望像是可靠的大哥,会帮他记住这些事。

时见常常觉得自己的生活是在重复播放,充满了这些琐碎固定的细节。

比如定时吃的药徐望会提醒,比如定期前往清境时,阮清让熟悉的声音和不变的治疗仪式。

躺椅自动调整,时见想,接下来该点那支香了。

“叮”的一声轻响。

线香点燃,空气中弥漫开熟悉的味道。

时见笑笑。

“闻到香的味道了吧?”阮清让的声音徐徐引导,“现在,你只需要听着我的声音……”

时见的意识浮沉着,无论阮清让如何引导,他都无法轻易放松。即便再熟悉这个过程,依旧会在即将陷入潜意识的虚无之前,默默抓住一侧的扶手。

“放松下来,你是安全的,你可以信任我……”

阮清让也许用了很长时间在引导,也许只是一瞬间,时见已失去自主思考的能力,无从判断。

不知道从哪一刻起,他呼吸逐渐平缓,意识缓缓下沉,眉心却逐渐蹙起。

“我们会重新确认你的记忆,那些不属于你的,让你不安的……都会被抹去。”

时见不断下坠,灵魂仿佛随着那轻柔的声音抽离出去。

治疗椅成了漂浮在水面上的孤舟,四周空无一人,只有他在漆黑的水面上随波摇晃。

他紧闭着双眼,呼吸急促,胸膛里掉进去一只展翅的鸟,穿梭在他身体里,恐慌着撞击,想要逃离这幽暗孤独之地。

“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声音像余波晃动着,回荡在耳边。

“桥……”时见喃喃着,顺从回答。

“那里怎么样?”

“很高……很暗很冷……”时见身上渗出冷意。

意识碎成无数片,带着不整齐的锋利边缘,咻咻刮割着他的神经,在神经线割断的一瞬间,伴随着耳鸣,无数画面汹涌而出。

他站在桥上。

下面是无边黑暗,风在怒吼,快要把人撕碎了。

他忽然惊慌无措,和往日里的温和淡然截然不同:“我……我要掉下去了!”

手下的栏杆是冰冷的,从手心凉到了骨子里。

“不要跳……回来!”

声音满是绝望焦急,是谁?

时见努力回头想看清是谁来救他,却拼了命也看不清楚。

他想回去,想去够那只伸过来的手,风已把他带走。

下一秒,失重感袭来,水没过顶,窒息。

他挣扎着,看到另一张脸,是他的,还是——

“彭树!”他大喊。

那人安静漂浮在水底,眼神空洞漠然望着他。

时见惊恐后退。

不是彭树,那么童桦……是你吗?

那些完全一样的脸围绕在身边,面无表情盯着坠入深渊的人。

时见挣扎着,怕得无法看着任何一个人。

那分明,都是他,怎么会如此可怕?

世界扭曲着,膨胀又坍缩,忽远忽近,模糊身影出现在身后,有声音萦绕在耳边。

“你以为能逃得掉吗?”

锋利的刀片搅动起来,头疼欲裂,他试图叫出声,喉咙却像被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

……是谁……谁才是真的?

桥的轮廓溶解消散,画面不断切换。

童桦的名字,彭树的面容,褚昀冰冷的眼神,全都如同碎裂的镜片划过脑海,回旋着粉碎了他每一根神经。

“是谁?”阮清让的声音如一根救命绳索。

“不知道……”时见的声音近乎呜咽。

童桦?彭树?

褚昀……

他身体剧烈颤抖,濒临窒息,冷汗滑落。

“告诉我,你是谁?”

“我……我不知道……”

世界在他眼前分崩离析,黑暗与光影快速交织闪成一片刺目的灰。

“叮——”

嗬——

他被猛地拉出水面。

褚昀!

时见喘息剧烈到像在哽咽抽泣,他睁开眼,惊恐茫然,满头冷汗。

眼前是房间的天花板,檀香隐隐飘来。

“听我的声音。”

温和的声音穿透了时见意识混乱的迷雾。

“你现在很安全,一切已经过去了。”

时见回神,眼球颤动着,看向一侧的人。

像在确认他的真伪。

阮清让缓缓靠近,保持安全适当的距离。

他放慢语速,一字一句如温水缓缓渗透进时见意识的每一道裂痕,抚平那些沟壑伤口。

“深呼吸……告诉自己,这里是现在,而不是过去。”

随着一次又一次安抚引导,时见慢慢平静。

他闭上眼睛,却又恍惚忘了他在为什么恐惧。

他皱眉,盯着不可控在颤抖的、汗津津的手心,得到的并非清醒,而是更为迷茫的困惑。

朦胧中,听见阮清让柔声在说:“你并不孤单,我会一直在这里帮助你。”

时见沉默着,艰难开口,声音沙哑:“谢谢……”

他的确从未成为一个正常人,在以为精神正常的日子里,只需要一个噩梦就能惊醒他。

那些内心深处的恐惧告诉他,原来彭树没走,原来童桦是他的噩梦。

假装不在意,到底是在欺骗褚昀,还是在欺骗自己,时见也无从分辨。

两人调整姿态,安静对坐。

“有句话叫‘人必须穿越黑暗,才能抵达黎明’。”

阮清让看着始终在恍惚的时见,带着不知缘由的歉意,也大概是一种没能帮助患者的无力感。

阮清让安抚着,“你所体验的,只是心灵深处所存在事物要经历的一段旅程。”

时见摩挲着手腕上的钻石,锋利冰凉给了他一丝平静。

那他的心灵深处,大概满是深坑泥泞,这样的“旅程”,除了被他强行拉进深渊的,由他扮演的角色,恐怕没有人愿意走进去。

“你看到的画面,是重新认识自己的必经之路,相信自己。”

时见想,这大概没可能的。

他既无法与自我和解,也无法成为真正的自己。

阮医生也救不了一个靠演绎他人活着的替身。

在生活里,他是童桦的替身。

在戏剧里,他是角色的容器。

要抽离出来,等同于杀死他和所有需要他的人,包括褚昀。

时见做不到,也不会做。

他很想告诉阮清让,定期来清境也许只是浪费阮医生的时间。

但时见不是那种人,他只会温柔笑笑。

告诉阮清让:“我明白,谢谢你,阮医生。”

阮清让手中的笔顿住,他垂下眼睛,合上记录本,转而将手放在一侧的《红书》上。

“我们终其一生,都在与自己无法接受的那部分自我对抗。”他抬头,看着时见的眼睛,慢慢说道:“但人并非被过去所决定,而是被他如何看待过去所决定。”

时见点头,像是认真接受了:“好的,阮医生。”

可时见没有过去。

他的脑袋大概病得厉害,所有记忆漏洞百出,神经破破烂烂都是被不知名的虫子啃噬残缺的洞,遗落了一堆残渣,在时见的身体里腐烂。

每当他以为自己弄清楚了的时候,又会有人叫醒他。

比如阮清让,就是其中最残忍的那个。

医生一遍遍告诉时见:你记忆里的一切都是假的,只有现实是真的。

“你唯一能相信的,只有你的现在。”

忘掉过去,不要试图回望过去,就活在现在,只看你眼前真实存在的。

时见下车。

他想快而利落回家,混沌的脑海里,始终盘旋着的剩了那句——

“我很快回来,所以你……”

“也会很快。”

他答应过褚昀,会早点回家。

但身体沉重拖行着,无数双手从时见离开清境那一刻开始,从地狱里冒出来,淌出浓稠液体,交替着抓住他的脚腕,试图将他留在原地。

时见拼尽全力对抗,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才回到了昼隐公馆。

“这就是你的早点回来?”

耳边始终朦朦胧胧隔着一层牛皮的声音,被这尖利戳破,时见终于在淌出血的刺痛里,重新听清楚了世界。

失焦的双眼,从看见板着脸过来的人身上开始,重回光明。

被攥住的手腕在疼,令他重新活过来。

瞪着他的眼睛生动,让时见的眼球也跟着颤动了。

“你现在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是在求我同情吗?”声音继续逼近,“怎么每次从那儿回来都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时见没有回答,只是突然握住了褚昀的手腕。

“你干什——”

话音未落,时见倾身吻了上去。

不同以往的温柔克制顺从。

颤抖,又带着近乎绝望的决绝。

勾动着褚昀的一切,从他的唇舌,到他的身子,他的……

即便这时候,“心”也说不出口。

他们两个,血淋淋捧出心脏的,只有时见。

时见自己也觉得奇怪。

他似乎不是想要褚昀呵护那颗毫无防备的心,褚昀拿刀子扎在上面也好,将它踩在脚下也罢,时见没考虑结果。

他只是像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不顾一切,哪怕下一刻世界粉碎爆炸,他仍想要在一堆废墟里,用吱呀作响、将要断裂的残肢,捧出他廉价低贱的心。

送到褚昀面前。

每一次离开清境,只有重新触碰到褚昀的这一刻,时见才会相信,阮清让说的没错,那些治疗确实在帮助他。

空空荡荡的脑袋在这一瞬间充盈了,盘旋着在脑海里回转,只剩了一句“褚昀是你重过一切的爱人”。

他用褚昀的呼吸来填满内心丢失的部分,想要用从褚昀口中尝到的滋味冲刷那条灰暗的路。

用进入和融合,填满他们两个之间的深渊。

紧到窒息的拥抱,是他无声的祈求:喜欢你,想要你,别推开我,别放弃我。

做他生命里永恒的救世主吧,施舍一点爱给他。

哪怕是透过他给别人的也可以。

你记忆里的一切都是假的,只有现实是真的。

褚昀,爱褚昀,就是时见的现实。

阮清让有关心理的话大多会化用荣格的《红书》,不过不是特别引用就不会标注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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