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求你,别在这时候……

餐厅安排在市中心一栋历史建筑内。

没有招牌,不接受临时预约,室内最多同时只接待一组客人,确保绝对私密。

文小姐用了心。

时见在门前驻足,深深吸一口气,又轻轻叹出。

他脚下的步伐从未如此沉重,但还是推开了那扇门。

文澜比他到得更早,见他进来立即起身相迎,微微低着头,克制着伸手。

两人短暂握手,很快分开。

“你好,时先生,我是文澜。”

“您好文小姐,我是时见。”

除了这两句开场白,整顿饭几乎在沉默中进行。

菜色精致,没遇上懂得欣赏的人。

时见目光安静落在盘子上,盯着上面分辨不出食材的酱料。

“抱歉,时先生,我一定叫你为难了。”文澜轻轻放下手中同样握了很久没用过的餐叉。

时见眉心一动,抬头看她。

他这才看清文小姐的模样,她神情拘谨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他跟着放下餐具,温声回道:“您别这样说。”

他看得出来,这位小姐毫无恶意,甚至比他更加无措。

她没有越界之举,不曾利用权势施压,完全尊重他的选择。

时见的拒绝与赴约都和她无关,而另有缘由。

所以对于她的紧张慌乱,时见感同身受,也很想减轻她莫名的“负罪感”。

只是,他不知该怎么做,又怕多做反而徒增误会。

文澜轻轻叹口气,手收回腿上,略有几分懊恼。

她也不知道。

当秘书送来新季珠宝图册时,看见了少年时怦然心动过的脸。

也不太一样。

总之那是一张具有相当魅力的成熟男人的脸,和记忆中清俊温和的少年说不上完全一样。

但文澜几乎脱口喊出了那个名字。

少女时期的心动说不上是爱,但总是令人难以忘怀的。

从未仗着家世做过任何出格事的姑娘,还是大胆了一次。

“其实……我和褚家公子曾是高中同学,所以托了褚小姐牵线……希望没有冒犯到你。”

但她明白,这个状态,已给人添了麻烦,所以懊恼。

她想说些什么缓和气氛。

听见“褚公子”三个字,时见眼神微动,甚至不自觉向前倾了倾身。

略微思索后,他状似不经意轻声道:“没想到您与褚小姐有这样渊源,您和褚少爷读书时,想必都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

文小姐见他接上了话题,心里稍稍松一口气,也跟着轻松几分。

她温和笑笑:“我从小时候就是这样怯懦的性子,哪里能和‘风云’二字沾边,倒是褚公子耀眼,很难忽视他。”

事实上,在文澜眼里,有远比褚昀更耀眼的存在。

但她想起在学校里,童桦和褚昀曾有过不大好的流言,在时见面前,也实在没必要提起。

褚昀的确特别,不过也很难说是优秀。

只是他身份特殊,又是转学生,褚家的少爷谁不认识?

他生得好看,但不是文澜喜欢的类型。

这位褚公子能不能称得上“风云人物”放在一旁,但绝对算得上是“桀骜不驯”。

不过,文澜也不讨厌他就是。

因为褚昀在学校根本谁也不放在眼里,独来独往。

她十分确信,即便当面自我介绍,褚昀也不会从记忆里任何一个角落翻找出来一个不起眼的女同学。

提起褚昀,也是她在找褚晃时候,迫切想要拉近关系的缘故。

想到这里,她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也许褚昀连童桦也忘了,所以才会对这张相似的脸出现在自家产业里无动于衷?

这很符合褚少爷目中无人的性格。

但转念又想,当年他们俩,难道不算朋友吗?

连张潮那种恶劣份子都因为出言不逊挨了他的拳头,这样的记忆,应该很难就此淡忘吧?

话虽如此,无论对褚昀还是谁,她所了解的都太有限了。

就像对褚晃说过的,她留在国内全因母亲心疼,请假休息的日子比上学的日子还长,再后来,妈妈决定请老师做家庭教育,放弃了让她去学校。

在那之前,她也决心想问一问童桦,可不可以和他做个朋友,就是……很普通的那种,可以聊聊天的朋友。

童桦已退学了。

巧在她大病一场,再回去时,连褚昀也不见了踪影。

“您别这样说。”

思绪翻涌是一瞬间的事,当时见开口时,文澜没反应过来他是指什么。

“‘怯懦’这个词不适合形容您,安静是难得的品质,您的谨慎是怕我为难,我明白。”时见认真说道,“您没有给我造成困扰。”

文澜的心一涩,想美好的人都有同样美好的品质。

那时对童桦的心动,也源自于他扶起不慎跌倒的她,把外套递给了裙子蹭破的女孩。

但越是如此,她反而越发歉疚。

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觉得刚才谈论的褚昀倒是个安全的选择,褚昀也算是他的老板,说些应该无妨。

其实她知道的也不多,但时见听得异常专注。每每让人不敢直视那双眼睛,好像盯着就要沦陷进去。

时见的确听得入神,从文小姐娓娓道来的回忆里,他好像看见了另一个时空里意气风发的孤傲少年。

他几乎能想象的出少年褚昀坐在教室角落,眼神倨傲冷漠的模样,心头泛起微妙的酸涩,让人心软。

不知不觉,他唇角笑意渐深,目光温柔得淌出一汪水来。

文澜突然站起身,细瘦的手撑在餐桌上,打破了这样的氛围。

“我……我想,就不多耽搁你的时间了。”文澜垂着头,略有几分慌乱找自己的包。

其实早就由侍者保管,她只是无措的想做些什么。

这太过突然,毫无征兆,时见跟着站起来,透出不解。

文澜什么都没说,时见自然也不会问,跟在她身后,很快到了门外。

看着眼前纤弱的背影,时见仔细回想,是否说了什么不得体的话,令她不舒服了。

正在反思,文澜忽然站住。

“对不起。”她转身,差点撞进时见怀里,慌张退了两步。

眼看要摔倒,被时见稳稳扶住。

“当心。”时见说,他适时松手,“我说过了,文小姐,您没有让我感到任何不适。”

他以为文澜还是在为席间的事不安道歉。

文澜站稳,再抬头时眼眶略有些红。

时见捏了捏手心,欲言又止。

“我……我能抱你一下吗?”文澜说完,又急忙补充:“很快的那种。”

这次,换时见为难:“抱歉,文小姐,我……”

“没关系!”文澜匆匆阻止,低声说:“那,握手吧。”

时见带着不想探究的温和,从头到尾不知这位文小姐为何对他有这样强烈情绪。

他主动伸手,说:“再见,文小姐。”

文澜握住他的手,微笑着摇摇头:“不再见了,时先生。”

她收紧手掌,鼓足勇气仰视面前高大的男人。

“我要为今天的一切道歉,时见,对不起。”

她松开手,一鼓作气说完:“见你其实不是为了你,老实说,你很像从前我喜欢过的一位学长。”

时见眸光一闪,心脏跳乱了一拍。

……很像?

“你是和他同样温柔的人,不,也许比他更温柔。”她摇摇头。

她不知道。

他们从前的交集,称得上算不上有交集。

时见不知道她刚才没提,怎么现在又说起。

“我觉得我很恶劣,把你当成另一个人的影子。”文澜低垂着头,抱住了一边胳膊,“这对你不公平。”

“我不该抱有这样的幻想,把一个同样真实存在的人,当成替代品,这对你来说是残忍伤害,对我来说是卑劣卑鄙。”

她深吸一口气,微微欠身。

“无论如何,很感谢你。”文澜抬眼看他,带上温婉笑意,“时见。”

“还需要吗?”时见抬手,同样温柔笑着,“一个朋友的告别拥抱?”

他们轻轻相拥,短暂的就在呼吸之间,文澜却像从这个拥抱里汲取了所有美好的回忆。

“祝福你,文小姐。”

“你也是,时先生。”

两人分开,文澜眼角湿润,时见递出身上的手帕。

“没关系的,文小姐。”他说。

为了文澜反反复复的“道歉”。

文澜愣住。

时见温声笑道:“把我当成替代品这件事,您更不必用上‘卑劣’这样的词来形容自己。”

他看着这善良单纯的姑娘。

“我不介意。”

原来……

回程,时见望着车窗外想。

是同学啊。

这是,他离童桦,最近的一次。

看来,那一定是很好的人,才会让褚昀和文小姐都念念不忘。

那么,他现在……又过着怎样的生活?和褚昀之间……又是……

从到公馆山脚下那一刻起,好像已不对劲了。

主楼外聚集着许多人,没人敢进去。

看到时见,说不上是瞧见救星的模样,只是表情都更惶恐不安。

“去休息吧。”时见轻声安抚。

大家都知道他独自一人要面对什么,但谁也说不出话。

“没关系。”他给了所有人一个笑,“我去看看。”

“少爷在酒窖……”

推开厚重的窖门,浓烈刺鼻的酒气迎面扑来,冷气被酒精浸透,割在身上阴冷刺骨。

一片狼藉,原本陈列整齐的酒架空空荡荡。

地板上满是酒瓶的碎片,暗红酒液在昏黄灯下泛起破碎的光。

鞋底踩上碎片发出的摩擦声刺耳,时见一步也迈不动了。

“褚昀?”他急促喊道。

没有回应。

满地碎片随他快步走动划在石灰岩地板上,发出刺刺拉拉的声音,令人牙酸。

绕过酒架,时见呼吸一滞,脚下一顿。

昏暗的灯光下,光几乎笼罩不到此地。

褚昀坐在雕刻繁复的高背椅上,阴影中缓缓抬眼,目光蒙着层潮湿雾气一样,黏在时见的脸上。

时见一瞬间失语,又因看见他安稳坐着而稍稍安心。

他慢慢接近过去。

褚昀仰在椅背上,眼底幽暗,神情诡谲,直到时见来到面前。

他叫:“褚昀——”

话音未落,手腕已被狠狠钳住。

毫无预兆,在耳边响着呼哧剧喘的声音里,绷紧的领带狠狠缠上时见的手腕,深深勒进皮肉,腕骨在粗暴的束缚下刺痛。

膝盖跪在满地玻璃边缘,锋利的棱角穿透薄薄布料,划破昂贵脆弱的西裤,也许刺破了皮肉也说不定。

但时见无知无觉。

这里的痛,根本算不上痛。

那些酒味不知来自满地狼藉,还是褚昀身上。

可以反抗,又不知反抗的意义,时见没能站起来。

褚昀筋疲力竭一般仰回椅背。

“陪人吃饭,高不高兴?”

一条长腿肆意抬起,踩在时见胸口,皮鞋的红底压进衬衫里,缓缓施力,碾压他的胸骨。

布料下的皮肤被鞋底碾踩,摩擦的痛楚中,滋生出诡异的灼热。

时见呼吸乱了。

鞋尖顺着绷紧的胸膛向上,划过颤动的喉结,抵在下颌上,强迫他抬头。

“装得挺像那么回事,拥抱不肯,倒是会耍花样主动抱人家?”

尾音钻进时见的耳朵,像舌尖舔过了耳廓,暧昧潮湿得令人瑟缩着想躲。

时见瞳仁闪动,脊背泛起一阵不受控的颤栗。

褚昀笑:“很奇怪?”

照片雪花一样砸在时见身上,扇了他一个又一个耳光。

时见垂眼,看着躺在残渣里散落一地的照片。

文澜姿态优雅,他微微侧首,唇角带着笑意,目光温柔如水。

那是,听她说起褚昀的曾经。

褚昀端起扶手上的高脚杯,对准侧面的灯光看暗红酒液晃动:“看来你是真心高兴。”

时见意识抽离。

那些声音朦朦胧胧在耳边,但好像没经过大脑,令时见精神出走,思索着划破皮肉的刺痛到底果真是痛吗?

有没有可能,只是某种错觉。

那实际上,是一种快感。

直到被攥住头发,头皮刺痛让他眉心微微蹙起,被迫和褚昀对视。

“怎么?给我摆脸色?皱眉头?”褚昀贴近过去,拽着他头发低语,“对人家就温柔体面,谈笑风生?”

突然松手,时见看见褚昀冷漠双眼。

“原来不是只会在我面前演戏啊。”

骨节分明的白皙手掌托着高脚杯,缓缓倾斜。

暗红酒液流淌,硫酸一样落在时见被割破的西裤上,腐蚀他的衣服,扒开他的尊严。

“不说话?冷暴力我?”

耳鸣吞噬了时见的听觉。

“不是什么体验派最后的尊严吗?”

“别……”

求你……

至少这个,别在这一刻……

时见好像说话了,也许是求饶了也不一定,他膝跪在褚昀面前,被束缚着双手,本身已是求饶的姿态。

他一定是在哀求,也可能什么都没说出来。

酒液在裤裆上溅起来无数把刀子,刺入皮肉。

“怎么让你演的人……”

【我觉得我很恶劣,把你当成另一个人的影子。】

“你一丁点儿也演不像。”

【这对你不公平。】

时见在笑。

真想让全世界莫名爱上“时见”的人来瞧瞧,褪去角色光环与珠宝华服的他,究竟能卑贱到什么地步。

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寸值得被爱的地方。

被当做替代品,已是施舍恩赐。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