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我很想他

“为什么没有提前报备?”褚昀盯着助理手里的单子,声音冷淡。

方芮秋递上单据,不敢有一丝懈怠在解释。

褚昀盯着她的嘴唇开合,捕捉到的音节却无法组成可识别的意思。

“昨天您说……”

褚昀一怔,微微皱眉,仔细思考一番,实在不记得昨天说过什么。

他疲倦烦躁,挥了挥手:“重新整理一次,别再犯这种低级错误。”

方芮秋立刻应了,低头退出办公室。

这样的场景,最近总在传世馆反复上演。

白天褚昀投入到本不需要他的工作里。

很多时候,抬眼才发现夜色已漫进窗边,中间那段时间像是凭空消失了。

没人来提醒,是因他下令不准有人前来打扰。

他一整天只是坐在椅子里发呆,或盯着面前文件上的同一个字,皱紧了眉。

同一句话他反反复复看了很多次,仍然没在脑子里留下任何痕迹。

他烦躁起身,拉门出去,吓了一跳。

靠在墙上的人没想到这么突然,翻身站直,整理衣服的动作还很慌乱。

“少爷。”李知夏见他出来,忙松口气。

褚昀反应过来,李知夏一直在等他。

不知该说句什么,本只是想出来透口气的褚昀手插在兜里。

李知夏眼干发痒,不自觉揉揉。

褚昀看着他,皱眉:“我不是说过不准接近我。”

李知夏嗫喏着:“大家都下班了,我四处走走看馆内哪里的灯没调整好……”

这借口也拙劣至极。

没等他说完……

褚昀:“回家。”

李知夏忙跟上,带上笑意:“少爷饿了吗?想吃什么?要在外用餐还是回公馆?我叫人安排……”

本该骂他两句“啰嗦”,话出口又成了慢悠悠的“随便”。

之后一路上发生什么他记不太清,是在外用餐还是回了公馆,也忘了。

他脑袋里打结,直到躺回床上,新手机也没有新消息。

房间里的寂静令他呼吸急促。

大得吓人的呼吸声回撞在小得只能容纳一张小小双人床的卧室。

太吵了,太吵了。

褚昀躺不住了,幽幽站在床边,盯着黑暗中空荡荡的位置。

胸口毫无征兆绞痛,手指不听使唤抖得厉害,突然他就双膝无力跪在地上,扫掉了桌上的杯子。

朦朦胧胧中谁惊叫了一声,褚昀毫无知觉。

冷汗一层层涌上来,四周的空气像是被他吸光了,嗬嗬声中要窒息一样。

世界旋转坍缩。

他像是分离出了另一个身体,知道自己跌倒了,命令他站起来。

他双手无意识抵住桌面,试图压制汹涌而来的无力,指尖仍在不停颤抖。

晃晃脑袋,更是头晕目眩。

“少爷——”

耳边终于听见人的声音,褚昀静静呆立片刻。

“快打电话——”声音戛然而止。

褚昀握住李知夏要拨电话的手:“没事。”

围成一团的人怔怔看大汗淋漓的褚昀,像淋了春雨的青草。

褚昀抽走了面前的手机,筋疲力竭:“我睡了,别来打扰我。”

他重新躺在床上。

刚才的一切像是做了梦而已。

他的确没有再心慌气短,十分清醒,只是瞪着眼,能听到有人在室外等待,可能是管家,也可能是李知夏。

应该是为了确保他还是个活人,不打扰也不敢离开。

大脑没有休息,不停轰鸣。

他爬起来,披着散乱的睡袍,赤脚走出卧室。

李知夏在沙发上惊醒,看见卧室门开着吓了一跳,慌里慌张去找人。

在同样开着门的画室里,看见了褚昀的背影。

他仰在椅子里,左手和长发都自然垂落着,只有右手执笔,蘸着色彩浓烈的颜料,在油画布上挥就。

颜料被甩出了画布范围外,落在了白皙脚面上,在赤足上也作了另一幅自由的画,他毫无知觉。

一般情况下,很难有人在这里看见褚昀画画的背影。

从很久之前开始,褚昀只会用画板背面对着门口,无论谁进来,都看不见他在画什么。

画室里摆了满满当当的画。

挂在墙上的都是纪致瑜生前的作品,摆在地上的都蒙着一层白布。

褚昀不喜欢向任何人展示他的画作,讨厌从任何人嘴里听到“不愧是纪致瑜儿子”的恭维。

李知夏不敢吱声,也不敢再看,不知是该松一口气还是担心,也心力交瘁倚在墙上,滑落在地,守着深夜创作的少爷,很快睡着。

在陷入昏迷之前,他迷迷糊糊想,少爷一夜不睡,明天传世馆想必也能松一口气。

他打着呵欠,想少爷体力不支总会睡着的……

第二天一早,褚昀精神抖擞出现在传世馆。

“把馆内这半年所有藏品出入记录拿给我审核一遍。”

他直接走到方芮秋面前:“今天之内完成。”

方芮秋刚要张口解释已审核过了,看见褚昀背后李知夏两眼乌青在疯狂打眼色,立刻住口。

褚昀的目光已然刀片一样刮过来。

“好的。”方芮秋立刻噤声,匆忙点头退了出去。

留下李知夏控制不住打了巨大哈欠,揩去眼角的泪,朦胧中看毫无倦色的少爷,像在看修炼成仙的妖精。

所有人屏息凝神,小心翼翼。

褚昀办公桌上的文件堆积如山,他面无表情一样样拿起来看,身旁站了两个助理只敢递文件给他。

起初他效率高得惊人,一桌文件很快分成两摞。

只持续了不到半小时,他突然停下。

眼睛像在跳动的弹珠,晃得厉害,不知道该聚焦在哪里。

他越看越烦,猛一挥手,把整叠文件扫落,哗啦啦砸在地上。

声音乱到即便地上铺着羊绒毯也传出了门外。

助理匆忙收拾整理,李知夏听见声音不管不顾推门进来。

褚昀呼哧气喘:“都出去!”

他已不知道怎么待着才舒服,但现在看见很多人在眼前晃来晃去就更是心神不宁,烦得要死。

房门重新合上。

褚昀撑着桌面在呼吸,缓了很久才坐回去,仰在椅背里继续喘息着。

他目光游移不定,伸手去摸桌上的水杯,杯底撞在桌面上发出细碎急促的磕碰声。

他紧紧握住发抖的手腕,冷笑一声,又猛地站起身,来回踱步。

不知走了多久,烦躁着随手从架子上抽出一本早已看过无数遍的画册翻阅,手指不停来回摩挲画页边缘。

直到纸张被折出深深的折痕,又被他重重阖上,发出重重声响。

“Cut——”

声音自水底传来,朦胧沉闷。

时见缓缓低头,手心被汗水渗透,湿冷黏着,握着酒瓶的手在颤抖。

对手戏的演员弯腰,用英文问他:“还好吗?时?”

时见摇头,没有在回应,而为了朦胧啸叫的耳鸣。

时间以极快速度卷动的胶片般向前滑行。

日程紧张,气氛也日渐凝重。

剧组中没人再谈论时见的表演,他们只是沉默交换眼神,每天更为小心谨慎。

只是看着这个站在镜头前的人,就像看着他实实在在活过一场悲剧人生。

时见回神,环顾四周,意识渐渐回笼。

他看见腿上盖的毯子,扶住额头轻轻叹息一声,仰在不知何时抵达的休息室的沙发里,指尖仍不受控得麻木颤抖。

他忘了这是在过哪一天,只是想,褚昀打过电话了吗?

他好像曾打了电话过去,也可能只是梦,在醒来的时候身边空空如也,身旁是没有体温的床单。

也可能在试图拨通电话的一瞬间,没能拨打出去。

他不确定这具住进了傅弦止的身体,会不会惹恼褚昀。

他不确定……时见和傅弦止一起出现,会否令褚昀再度厌恶。

他眼前朦胧。

耳边传来了琴声。

年轻的小提琴家,在舞台的掌声与灯光消失之后,也曾经这样无助寂寥吗?

他的困境,是傅弦止的困境吗?他的孤独失落痛苦,也是傅弦止灵魂深处感知过的吗?

小提琴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时断时续。

是傅弦止的琴声吗?还是他自己的心跳?

金色剧场,万人瞩目,站在中央耀眼的是意气风发的傅弦止。

世界坍塌,繁华之下,颓丧的行尸走肉是谁?

泪水毫无知觉奔涌,和汗水混在一起,滴落在琴身上。

“为什么要抛弃我?”他无声呐喊。

剧院内的黑暗开始翻涌,观众席是影影绰绰的模糊面孔。

他拉动琴弓,相信琴声能驱散黑暗。

琴声失控。

他沉溺其中,痛哭失声着无法停下。

没有人喊停,直到最后一丝颤音消失,傅弦止无力垂下双臂,泪水模糊了视线。

已分不清眼前是现实还是梦境。

直到,导演挪开目光,满意出声。

“Cut——”

休息室门外,徐望静静站立,耳边传来压抑着的叫人不忍再听的痛苦呻吟。

他犹豫许久,掏出手机拨通了电话。

“时先生的状况,非常不好。”

当阮清让出现,时见恍惚。

在那一刻,他下意识想,是在天城。

那么……

“褚昀?”喊出这名字十分荒谬。

阮清让唇边带着一如往常的温柔笑意。

声音如风,带着叫人放松的磁性。

他没理会时见的不对劲,温声笑道:“最近睡得还好吗?”

时见怔怔回神,抓抓手心笑。

哦,是阮医生。

他的重要戏份结束,导演容许他休息两天。

不是他回了天城,而是阮清让来了巴黎。

“看来我的状况很糟糕。”时见无奈抬头,又歉然笑笑,“连阮医生都不得不为我跨国出差了。”

他还在开玩笑。

阮清让指引时见坐在自己对面:“这里不错,风景如画,我算公费旅行。”

两人对视而笑。

只是时见的笑实在勉强。

“最近睡眠情况不太好?”

这个问题显而易见。

时见已忘了上一回没吃药睡着是在哪一天。

事实上,除了和傅弦止在一起的时间,时见没有哪件事是能清清楚楚回忆起来的。

他脑袋里能清晰具体到一个逗号、句号的人生,都是属于另一个人的。

时见睡了没有,吃了什么,做了什么,他也许是想不起来,也许是根本没作为时见活过这段时间,所以……

他再次歉意笑笑:“我不记得了。”

“叮——”的一声轻响,轻缓的音乐响起。

“最近梦到了什么?”

梦吗?

他不记得。

好像没做过梦。

也不对……只是不知道那是不是梦。

记忆里的主人公仍然是永恒的褚昀,和不知是童桦还是时见,又或者更多其他人的他。

“桥……水……”

有人在喊,有人沉下去……无论如何也抓不住的手……

还是那些,始终在折磨他的,类似的桥段。

不过角色又多了一个。

“没关系,就像从前一样将它们忘记,不要执着去寻找。”

是吗?

时见颤颤巍巍睁开双眼。

面前,阮清让仍在他对面安静坐着,捧着一本书,看他醒了,抬了抬眼镜。

他微笑:“睡得好吗?”

时见这才发现,好像只是说了几句话,已不知过了多久。

阮清让扫量着他的脸,微微皱起眉心。

他略微前倾,手轻搭在时见肩上:“别害怕那些扰乱记忆的梦境,太焦急去追寻过去,就容易迷失在记忆海里,你越是自然接受,反而越能找到出口。”

是吗?

他没在意那个。

时见静静望着阮清让。

“阮医生。”

时见的声音平静无波,阮清让却敏锐察觉到异常,令他略有担忧。

他迟疑着,看时见不知望向何处的眼睛,低声应道:“在。”

秒针一圈圈转动,时间消逝在虚空之处,没人出声提醒,任由沉默蔓延充盈。

直到,那双平静的眼睛缓缓垂下,掩去目光让本没有一丝笑意的脸更了无生气。

“我很想他。”时见说。

见笑了,家产是这样各有各的神经病(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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