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他是被驯化的人

“截至今日上午十一点,由传世馆调查引发的分析师报告质疑治理透明度的余波,让股价跌幅至今已扩大至7.3%。”

“后台捕捉到,过去十七个交易日有八个托管于不同投行的匿名账户,在持续碎股交易增持辰华流通股,目前已无限逼近披露线。”

会议室气氛瞬凝,只沉默一瞬间,纷纷激动起来。

“为什么到了这个关头才注意到?”

“我要求公示更多情况!”

“风控和投资部门在做什么?!”

持股超过5%就必须公开亮明身份和意图。对方鬼鬼祟祟买到接近红线,显然是想在亮明身份前,尽可能多的暗中囤积筹码。

“资金最终源头在哪里?”

辰华CIO扫向褚冕,看他毫无反应,继续回道:“经风控部门核查,匿名账户背后的实际出资方确定为荣景旗下设在开曼群岛与英属维京群岛的几家离岸基金。”

“根据资金流向和交易行为特征,荣景明显在刻意规避监管。”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视线纷纷落在会议桌尽头的褚冕身上。

荣景。

当然令人想到先前褚昀的任性妄为,险些掀翻荣景旗下的一家大型子公司。

说是私人报复,并不为过。

褚冕神色如常,淡漠翻阅完桌上的文件:“执行吧。”

众人一懵。另有人一切如常。

姜恪言应声:“明白,立刻启动A预案。”

什么?哪里来的什么“A预案”?

巨大长桌多人面面相觑。

另有几人已做好汇报准备。

CIO已接上姜恪言的话,会议室里回荡着先人一步的结论。

“根据预案,我们将以维护公司长期发展战略为名,立刻发起定向增发,向已签署不可撤销承诺的战略合作基金折价增发约6.8%的新股,褚氏信托将在公开市场增持不超过2%。”

荣霁行大概以为传世馆风波后的辰华必会阵脚大乱,股价低迷正是暗中收割的良机。

定向增发的比例比预想中略低,但配合信托增持,足以将荣景已持有的股份实际占比摊薄至无影响范围。方案并非什么不可想象的手段,很合理,在股权结构集中的家族企业中屡见不鲜。

但是,褚冕轻飘飘的“执行”,证明他根本早有准备。 会议室中,一部分人不动声色,一部分人暗地里捏紧手掌。

什么时候?为什么?他们这些不知情的人是否被怀疑了?

涉及股权防御的重大决策,除了褚冕,一个褚家人都不在场。

他们家族内部党争,难看到了这种样子吗?

一时间,偌大会议室里,除了回荡着毒丸执行团队继续汇报的声音,只剩了冷汗无声坠落在心底的凉。

褚冕盯着文件上的“荣景”二字,很快轻飘飘移开。

这一局棋早在半年前已有所准备,尽管当时局势并不明朗,但褚冕做下决定,不需要百分百的明朗。

对资本博弈的敏锐刻在骨血里。

“通知所有高级副总裁以上管理人员,即日起,本人及直系亲属的证券账户接受实时监控。”

褚冕淡淡扫过会议室众人。

“任何人与荣景方面非公开接触,均视为严重背信。”

所有人为这赤裸裸的威胁一凛。

财务总监谨慎问道:“需要立刻公开点名荣景震慑市场吗?”

当然不必。

如果他们还敢继续,到时候需要向监管解释意图,应对市场质疑的,就是他们了。

先守规则,再用规则反击,不落人口舌,才是猎人该有的耐心。

秘书Alen敲门,示意内线电话。

姜恪言确认,凑近褚冕,低声道:“褚仲延先生。”

褚冕起身,扫一眼电话,不知是对谁说的:“转告荣霁行,棋不是他在下。”

更何况,这场博弈从一开始就不对等。

站在高处俯视的人,当然不是荣霁行。

“辰华这次危机管理做得比预想的更迅速,尤其是他们的信托结构稳定且难以穿透,单纯从市场角度的资金渗透难以撼动。”

“从技术上看,我们继续加仓的意义不大,市场信心快速恢复,继续增持带来的风险远超过潜在收益。”

“荣总,我们必须小额分批逐步撤回资金。”

这些话似乎并未影响荣霁行的心情。

也在意料之中。

他从容点头:“当然,可以,按计划进行。”

几人低声应下,准备收拾这次失败的烂摊子。

荣霁行可不认为这是失败。

他笑笑,拿起面前的报告靠回椅背上,轻轻弹了下纸面上褚冕的名字,转了一圈后,让纸飘落到地上。

家族信托,是助力,也会是困境吧,褚冕。

“惺惺相惜”事件后,褚昀从一场漫长的昏睡中醒来。

窗外是夕阳,从他腰上,一路到了他脸上,直到烧进眼睛里,看见了赤红的橘。

褚昀重新走进画室。

那是时见不被允许踏足之地,因此不知道褚昀在画什么,但偶尔能从褚昀手上,身上,又或者脚上,脖子上,发现星星点点痕迹。

偶尔是绿色,偶尔是黑色,混杂着鲜艳的红。

他不跟时见说话,但不是推拒。

不论时见在做什么,总要习惯褚昀随时随地不分时间场合出现。

更不是对时见施以暴力手段、或者用武器一样的语言刺伤时见。

早上,如果时见在浇花,要留神褚昀出现在他背后,他会轻轻将时见环住,侧脸贴在他后背上。

留神的原因,是时见要灵活停下手里的动作,不要让惊慌的水打湿褚昀的脚。

午后靠在宽阔沙发一角,阳光透过大片窗户涌进来,给书和读书的人都镀上金边,在捧着书的怀抱里,就会长出来一个人。

褚昀脱掉鞋子,不会通知认真看书的人,而猫一样悄无声息钻进去,躺在人腿上,握住时见手臂让他环住自己。

然后,只是闭上眼睛,躺在那里,直到下一次醒来。

他不会知道,看书的人从那一刻目光偏移,从狐狸身上,落在睡去的人侧脸上。

克制着吻上去打扰他的念头。

直到他醒来。

时见是被驯化的人,也想抱住怀里的玫瑰。*

进了画室,褚昀的时间似乎就失去了概念。

他也许会从天亮坐到天黑,又或者从天黑坐到天亮。

而时见始终等着。

褚昀不想让他出门,他就会留在离褚昀很近的地方。褚昀不想让他知道外界的讯息,时见就会把那些纷纷扰扰的事忘记,当做一切很好。

他不知道褚昀怎么想的,也不想知道了。

他只是,想褚昀不要伤心。

李知夏每天过来,给褚昀带来一些新的消息。

褚昀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一言不发。

有关褚冕和褚晃不合的新闻、时见身陷与褚昀关系丑闻的报道,多得数不清,褚昀的激动愤怒在日复一日中散去。

中途,他难得主动打了电话给褚晃。

手机那头的褚晃率先说:“如果你是要我尽快解决时见的问题可以省省时间,他有麻烦损失最大的是我,不必你操心。”

“姐姐。”褚昀叫她。

令漫不经心说话的褚晃扬起长眉,下意识看一眼通话屏幕。

“昀昀。”她皱眉,警惕问道:“你不舒服?”

褚昀没回答,他说:“不要和大哥吵架。”

世界的声音都戛然而止。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通话始终没有中断。

褚昀平静等待着。

姐姐的声音从大洋彼岸传来:“这不是你要操心的事。”

褚昀没被激怒。

“我和……大哥之间的事很复杂,你不明白。可是褚昀,”褚晃说,“如果你今天站在你应该站的位置,我要跟你说的话,就不只是这些了。”

“所以,那些事对你来说,都是不值得在意的事。”褚昀平静点头,“我知道。”

“昀昀。”褚晃轻叹一声,“外面的事你不要担心,也不要怕,没有任何人能伤害到你。现在对你而言难以接受的每一句话,都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如果你真的在意,让它们消失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之所以看起来那么麻烦混乱,不过是因为我们没必要出面解释。不让你露面更不是小看你,而因为你的出现只会让自觉无趣的人重新兴奋,于我们而言没有任何有效收益。”褚晃用了不会对任何人付出的耐心,把舆论战最简单的底层逻辑讲给褚昀,“但最终结果不会有任何变化,只会趋于平静,公众会看向下一个位置,而不会只盯在你身上。”

这不是自大,是事实。

这次换褚昀沉默。

“你知道姐姐对你始终有期待。”褚晃放低声音,“你握得太紧是因为害怕失去,害怕,是因为你没有保护的能力。”

所有一切都是。

很久后,褚昀说:“姐姐,今年会回来帮我庆祝生日吗?”

电话那头顿住。

褚晃没再解释,而说:“昀昀,从前不要再想,可未来我能保证。无论我们在做什么,无论是他还是我,最爱的人都只会是你。”

电话挂断。

褚昀忽然失去了愤怒的力气,又或者是深感无力。

他可能感受到了爱,也无法感知到爱。

他没有怀疑姐姐,只是,“克制质疑”对他而言是根本不可控的,对于就在眼前的爱,他摸不到就难以平淡接受。

公馆像是处在暴风眼中的宁静之地,褚昀盯着整整一面墙的监控,看着时见日复一日从这个镜头里,走到下个镜头里。

下意识就看向已经没有不对劲的脚,想到他已在愈合的伤口。

这里真的安全吗?好像并不是。

褚昀终于平静下来了。

“知夏。”

他声音和缓。做好了少爷情绪激动准备的李知夏都愣了。

“少爷。”他嗫喏叫道。

褚昀没看他:“是不是我错了?”

李知夏哽住。

不知道褚昀说的是什么事,更没心思去想是什么事,他只是震惊于“我错了”这三个字从褚昀口中说出来。

他不知所措,更不知如何回答。

可褚昀没在等他的回答。

“不是不想走出去。”褚昀的目光顺着在整个建筑里游走的时见移动,喃喃自语。

“而是不敢走出去。”

是吗?

*化用自《小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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