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他想要尝试不喜欢

“说实话,我挺意外的,你当年怎么会和那种小门小户的小白脸做朋友?”

“后来听说他家欠了不少债,他爸妈倒是挺干脆直接就跳楼了,至于童桦好像也就那么消失了吧?”

“当然了,我也不太清楚。毕竟那些人想不开,跟我有什么关系?”

“不过话又说回来,褚少爷你一直这么念旧,倒真是让我有点儿意外啊。”

张潮带着笑意,几近挑衅似的无辜。

先前一再被拒绝,张潮也没想到褚昀能主动联系到他。

他带着叙旧的笑意,提起过去的轻浮轻蔑溢于言表。

褚昀始终面无表情。

他耳边穿过一阵风,带来了谁的惨烈哭喊。

“褚少,我是真不懂,你这种天之骄子,怎么能对那种人这么在意?你自己都清楚,那家伙摆明了就是蓄意接近你,想攀附辰华而已。”

十一年前的夏天,滚烫的热浪裹着血腥味。

海鼎当年恶意操纵童桦父母公司的合作资金链,故意延迟支付制造债务漏洞,再抽走所有资金,迫使童家债台高筑,走投无路。

他们将童桦一家逼到绝境,冷漠、残忍、践踏人命如同游戏的嘴脸,和眼前的张潮重叠。

所有的愤怒痛苦,都鲜血淋漓的复活了。

张潮语气讥诮:“你不会到现在还惦记着那张脸吧?对了,上次我见到那个明星时见,那脸可真是跟童桦太像了。褚少,不会是你到现在还没放下,特意找了个替身养在家里吧?”

他意味深长盯着褚昀:“不过也难怪,童桦那家伙脸蛋长得好,演戏又是真有一套。骗了你这么多年,让你到现在都还念念不忘。”

记忆像切断的胶片,断断续续接连上那个短暂而耻辱的吻。

闪回的画面中,褚昀的嘴唇不受控地、如蜻蜓点水般落在童桦脸上。

震惊失措的目光,仓皇逃走的少年,害羞的脸红褪去所有温度,第二天,童桦彻底消失,只留下他一人,陷入无尽的羞耻与痛苦。

褚昀忽然笑了一声。

张潮一怔。

“张潮,你真的很会提醒人该怎么恨你。”褚昀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恨。

“好好等着吧,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瞥向对面。

“你也该尝尝,一无所有的滋味。”

盯着褚昀大步流星离去的背影,张潮收紧手掌,又一声冷笑。

果然,被他激出来了,褚昀根本没放下过。

他拨出电话。

“荣总,我想,我有了充分和您谈谈的理由。”

阮清让站在桌前,静静站了数秒,忽然四处打量各个角落熄灭的监控,拿起电话。

褚冕得知他擅自去了公馆和褚昀谈话,什么也没说,但沉默本身代表了他的态度。

在和他僵持数分钟后,阮清让笑了一声。

阮清让什么也没说,只是独自离去。

从那天起,再没有联络过褚冕。

直到现在。

他皱眉,拨出褚冕的私人电话,等候几声。

“阮医生。”是姜恪言。

阮清让愣了下,笑了一声:“褚先生还没决定原谅我?”

“褚先生正在会议,您有急事的话,我会立即转告。”

“不必了。”这样的借口,阮清让在褚冕身边听过太多,他是知情识趣的人,比这世上大多数人都更玲珑心思,不会不知趣闹得很难看。

“我办公室可能有人来过。”在阮清让这里,有必要动用这种手段取得的,自然和褚昀有关,“我认为有必要通知家属。”

“明白,我会尽快通知褚先生。”

电话挂断。

阮清让捏住手机,随手丢在办公桌上。

他将病历归位,手机响了。

“学长”二字在屏幕上跳跃。

阮清让再度沉默,摁了接听,自动扬起笑意:“会议结束了?”

“什么?”褚冕抬眼,看近到眼前的姜恪言。

阮清让笑了一声,果然,他也成了被用借口搪塞的局外人。

“没什么,有事?”阮清让猜姜恪言还没来得及跟他说。

“最近不太平。”褚冕的语气一如从前,好像从没意识到阮清让刻意冷落了他几十天,“时见那里……”

“好了,知道了。”

突然被打断,褚冕挑眉。

“褚先生有问题咨询可以找更专业的医生,如果觉得我大不敬了,可以解雇我。”阮清让说了一长串,“我累了,想休息。”

褚冕点点头,觉得合理:“好,休息吧。”

阮清让捏紧了手机,笑了一声:“遵命。”

电话挂断。

褚冕盯着上面的通话记录思考。

姜恪言低声传达:“阮医生刚来过电话,清境似乎有人去过。”

褚冕舒展挑起的眉,这下想通了阮清让的不寻常源自什么。

他将手机放回桌上:“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他们才刚碰面。但姜恪言没找理由开脱:“抱歉,是我的失误。”

“最近格外注意他是否来电。”褚冕皱眉,短暂思考后,“立刻派人到清境和他家附近。”

“明白,我立刻安排。”

#R-Media内部邮件坐实时见奖项黑幕

#知情人士再曝:时见本人清楚,奖项已安排妥当

#与辰华高层多年保持暧昧关系 一鸣惊人真相

铺天盖地的截图和邮件记录被迅速转载扩散。

褚晃滑动屏幕,从转载路径来看,是谁的手笔无需多说。

她冷笑一声,还以为接连吃亏的人也该学会安静了。

再次摁住时见做文章,谢予乔还真是一招用不腻。

想是这么想,但褚晃也清楚,如果她是R-Media的对手,也知道该从哪里切入制敌,招不在新,有用就行。

“其实娱乐圈的问题,从来都很明确。艺术属于大众,而不属于资本。如果资本过度操控艺人、控制奖项,那么我们看到的将再也不是艺术,而是商品与工具。”

现场记者迅速追问:“谢总指的是R-Media爆发的‘艺人黑幕’事件吗?”

谢予乔淡淡一笑,很有礼貌似的遗憾:“具体的公司我不便评价,但任何不尊重艺术和公众的行为,都应该被曝光和反思。市场需要透明度,而不是权力的游戏。”

似乎也有对褚昀传世馆中“定义价值”的讽刺。

股市给了招数不在新旧的结论,R-Media股价坐上了过山车。褚晃捏紧手掌,意识到这绝对不是耀景独立决策。

荣景。

“褚昀呢?”褚晃声音很沉。

宋以舟沉默数秒,听起来很为难似的。

褚冕皱眉,在心中长叹一息:“说吧。”

长会议桌两侧,财务总监和公关负责人轮番发言,情绪焦躁,语速越来越快。

“现在的问题不止于R-Media,很显然有外部推动,令集团整体股价都被波及……”

“只是此次事件针对性太强,市场对集团的回应未必买账,尤其时见多次因与……”发言人飞快看一眼侧面坐着的人,将后面的话吞了,“他一直没有就此事公开发声,R-Media也采取了冷处理,外界可能会持续质疑。”

褚冕淡淡“嗯”了一声。

“我来吧。”

所有人目光同时落向发言者,震惊。

褚昀抬头:“与我有关的绯闻,难道不是我来回应力度最大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

这很难说。

“什么?”褚晃听完,霎时明白宋以舟的表情不是为难,是和她一样。

很难相信。

“老板。”宋以舟第一次这么直截了当对褚晃提出了自己的意见,“我们是否应当和时见解除合约?”

褚晃手指敲在桌案上。

事情发生时,她正在酒店里睡觉,身上穿的还是没来得及换的睡衣,头没梳,脸没洗,睁开眼就在忙忙碌碌。

“从现在起的所有商业合作都不再续签。”褚晃做下决定,“以舟,咱们也送他自由,怎么样?”

宋以舟点头:“这是漂亮的收尾。”

褚晃笑了一声。

是无可奈何的认输才对。

输给一块不知好歹的木头和她家的小兔崽子,挫败感没那么强。

可以接受。

“那就去做吧。”褚晃说,“股价还要稳住,帮我接过去吧。”

“明白。”

褚昀无所谓旁人是怎么想的,他只是极力克制情绪,时刻把“藏起来”的念头压制下去。

他仰着头,要做到他想要做的。

要站在阳光下,才不要被迫藏在洞里。

想故技重施从时见入手,他偏要迎上去。想要击垮他,那就来试试看。

他仰在沙发里,冷冷盯着对面诡异情形,照片上面甚至不是飞镖,而是一支实打实的利箭。箭尖直戳张潮眉心,入墙三分,可想而知射箭人用了多大恨意。

褚昀想要做的事太多了,就从这里开始,一件件来吧。

外界如何吵翻天,舆论如何掀起滔天巨浪,因股价波动要求问责的所有相关人,都在褚昀身后。

他自顾做下决定,回到时见身边。

“还想要演戏吗?”褚昀吻他。

时见拇指蹭过褚昀的脸,思索后,摇头:“不想。”

他找到了自己的世界,可以在这个情境里出演自己。

要成为另一个人获得的快乐必须付出远超快乐的代价,这些代价从来都是他人受过。

时见不喜欢。

他想要尝试不喜欢。

还有——

“我想去看看孩子们。”他说,“褚昀,我想出去看看。”

他没问“可以吗”,选择了说“我想”。

那么褚昀在盯了他很久之后,将收紧的手掌垂在一侧,勾起一点笑意点头:“好。”

“各位,我是褚昀,今天,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就最近舆论中针对辰华及R-Media的种种指控做出明确回应。”

“首先,我从未干涉过R-Media的内部运营,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

台下一阵骚动,有记者高声追问:“但外界流传的大量内部邮件和通讯记录,您怎么解释?”

“R-Media已采取行动,对所有伪造信息取证并由司法部门鉴定,诸位尽可以等结果。”

Media提交了近三年来所有艺人签约文件及内部审计报告,主动要求公证机构和监管部门介入调查。

“如果邮件是伪造的,为什么内容会提到内部才知道的奖项评选流程?这不是巧合吧?”

“早已过去两年的奖项评选流程,在行业里至少有数百人知道,包括竞争对手。”褚昀始终很冷静,将宋以舟交代给他的事实一一说出来,“一个知情者加一个会P图的手机就能造出这种‘内部邮件’。如果这算证据,那我可以明天造出二百封所谓‘内幕’去黑任何一家公司。”

他看向提问的媒体台标,抬眼看向记者:“包括贵司。”

记者一哽。

追问很快接上。

“时见长期与辰华密切关联,与你多年保持暧昧关系,难道果真如先前所说仅仅是‘惺惺相惜’吗?”

“你今天选择亲自出面,难道不是因为时见受到攻击吗?”有人穷追不舍。

褚昀为刺目的闪光灯皱眉,他说:“当然不是。”

他们从未惺惺相惜。

“时见的成功完全来自于他自己的天赋才华,我从未懂得欣赏。”褚昀看向面前密集的镜头、话筒,越过去好像从远方看见了他。

如果可以,他只会把人藏起来,锁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他。

“我出面不是为了保护任何单一的个人,而是因为辰华的每个投资者、员工和合作伙伴,都不应该因为谣言与恶意攻击承担任何损失。”

大哥说,商业可以理智,也可以感性,对任何落实在纸上的文字,连标点符号都要冷而绝对。

但对公众表现出来的感性,也是一种商业优势。

“我会亲自确保辰华的名誉不受任何诋毁,也请造谣者和幕后操纵者清楚。”他俯身向前,凑近话筒,“这场发布会将是你们为这些行为付出代价的开始。”

现场安静了片刻,随即迅速爆发出更密集的提问声。

褚昀没再回应,淡漠转身离场,身后助理和保镖迅速挡下追赶的人。

阮清让面前摆放着刚刚送来的入侵分析报告。

清境没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隐私,荣景把主意打到他这里来实在是多此一举。

电话响了。

阮清让看着上面跳动的两个字,直到熄灭也没接通。

不过十秒钟,门被敲响了。若没反应,下一秒可能就会破门而入了。

阮清让拨回去,立刻就被接通。

“你有没有想过搬到辰华旗下的物业?那里会更安全。”

阮清让笑了一声:“你以什么身份提出这个建议?朋友,还是理性的合作伙伴?”

褚冕沉默数秒,仿佛想要解释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回道:“清让,别在这个时候跟我赌气。”

阮清让把报告丢在桌上,在椅子上转了一圈看向窗外的月光,想起了他为自己和褚冕制造“偶遇”的那个夜晚。

已是很久很久之前了,那年,他也才十九岁。

“我不是在赌气,只是希望你明确一下,我们现在究竟算是什么关系。你要保护的人到底是褚家的心理顾问,还是一个你偶尔会关心一下的朋友?或者别的什么。”

这个问题看来真的很难回答,难倒了无所不能的褚先生。

最终他说:“不论你怎么看待,我的立场从来没变过。”

阮清让:“你的立场是维护褚家的利益,而我只不过刚好和这些利益有所重叠,你监视我有什么意义?”

褚冕困惑,但仍说道:“我关心你的安全,不需要任何理由。”

阮清让沉默后笑了:“你们家祖上是做风筝出身的吗?”

每个人都很知道什么时候收紧绳子,又迎风放松,令吊在上面的人不上不下。

褚冕认真回道:“做高定。”

阮清让真心笑了。

褚冕察觉到,紧接着说:“姜恪言安排了人二十四小时在你附近戒备,任何动静第一时间告诉他们。”

阮清让低笑一声,带着淡淡的自嘲:“你安排的事情,我什么时候反对过?”

褚冕声音稍稍缓和下来:“最近不要单独行动,清境也暂时停下吧。”

“我有分寸。”

通话声音只剩了两个人不轻不重的呼吸声。

阮清让在心里叹一口气,还是做了再次退让的人。

“你也小心,荣景来势汹汹,很难对付吧?褚昀做事和你很像,不留余地,这次大概是激怒他了。”恐怕换个人来,都不会在商业行动上教育褚冕。

但褚冕心情不错,甚至笑了一声:“我知道。”

“好。”阮清让想,心理医生去做幼儿园老师应该也能胜任,他笑笑,“祝你一切顺利。”

“谢谢。”褚冕一板一眼说,“会的。”

两人再次沉默。

这次,换褚冕先开口:“我还有事,睡吧。”

“好。”阮清让挪开手机,对着屏幕说:“晚安,褚先生。”

电话挂断。

褚冕垂眼盯着桌案上排满的文件。

褚昀,褚晃,阮清让……很好,荣霁行。

姜恪言安静等着。

“动手吧。”褚冕说,“我没兴趣跟他耗下去了。”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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