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他们是彼此最重要的人

辰华会议室,气氛前所未有的凝重。

稽核报告摆满了长桌,褚冕一如往常淡漠。

褚仲邦故作镇定翻阅报告,啪地合上:“荒谬。”

姜恪言提醒:“褚仲邦先生,旁系信托账户在境外多个基金内与荣景存在长期关联,这些都是国际审计机构确认后的结果,已由家族办公室的法务团队完成交叉验证。”

褚仲邦面色铁青,摔下手里的文件,强行咽下怒意:“就算信托有投资关联,那也不过是正常商业操作,你凭什么——”

“抱歉,这些账户的操盘指令与你本人及褚婉贞女士有直接关联,上周已被金管局认定涉嫌利用非公开信息配合第三方非法操纵市场。”

“胡说八道!”褚婉贞拍桌而起,“是我先举报褚昀才对!他无法无天利用家族资产肆意玩闹,真正操纵市场的人分明是他!”

“谁在叫我?”门重新打开,褚昀慢条斯理进来。

挥挥手和在座人打招呼。

“你——”

“姑姑。”褚昀无辜坐下,盯着她似笑非笑,“我不和金融犯罪嫌疑人说话。”

不等褚婉贞那口气捯上来,他便夸张往后一仰,靠在椅背里晃来晃去。

“哇,太丢人了。”褚昀啧啧摇头,“天吶,怎么会这样?我们褚家的百年清誉!唉!怎么就这么被人毁了?我们家的声誉可不是让人用来做这种事的,太没格调,太低级了,真是受不了。”

“褚昀!”褚婉贞几乎被噎到晕过去,她放声尖叫,“混账!”

“多骂两声吧。”褚昀同情看着她,极其夸张又是摇头又是叹气,“毕竟今天之后,您哪还能和我坐在同一间屋子里呢?我们两个身份有别,以后还是少出来丢人现眼了,哦?”

褚婉贞呼吸急促,脸从胀红到铁青,忽然跌到椅子上。

褚仲邦顾不上她,强行压制着先看褚冕:“我们也是为家族利益考虑,荣景资金雄厚,我们不过是想多一个资金渠道以防万一,绝对不是背叛!你也知道,我们绝不可能背叛你啊!”

他颠来倒去说的都是毫无逻辑的胡话。

褚婉贞顺过气来脸色又是惨白,她也跟着点头:“辰华也是我们的,我们怎么会——”

“是我的。”褚冕终于出声,再次提醒,“不是你们。”

“褚冕——”这两声叠在一起,称得上凄厉哀叫了。

“我原以为你们至少能明白,辰华本身就是最大的保障。你们跟外人私下勾连,是在拿褚家的利益做赌注。”褚冕皱眉。

简直愚蠢至极。

蠢到透顶。

他淡淡说道:“抱歉了姑姑,我也只是为了保全家族声誉,你不是最看重这些吗?”

褚婉贞彻底崩溃,声音尖锐绝望:“你……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褚仲邦猛地拍案而起,近乎咆哮道:“褚冕,你别忘了,婉贞只是按你妹妹的安排做事!你为什么不查她?为什么不质问褚晃?!”

会议室瞬间陷入短暂的死寂。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响亮的声音,门再次大开。

“是在找我吗?”褚晃神情自若推门而入,“叔叔。”

褚仲邦的瞳孔剧烈收缩,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喃喃失声道:“你们……你们两个竟然……”

褚婉贞惊恐至极,尖声质问:“褚晃!你才是真正的内鬼!你怎么敢站到褚冕的身边?!”

褚晃坐在褚昀对面,挑眉看她:“话不可以乱说,我有做任何损害辰华利益的事吗?有参与任何对家族不利的行动吗?你指控我,总要拿点证据出来吧。”

没有证据。

连荣景那边都一瞬间明白了,R-Media根本从未偏离过辰华,那些看似撕裂的立场,那些“不和时刻”,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量身定制的表演。

这样早的计划,证明他们都被这两兄妹,不,这三个人骗了。

他们想要从褚冕和褚晃多年不和的关系入手,褚晃当然愿意给他们这个机会。

计划远在更早之前。

“内鬼的戏码实在太低级了。”褚晃不得不皱眉,语气里带了点真诚的失望,“从我们小时候就用的招数,为什么过了十几年都没换换?”

褚冕每次冷落褚晃的电话、会面,又或者透露不善语气的消息,都恰在褚冕的机要秘书Alen在场时。

“不然呢?”褚昀也跟着嫌弃,“我以为那天已能让你们意识到失败了。”

拍卖前的底价泄露,连日表现出的狂妄,拍卖后的低头,传世馆狠狠扇荣景的耳光。

依旧被他们解读为风流阔少不服气的小孩子把戏。

“你们想要看,我们配合表演,怎么能说是我错?”褚晃用了舆论战中最低级的手段,“只不过你们太心急,错过了片头片尾的演员表。”

“你们三个从一开始就在联手算计我们!”

褚昀无辜摆手:“我可没有。”

他更多时候确实是在为时见报仇。少爷没有太多远见,只是浪荡子名声在外,偶尔认真一下别人也不相信。

这怪不到他。

“褚晃!”褚仲邦怒而过去。

不等身后工作人员反应过来,褚昀急得两步蹬上会议桌跳过去,站在姐姐身前。

褚晃笑了一声,坐在弟弟后面,歪头看向褚仲邦:“你们怎么会以为会有人傻到抛弃自己的家人,而选择和外人联手?”

她说完“啊”了一声点头,自顾找到了答案:“因为你们就是这样的傻瓜。”

矛盾是真的,不和是真的,褚晃褚冕多年来联系不深也是真的。

可那和别人有什么关系?

这个家里从来只有三个人,他们是彼此最重要的人。

褚冕没有时间陪他们浪费下一个六十分钟。

“行动吧”

“明白。”

法务部即刻介入,向信托委员会提交动议冻结这两个人在家族信托中的全部受益权。所有旁系涉及的资金渠道,一律彻底切断。

一切早有准备。

不论旁人如何心惊,内外部如何动荡,为此决定要付出多少精力和流水一样的损失,褚冕一如既往平静。

他忽然抬头,看褚晃正盯着自己。

按照一般情况,他们家褚小姐已一阵风一样飘走了,应当不会给褚先生这么多眼神。

褚昀看看大哥,又看看姐姐,以为他们又要吵他无法阻止的冷场架,他捂住耳朵,不想听。

褚冕问:“你还有事要对我说?”

褚晃轻笑一声:“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有真正把我当过你的对手?”

褚冕皱眉,像是完全想不通她为什么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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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眉心越皱越紧,几乎超过了他能皱紧的最大限度。

“我为什么把你当对手?”褚冕说出这句话都觉得荒唐,他不悦看着褚晃,“你是我妹妹。”

褚晃笑一声,她就知道,褚冕不会明白的。

她拼了命要证明自己不输于任何人,日日夜夜跟他较劲。

从小到大,她在每一件事上都要拿到第一,从不肯服输,更不允许自己说出一句“我做不到”。

她一路争抢,逼迫,甚至苛责自己,不为别的,只为有朝一日能让家族里那些人明白——她也足够强大,足以撑起辰华。

可不管她做了什么,不管她取得什么样的成绩,他们始终只看着哥哥。

她恨他,恨他轻而易举得到她拼命争取也得不到的东西。

褚冕轻飘飘一句话,褚晃能够明白。

这些东西他轻易握在手里,不屑于把自己的妹妹当做“对手”。

褚晃摇头轻笑,像是自嘲:“为什么不?”

“你一直都很好。”褚冕更加困惑,“不是吗?”

在他眼里,世上比他妹妹更优秀的人屈指可数,如果她愿意,辰华可以是她来管理,但那时她还小。

可即便如此,她二十出头就自己一手创立了R-Media,为什么要把他当对手?他的确不明白。

褚晃的表情越来越复杂。

她从没想过,是因为这个。

她一直把大哥当做人生里最大的竞争对手,谢予乔之流不过是路途中的绊脚石。

可他是如此轻描淡写告诉她“你一直都很好”。

褚晃手掌收紧。

她忽然明白。

她始终觉得自己活在褚冕的阴影里,觉得他是家族与外界一切不公与轻视的化身,于是把他当成了唯一的对手,把所有不甘、愤怒投射在他身上,日复一日地自我消耗,逼着自己与他竞争,逼着自己不断前行。

但现在看来,她的方向也走偏了。

褚晃沉默了很久。

会议室里太安静了。褚昀捂耳朵的姿势已经从“抗议”变成了“真的不想介入”,但眼睛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

“你知道吗,大哥?”褚晃笑道,“原来我一直都在跟自己较劲。”

褚冕皱眉,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和自己较劲,于是在等她的解释。

他向来只是认为褚晃脾气急而已。

而他可以理解。

在褚冕的世界里——和褚昀一样——褚晃一直拥有可以任性的权利。

“没什么。”要解释实在太蠢,褚晃笑笑,正视在哥哥身上平静:“接下来,一起走吧。”

褚冕根本没懂她到底在说什么。

“晃晃。”褚冕皱眉,认真发问:“走去哪儿?”

他们什么时候分开走过?

他突然想起之前褚晃说过的话,即使不情愿更正,还是尊重了她的意愿,把“晃晃”换了,不怎么舒服地重新叫了一遍:“褚晃。”

但在心里悄悄想:还真是,从小到大,都倔得不像话。

褚晃意料之外眼涩,瞪着对面受不了哥哥姐姐埋头装傻的褚昀。

“一起吃饭吧。”褚冕起身,顺手把褚昀从椅背上拽起来,“今天少爷有时间留给我吗?”

不知道哥姐在搞什么,也完全不懂俩人莫名其妙的肉麻,褚昀不情不愿摇头。

他想回家。

家里有在等他的人。

“大哥哥,周末来看我们演出好吗?”

时见很抱歉,因刚才在想不知褚昀结束没有而走神。

他温声笑道:“好啊,是什么节目?”

“是儿童剧!”孩子说完又扭扭捏捏的,“不过,我只演一棵大树,没有台词,不像小米可以演天鹅王子。”

“真厉害啊。”时见笑眯眯的,“叔叔第一部戏也是演一棵树。”

他想,彭树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一棵特别的树。

孩子微微张嘴:“真的吗?可是叔叔长得帅,也会演树吗?”

时见理解孩子的意思。

观众总是默认“树”是不好看的,不重要的,是任何一个人都可以演的。但世界上没有两棵一样的树,也没有两个演员能演出一棵完全相同的树。

他认真看着孩子:“你的角色是一棵树,那么你长什么样子,树就长什么样子,为什么会为自己演一棵树不高兴呢?你觉得自己演不了那棵树吗?”

“当然不是!”孩子忙说,又摇着脑袋,这次挺着下巴有点骄傲的样子了:“老师说我长得又高又结实,可以站在那里很久很久,一动也不动呢!”

“所以你是一棵很好的树。”时见摸摸他头,“天鹅王子很好,可他不是你,演不成和你一样的树。”

树也有树的细微之处。树会疼,再愈合,也会在春天长出新的枝桠。树不会抱怨,它只会等在原地,让风的到来成为它唯一的表情。

“那你会来吗?”孩子仰脸期待。

“当然。”时见点头,“会的。”

他想起阮医生奇怪的话。

——过你自己的生活吧,不要被褚昀困在这里,不要用爱溺毙褚昀。

“对不起。”阮清让说。

时见觉得阮医生是比自己还喜欢道歉的人。至少他的确有需要道歉的方向,但阮医生总是凭空道歉。

他无奈笑笑。

阮清让跟着笑了下,伸出手掌:“就从拥有不被褚昀允许拥有的联系方式开始吧。”

——褚冕已错了十年,你就不要陪他一起拉着褚昀进地狱了。

孩子蹦蹦跳跳远去,再次让不断走神的人回神。

时见眸光从孩子背影收回,扫到主楼上“童话”二字,又收回,把桌上的手工完成。

风从哪里吹来对树来说并没什么要紧的,像是他可以平静在褚昀为那个人建造的世界笑。

做下“要褚昀爱他”这个决定后,在被连根拔起之前,树只会站着。

等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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