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祝你的世界如童话——

昨晚胡闹得实在太过分。

公馆的墙大概都薄了两层,大家都觉得太超过了。

今早碰面时眼神都在小心翼翼错开,像一群共享了同一个艳色噩梦却不敢对答案的人。纷纷假装聋了,给自己洗脑什么也没听见。

清晨的光只透进来一丝丝。

褚昀脑袋抵在时见颈窝,整个蜷成一团围在他身边。

他做了很长的梦,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所有事件断断续续,依旧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刺刺拉拉的旧磁带,抽帧卡带,偶尔清晰偶尔模糊。

他想起来,被找回来后,唯一一次没和哥哥姐姐过的生日。

眼前是一块巴掌大的小蛋糕,插着一根单薄的蜡烛。

少年童桦的脸模模糊糊,在火光里晃动着。

他对他说:“祝你的世界如童话……”

褚昀醒了。

他缓缓恢复呼吸,下意识就在摸手边,直到落在时见胸膛上感受到心在跳动,才忽然落地。

褚昀忍不住仰头,手顺着面前的脸,顺着他的眉骨一路描摹。

如果哪天他醒过来发现,这一切都只是场漫长的梦——

念头一起,立刻让人呼吸沉重。

手被捉住,拖到唇边轻吻。

“醒了?”时见的笑带着才睡醒的昏沉,黏糊糊的。

他没听见回答,睁开一只眼,看见褚昀仰在自己身上在看。

“嗯。”褚昀没挪动视线,“醒了。”

这一天,褚昀格外黏他。

黏到时见不得不单手托着他的下巴,把人从自己身上稍微推开一点点点点。褚昀立刻顺势往后一仰,整个人又倒回他怀里,没了骨头。

时见无奈,只好保持姿势给少爷擦脸:“我晚上就会回来。”

“几点?”褚昀躺在人肉靠垫上,仰着脸非常心安理得被伺候。

时见选了个安全的时间:“八点之前。”

“啧。”

“七点半。”

“啧。”

“七点。”

在下一个“啧”出现之前,时见加快语速,把面霜点在少爷脸上:“褚昀,可是我约了四点和郑导碰面,如果六点半就要到家,那我五点半之前就要告辞,是不是不太礼貌?”

“切——”褚昀不高兴,拖着长音,“有什么不礼貌?又不是你想见他。”

褚昀实在很会不讲道理。

但起码也学会了忍耐。

“行吧。”大发慈悲,“那就七点半,不能更晚了。”

于是,他得到一个应得的吻。

停下来,褚昀缩回时见怀里,翻身听他心脏跳动。

有种很强烈的,想要永远停在这一刻的冲动。

想要到指节发酸,想要到牙根发痒,想要到需要用全部的意志力才能压住那个即将脱口而出的“不准出去”。

褚昀从来没有随心所欲,他强忍着在装一个体面的正常人。

他想要让时见过正常的日子,就只能按捺着血液里一切躁动,假装自己通情达理,装模作样放时见出门。

他根本不想。

如果——如果无论他对时见做什么,都不会改变任何事,不会让他消失,不会让他奄奄一息——那褚昀会把这世上最可怕的占有欲捧出来,砸在时见面前。不准他闭上眼睛,要他清清楚楚看着自己,只能接受自己给他的一切。

“怎么了?”

时见的声音飘进耳朵里,褚昀才察觉自己呼吸急促,胸口起伏得不太正常,他闭眼平稳,缓缓松开了不知什么时候攥得要抽筋的手指。

“没事。”他仰头笑,揪住时见的衣领把人往下拽了拽,再吻上去,“我后悔了。”

时见一怔。

“不想去做事了。”褚昀哼唧着,尾音拖在喉咙里像是在撒娇,“你也在家陪我。”

时见为难一瞬间,不是为了自己,而因为今天与他有约的人太多。

他努力抉择,叹息着,该怎么跟孩子们道歉才能让他们不伤心?郑导那里又该怎么解释?

他还在思索着解决方案……

“逗你的。”褚昀眨眨眼,双手捧住他的脸,笑道:“你还真想答应吗?”

时见点点头。

褚昀忍不住乐:“你都约好了,大家岂不是都会伤心。”

“可你想我陪着你。”时见认认真真说。

褚昀又盯着他一言不发。

门被小心翼翼敲响。

“少爷……”

知夏露出半个脑袋,声音轻得像要拆炸弹:“时间差不多了……”

褚昀假装没听见,又重新抵回时见身上,脸埋进他颈窝,不动了。

“褚昀……”时见无奈叫道,“如果真的不想……”

“五分钟。”褚昀闷声生气,整个人还贴在他身上,又带着不讲道理的孩子气仰起脑袋瞪人:“就再贴五分钟。”

时见想笑。

他捻捻手指,很想做但从前不会做的,迟疑着,指尖轻戳褚昀脸颊上。

褚昀眼睛越瞪越圆,眨了又眨,忽然耳尖一热,整个人有点无措地手忙脚乱起来。

“你……你干什么?”褚昀没好气扔了句,突然转身离开。

知夏早在外面听得面红耳赤,缩着脖子把自己伪装成门框的一部分,在心里疯狂背诵“我是聋子我是哑巴我是聋子我是哑巴”。

褚昀出来得太迅速。

知夏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抬头。

俩人脸都红得不太正常。

褚昀莫名其妙更生气了,愤而揪住助理的小辫子:“想辞职就直说!”

脸红瞬间治好了,甚至发白了。

李知夏拨浪鼓似的摇头,向他最亲爱的少爷表忠心:“我要给少爷养老。”

这不该抖机灵的时机也是被没眼力见儿的人逮住了。

褚昀冷笑三声:“那你现在可以写遗书了。”

他大阔步逃离现场。

李知夏边躬身同时见告别,边手忙脚乱追上去,又一脑袋撞上少爷急刹的后背。

又全完了。

知夏埋着脑袋装傻。

岂料褚昀根本没理会他的毛躁,很快转身回去。

他大步流星往前蹿了两步,恶狠狠地,一把搂住跟出来的人身上。

双手迫他低头,狠狠亲上去。

直到自己缺氧脚软,才算作罢。

他抬眼瞪着时见:“我回来你不在试试看。”

时见吻在他眼睛上,拨开他乱了的额发,又把褚昀的衬衫领带一样样整理平整。

“不然呢?”时见垂眼给他抚平颈边的褶皱,静静回视,微笑了一下:“我离不开你的,褚昀。”

褚昀实在没办法再听下去了。

他收紧了手掌,僵硬点头,木偶似的掉头,僵手僵脚走出去。

今天是他验收成果的最后时刻,褚昀绝对不想错过张潮彻底崩溃的场面。

但他会很快回来。

时见直看着褚昀的背影消失才转身换了衣服,准备出门。

郑导的电话难得拨来,时见对在等待着自己上车的司机点点头,接听了电话。

“郑导,我在。”

郑远声先笑了两声,心情很不错的样子:“想到下午总算能和你碰一面总是觉得时间过得太慢。”

时见上车,跟着笑笑,但是挺抱歉的口吻:“给您添麻烦了。”

“诶,怎么总说这些话,我不爱听,你也不要跟我说。”郑远声正色道,“知道你还有事,这通电话是想和你商量一下,下午碰面我想带上一位朋友,不知道你介不介意?”

时见有些不好回答。

郑远声当然知道他的为难,立马解释道:“你应该也还记得他,段明川。”

将这个久远的名字回忆起来,时见想起一起试戏《繁华之下》的那天。他很钦佩对方的表演。

可是……

“是这样。”郑远声已给了解释,“难得能和你碰一面,我有些事想和你聊聊,你又实在难约,干脆就一起见一面吧。”

时见想,无论是什么事,郑导大概都只会失望。

他不想这次难得会面还令郑导为难:“好的郑导,我会准时到的。”

“那就晚点见了。”

“好的郑导。”

挂断电话,一旁的徐望又道:“下午安排了其他事情吗?”

时见收起手机,有点奇怪,但解释道:“我个人和郑导约了一起坐坐,是有问题吗?”

“你误会了。”徐望温声回道,“今天是去清境复诊的日子,我正准备约阮医生的时间。”

时见看他一眼:“上次阮医生来过公馆。”

“是的。”徐望听说了,“今天是下一次复诊的时间。”

时见摩挲着手机下缘。

上次阮医生到公馆跟他说“结束治疗”,但暂时不要告诉别人。

当时他奇怪问了原因。

阮清让笑笑,对他说:“这样你还有理由出来走走。”

那时候,时见听了也当个玩笑,且答应了。

今天徐哥提醒他复诊,证明阮医生真的没告诉任何人“停诊”的事。

“那我们约明天吧。”时见说。

也许再去见见阮医生问清楚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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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望犹豫了下,很快点头:“好的,明天上午我会准时到公馆去接你。”

童话基金会的汇演活动办得也实在声势浩大。想来是褚昀亲手创建的,也不缺资金。

但下车看见整个基金会被装扮成童话森林的样子,还是惊奇。

穿过这片人造森林,路上遇到的工作人员都冲他笑,时见来得太频繁,和每个人都相熟,而他们都有极好的职业素养,他不说话,就没人主动和他搭话。

他问了方向,绕去后台。

还没进屋子就听见要震翻天的叽叽喳喳声。

大孩子小孩子兴奋的笑闹声搅在一起,老师们扯着嗓子喊人,道具拖来拖去乒乒乓乓的碰撞声。

时见站在门外,透过那扇被频繁推开又关上的门往里看。小演员们已经装扮好了。

在这种吵闹里,他意外获得平静。

门开开合合,晃得他眼前一花。

恍惚间,一个跛脚的身影从脑海深处走出来。舞台上,一束孤光打在他身上,他弓着背,声音嘶哑用力——

“欺人的造化把我残害得好苦!”

“时先生!”

时见猛地回神。

一口气憋在胸中,久久没能缓和。

他不由倒退半步。

从刚才正盯着自己的目光中失神。

那是《理查三世》的段落,可坐在观众席上看那场戏的人,绝不是他。

“还好吗?时先生。”工作老师弯腰问他。

时见抱歉摆手:“您有事吗?”

“要开始了,我带您去礼堂坐吧。”

“辛苦您了。”

他一路走得心不在焉,揉着好像哪根血管打了结的胸膛,皱眉不语。

走进礼堂,工作老师引他走到前排正中坐下。

时见完全失了看节目的心思。

舞台上的节目一个接一个。礼堂里的音乐偶尔轻缓,偶尔震耳欲聋,报幕声、掌声、笑声,都像隔了一层水膜一样模模糊糊。

时见盯着舞台,什么也没看进去。

直到:

“接下来登场的是童话基金会儿童剧表演,特别感谢:本剧由基金会创始人褚昀先生参与编剧,表演者——”

在特别的名字里,报幕声突然清晰起来。

电子幕布缓缓升起,银白色的字体在暗光中亮起。

共同编剧:褚昀。

时见下意识就勾起唇角,终于把目光真正投向舞台。

表演形式丰富,是个很可爱简单的童真味故事。

精灵挥动魔法棒,把一颗小小的种子变成了一片森林。

动物、植物、王子、反派……角色们接连登场,又唱又跳。

徐望站在礼堂门一侧,看时见在认真欣赏表演,掏出手机看回复信息。

是他请示复诊时间延迟至明天的消息。

回来的消息是:【方便时回电。】

“郑导,好久不见。”段明川笑着过去握手。

郑远声按住他肩膀:“快坐,我想着在时见过来前,先问问你的意见。这话不中听,但咱们这位时先生着实难约见,我不得不委屈你些了。”

段明川跟着笑,先给他斟一杯茶:“您太客气了,我能理解。”

“那我就开门见山。”郑远声直截了当:“明年我打算拍收山之作。本子已有大框架,两个主要角色不用说了,一个是时见,一个是你。”

“您这年纪,说收山还为时尚早。”段明川先道,又沉吟道:“我当然对您充分信任,但我和时见是不是……”

他想,背后的两家公司闹得那样难看,谢予乔自然是能屈能伸,褚家那位,可就未必……

他想的不是褚晃。

“郑导,这话像背后嚼舌根,但我还是想适当提醒您。”段明川谨慎措辞,“时见能否敲定,似乎不在R-Media那位手里,而是那位……”

郑远声摆摆手:“用不着你提醒。”

他想起给他添了不少麻烦的小兔崽子就禁不住头疼。

“不过,他应该还是能尊重时见的。”

这位小少爷话说得难听,事却做得不难看。郑远声这把年纪,分得清好歹。

不过,他推了下眼镜,忽然觉出不对劲。

他问:“你怎么知道的?你们谢总连这些都跟你聊?那可没意思了。”

段明川心知他误会了,笑道:“自然是领教过那位的手段。”

《繁华之下》竞角刚开始,作为时见唯一劲敌的段明川就在自家楼下被车截下。

黑色迈巴赫很低调,防窥车窗缓缓落下。

段明川皱眉。

“段先生,你好。”戴着墨镜的褚昀露出半张脸,“我想和你谈谈。”

过程自然无语到好笑。

“开个价吧。”

这句话说出来,段明川立刻以为自己接了什么狗血八点档的肥皂剧,但他不接电视剧本,所以笑了一声。

“我拒绝。”

结果也没什么反转。

段明川没把这件事放心里。

虽然最终是时见拿到了角色,但段明川充分尊重他感受到的事实,从未怀疑过时见拿到角色有任何黑幕。

但在他的老板用褚家小少爷和时见绯闻做舆论武器之前,他就已经有所了解了。

郑远声听完这段,笑出了声。

“若非相信郑导有自己的艺术追求和底线,恐怕我也要怀疑那位小褚先生曾用同样的招数‘利诱’过您。”段明川玩笑道。

说完他抬头,看见郑远声的表情,愣住。

还真有过?

“不过你放心。”郑远声喝了一盏茶,话题最终还是转回来,“时见不是那样的人,这个,我可以保证。”

至于那位小少爷,只能说是个一套逻辑解决所有事的冲动性格。不是什么坏人。

“当然,我没理由怀疑一位天才演员。”段明川跟着换了话题,“可我始终不觉得,一个极端体验派演员能把每部戏都演好。”

他并非嫉妒又或任何负面情绪,只是很平常说起自己的理念。

“人控制戏才是恒久之道。被角色控制的演员,您别见怪,不知道我这样说对不对,但我认为,那很可能是他在借由角色发泄情绪,这样的表演,的确很危险。”

那棵“又高又结实”的大树和其他树排成一排,摇摇晃晃地走,憨态可掬。

时见知道台上的人看不清台下,但他还是对着那棵大树弯起了眼睛。

森林仙子再度出现,挥动了魔法棒。

故事要结尾了。

动物们缩回洞口,大树们停止摆动,音乐灯光都随着魔法定格在这一瞬。

收尾的台词脆生生回荡在空中——

“祝你的世界如童话,所有愿望都实现!”

世界收声。

眼前的人影开始急速穿梭,来来去去,消失又出现。

时见僵坐在礼堂正中央。

叮——

打火机的声音。

一切静止。

浪涛在脑海里翻涌,一个又一个浪接连打过来,把他压进黑暗的水底。他挣扎,浮上来喘一口气,又一个浪劈头盖脸砸下,窒息,再浮起,再窒息。

眼前亮起一簇火苗。橙黄色的,在无边的黑暗里摇晃。

——生日快乐。

声音浮荡在耳边,撞击着耳膜。

“先生,这里不能吸烟。”

时见猛然惊醒,捂住了刺痛的耳朵。

“郑导。”段明川对他笑了笑。

两个小时。

郑远声难得有些挂不住。

电话拨不通。

“郑导。”段明川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像是替他解围,“我看今天就先到这儿吧。”

他起身:“刚好我还有点事。”

郑远声无奈叹气,站起来,亲自送他:“明川,抱歉。”

“您言重。”段明川拦住他,“不必送了。”

郑远声目送他离开包厢,不愿相信自己信任的人会犯这种错误,再度拨出了电话。

[抱歉,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李知夏后背发冷,握紧始终打不通的手机看一眼屋里的褚昀。

褚昀也没等来应该来的消息,一个“可以去看张潮崩溃”的时机。

“姜……老师。”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李知夏左手紧握住右手,以让颤抖的手停下,牙齿控制不住磕响,“出事了,时先生他……不见了。”

“知夏!是不是下雪了?”

手机砸到地上。

“我懒得等了,咱们回家吧。”

李知夏彻底僵住,不敢回头看。

褚昀兴冲冲自己拿上大衣,不住回头看巨幅落地窗外在暖黄装饰灯照射下飘动的细碎冰晶,微微瞪大眼睛止不住高兴。

上个雪季来得太晚,带着失而复得的离人。

这一次,褚昀想握着的他手,什么也不要有,平平淡淡依偎在他身上,等落雪盖满他们的家。

姜恪言的声音从地上冒出来,在空旷的室内回荡。

“冷静说清楚,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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