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待胤禔将白家夫妇送回家,又折返回刑部,将从白家夫妇口中得到的消息转告给孙主事与李主事。

“荒唐!”李主事在屋内来回踱步两圈,满脸不可置信地翻看卷宗。

他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还是没有看到任何关于白家夫妇提供不在场证明的记录,也没有官吏前去煤铺查证的记载,气得手指颤颤:“荒谬!实在荒唐!”

相较于暴怒的李主事,孙主事瞧着更平静些,正仔细与胤禔解释当前情况:“王司官比你回来得要早一些。据他审问得知,那名潘掌柜上报的损失清单全系造假。”

“全是造假的!?”胤禔震撼,终于明白孙主事哪里是平静,分明是愤怒到了极致。

据王司官的审问结果,众人方得知潘掌柜虽姓潘,却并非是潘氏布行的老板,而是潘氏布行老板的奶兄弟。

身为老板的奶兄弟,潘掌柜自是深受信任,被派遣负责京城直隶一带的生意,从而远离江南一带。

正所谓‘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远离江南的潘掌柜渐渐开始自行当家做主,乃至出行在外都以掌柜老板自居。

日子一长,还真有一些不知内情的商贩和百姓将其视为大商人。在一波又一波的献媚吹捧之下,潘掌柜渐渐迷失自我,变得恣意随性,到最后开始挪用公中资产来维持自己的生活。

直至亏空逐渐严重,再加上主家传来要遣人查账的消息,潘掌柜这才从得意中惊醒过来。

“他之所以能被潘氏布行重用,并不单单只是因为他是老板的奶兄弟,还与他心思细腻,主意颇多大有关系。就比如这回,他很快就想出了一个好主意。”孙主事沉着脸,重音落在‘好主意’三字上。

“莫不是……”胤禔嘴角向下撇,想起先前的某个猜测来。

等到孙主事一开口,他更是确定了先前的猜测,潘掌柜想出的好主意,便是把亏空推给盗贼。

如此一来,他虽是要遭老爷的申斥,但起码不会被抓到把柄,也能保住自己的职位。

为达到目的,潘掌柜可谓是煞费苦心。

他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和走访,最终选择在相当混乱的城南租了一座小院,又经过一番筛选,租赁了有个赌徒兄长的丫鬟白雀,而后便放言炫耀自己的财富,故意展示自己的富有,意图吸引周遭人的注意。

再然后,他们便借口生意之事频频外出,又故作好心几次教白雀自行归家,只为制造出家中无人的假象,引得盗贼登门。

“据潘掌柜交代,他起初的目标便是嫌疑人,另外还有隔壁的陈大郎。他自以为两者能很快上当,没想到租房已有两三月也迟迟没人动手。”

“眼看查账之人已从南边出发,他目前基本放弃了这个计划。”

“这回潘掌柜出门,实际便是去周遭寻觅些人手,想教他们来假装偷盗劫掠。”

“没想到他们回来时,发现大门没有锁上,敲门婢女也未前来,而后更是发现婢女白雀失了踪,屋里被人翻得一塌糊涂,这才赶紧报的案。”孙主事把事情娓娓道来,心情沉重得很。

“不止如此,他还做了更多的事。”李主事终于冷静下来,气愤难当:“为了能赶上潘氏查账的期限,他慰问了番华主事等人,请他们帮忙造假损失清单,再请他们尽快结案。”

“哈。”李主事说完,忍不住冷笑出声。他一掌拍在案上,咬牙切齿:“他们的卷宗写得可真好的,负责审核的书吏都未曾发现问题。”

孙主事和李主事本以为这便是这桩案子的隐情,许是由此证据不足导致冤假错案的发生。

然而,当他们听完王官司和胤禔两者的话语,才发觉这桩案子自始至终竟是漏洞百出。

最可气的是,明明有如此众多的线索,如此众多未被勘测发现的痕迹,甚至连尸体都未寻觅到的情况下,华主事等人便草草结案。

尚若不是白家夫妇豁出性命,敲响登闻鼓为一双儿女喊冤,那岂不是先丢了女儿性命,接着又会丢了儿子性命。

失去一双子女,还要背负盗窃杀人的恶名。众人无需多想,便能够想象得到,若是真的那般发展下去,白家人将会面临何等凄惨的结局。

“我现在就想知道。”

“他们到底做了多少回这种事!”李主事恨得牙痒痒,掷地有声。

就如看到一只蟑螂出没,代表着家中可能藏着成千上万只蟑螂,能写出这般滴水不漏,乍一看毫无漏洞的卷宗,恐怕绝不是一次两次能做到的。

这么一想,孙主事和李主事已是难掩面上的愤怒。孙主事紧捏着卷宗,深吸一口气,半响后他一掌拍在胤禔背上,沉声道:“好小子,这案子便交给你们了。”

“至于剩下的事……”孙主事把牙齿咬得咔咔作响,他与李主事交换了个眼色,气势汹汹地往外走:“看我们怎么怼死那个混蛋!”

且不说李主事和孙主事拿着卷宗往刑部大堂而去,准备要在满汉两位尚书跟前狠狠告上一状,参他个失察贪污之罪。

另一边,胤禔也没有停歇,转身又骑马往仵作院那边赶。

他赶到那边的时候,王司官也已经到了。他脸色惨白地坐在外头,手里还拿着个桶,周遭缭绕着一股子怪味。

“你……来了……yue!”王司官听到声响,挣扎着抬起头来。他只有气无力地说了句,便再次脸色青白地扑在桶边,吐了个昏天暗地。

“…………”胤禔眼皮直跳,屏住呼吸往里而去。随着越往里走,类似于臭鸡蛋和腐臭垃圾融合而成的恶臭也变得越发浓郁,饶是胤禔都被熏得头晕目眩。

今日仵作院里,分外安静。

胤禔走向后院,沿途是一个人都没见着,甚至连说话声都没听见。等他走进后院,扑面而来的热气与臭味教他脚步一顿,下意识抬眸往前看去。

只见诸多面色惨白如纸的年轻仵作正在给李仵作打下手。他们有人负责将腐肉从尸骨上剔除,有人负责把处理完毕的骨头放入清水中煮沸,还有人负责取出煮熟的骨头并去除残存的肉块……

最后,再由李仵作为首的几名仵作对尸骨进行检查、登记以及组装。

整个现场看似热闹非凡,然而场内却唯有热水沸腾的咕咚声回荡,安静得令人窒息。

看着面前的景象,饶是胤禔也顿感眼前一黑,也难怪王司官看得精神崩溃,控制不住作呕的状态,只得躲到外面去候着。

听到脚步声,李仵作抬眸望去,冲着胤禔微微点头:“你来得正好。”

紧接着,他神色淡定如常,双手捧起一个洁白如雪的头颅展示给胤禔看:“你瞧瞧。”

胤禔凑近一些,仔细端详头颅,只见颅顶左侧至右侧皆有细微的裂纹。他思忖片刻后,说道:“依照伤口的情况,莫非是有人击打受害人头部致其死亡,而后将尸体抛入茅厕毁尸灭迹?”

“并非如此,据下官推测,此程度的头部损伤通常不会致使受害人当场死亡。”

“那受害人死亡是因为……”

“是因为这个。”李仵作摇了摇头,接着从学徒手里接过托盘,向胤禔展示同样清洗干净,并拼接完整的肋骨。

与形状完整的颅骨相比,受害人肋骨的状态看起来非常糟糕,数道肋骨已彻底折断,甚至有些变成了碎片,从骨头上的细节看是遭遇了刀砍伤。

“依下官推测,凶手应当是先用重物将受害人击打至昏迷,而后不知为何他又再次使用凶器——依上面的刀痕判断,应当是尺寸相当大的斧头袭击了受害人,最终导致受害人失血过多而亡。”

胤禔蹙着眉:“……皆是生前伤?”

李仵作点了点头,给出肯定的答案。

待众人处理完尸骨,重新将白骨运到前院时,王司官也终于平复好状态,摇摇晃晃走到两人跟前:“……如何?”

胤禔先说了下他从白家夫妇那获得的线索,而后又说起孙主事和李主事的态度,末了才说起尸骨上的问题:“受害者乃是头部受到重击,而后身体又遭多次砍伤,最终因失血过多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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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重击头部,再刀刺杀人?”

“不,是斧头造成的砍伤。”李仵作插话,改正了王司官的话语。

“……这就奇怪了。”

“对吧?”胤禔深有同感,忍不住点了点头。

若凶手一开始就打算以锤杀的方式行凶,即便一锤下去未能杀死受害人,凶手也应当用锤子继续击打其他部位。

又或是凶手是准备先将受害人锤倒后再行杀害,那么在锤倒受害者后,凶手拿出的应当是事先准备好的随身刀具,通常会是匕首,又或是菜刀之类的。

偏偏受害人身上遭受的是由斧头形成的刀伤,且观其伤口的长度和深度,这显然不是随身携带的小斧头,而是用来砍柴的大型斧头。

“凶手……会随身带着这个?”王司官不可思议地反问了一句,当即唤人取来卷宗,查看潘家院子邻里给出的口供。

然而问题是,从未有人提起在那个时间段见过有人手里提着斧头路过。

正当王司官准备让人再去盘问邻里,乃至周遭铺子试图寻觅到更多线索时,胤禔摸了摸下巴:“还有个可能,斧头会不会是潘掌柜家里的?”

…………

很快,衙役便带回了消息,潘掌柜说他家里有斧头,不过统一都叫李大头处理了,而李大头那表示他的确从灶房里拿走不少物件,但里面并未有斧头。

由此,几人基本可以断定凶手是就地取材,直接拿了斧头使用。

“他拿取斧头,必然得进院子。”

“事发当天,周遭邻里并未听到受害人的求救声。”胤禔翻看口供,接着王司官的话继续说道:“也就是说——凶手应当是受害人放进院子的!”

几人的双眼陡然放光,由此可以推断,这是熟人作案!有了这个突破口,所有人都相信案子即将告破。

众人信心大增,待确定白家夫妇所说是真,煤铺老板证实案发当天白鹮曾与父母两人共同到煤铺来买炭火,暂且排除白鹮的嫌疑后,众人将目光放在受害人白雀的关系网上。

只是这么一查,进度竟是再次陷入停滞。胤禔抓耳搔腮,瞪着眼看着记录:“她几乎不与人来往,也没什么交好的朋友?”

“没错。”王司官点点头,也觉得十分头疼:“……受害人白雀并未定亲,同时也没有来往密切的男性友人,另外几个女性友人,有的已嫁为人妇,有的在别的铺子当差,都有确定的不在场证明。”

“…………”胤禔双目死死盯着堆积如山的口供与资料,半响后他抱着脑袋后仰靠在椅背上。他喃喃自语着:“难道是我们想错了?”

“那会是……哪里?”

“不是熟人作案,也不是邻里的话……那对方是从哪里知道潘家院子的?难不成是流窜作案?”

说到流窜作案,众人皆陷入沉默。

要说当下最难破的案子,大体便是流窜作案了。这些作案的凶犯通常是老手,下手狠绝决绝,案发后又会迅速逃离到别处,有些凶犯混迹在流民、乞丐乃至商队之中,走到哪里便作案到哪里。

因着留下的痕迹极少,且多与受害者毫无交集,除非机缘巧合,否则破案难度极大。

胤禔尚不死心:“周遭院落如此之多,凶手恰好选中潘掌柜的院子,着实让人觉得这并非巧合。”

“咱们再去周遭问问,瞧瞧谁知道?”

“嗯。”胤禔摁了摁太阳穴,叹了口气:“或者从脏物入手?派人去各处当铺、首饰铺子问问,看看有没有人将这些东西出售?”

虽说潘掌柜之前提供给官署的损失单子是假,但其确实损失了少许金银首饰。据他的描述来看,这些物件价格并不昂贵,不过款式较为独特,都是南边妇人喜爱的款式,在京城的受众人群不多。

“也只能这么办了。”王司官点了点头,各自准备带队去查问。

然而,他走遍了大小当铺,虽是见着潘掌柜所说的款式,但大多已经典当了一两个月的,和本案毫无关系。

而另一边,胤禔又将大小街坊询问一遍,众人表示大家时常坐在一起八卦,实在记不住还有多少人知道这回事,用陈二嫂的话说感觉半个南城的人都知道!

好家伙,这范围有和没有一个样!

胤禔和王司官再次在刑部衙门前碰面,两人瞅了眼对方的神色,顿时垂头丧气。

这一幕刚好被满尚书图纳看在眼里,他瞧了眼天色,忙拦住两个气势汹汹往刑部衙门里钻,磨掌擦拳打算通宵达旦继续干的人:“等等?天色不早了,你们还进去做什么?都回去休息罢。”

胤禔听懂了图纳的意思,但想装听不懂。恰好旁边的王司官也在发出抗议,他昂首挺胸:“图纳大人,此乃登闻鼓之重案,皇上下令要刑部三日内破案的,小人愿不眠不休,直至攻破此案。”

胤禔闻言,眼前一亮,连连点头。

尚书图纳的脑门上蹦出两青筋,皮笑肉不笑道:“本宫想王司官也当知道身体乃是一切的本钱,况且你们时下思路混乱,说不定回头好好休息一番,还能有别的灵感。”

“况且——”尚书图纳转眼看向胤禔,笑容和蔼:“你们不想家里人担心的吧?”

不回去,我现在就去宫里告状!

尚书图纳眼里明晃晃的警告,到底让胤禔的屁股隐痛起来。他默默拦住还要念叨的王司官,清了清嗓子:“尚书大人说得有理,咱们时下没有思绪,不如回去好好休息,整理整理想法。”

“指不定明日,便有了思路。”

“再者。”胤禔往后瞧了眼,又拍了拍王司官的肩膀:“今日你也受了不少苦头,该回去好好养精蓄锐。”

“…………也是。”王司官虽然还有些不情不愿,但看了圈满眼疲倦,累到不行的衙役,又想起今日惨痛的经历,登时觉得哪哪都不太舒坦。

至此,几人分道扬镳,各回各家。

胤禔拖着疲倦的身体登上归家的马车,眼角余光瞥到车夫怪异的表情:“武声,怎么了?”

“爷,您……”武声欲言又止。

“快说,支支吾吾的做什么?”

“爷……”武声哭丧着脸,声音如蚊子般轻微:“您身上的味儿实在有点冲。”

胤禔抬起手腕,嗅了嗅,没闻出来。

直到马车行驶到宫门处,接连被侍卫几回拦住,如临大敌地掀开车帘,目瞪口呆地看向自己以后,胤禔才后知后觉,等等?我身上的味儿这么浓的吗?

另一边,大福晋打从晨起就琢磨了一天‘胤禔’的事,她心里列出一二三四数个方案,最后准备先观察观察。

大福晋拿出往日的态度,听着通报便笑盈盈的起身出门,只走了三步她的笑容便凝固在脸上,惊疑不定地望向从外面走进来的胤禔。

这是,这是,这是什么味?

时下尚是夏末初秋,天气炎热得很。经过一日奔波,不知出了多少汗,又与尸体,煮尸现场呆了许久许久的胤禔,浑身像是被腌入了味,散发着难以言喻的怪异气味。

别说大福晋震惊,嬷嬷婢女们也是睁大了眼。大福晋愣了愣,很快神色如常的走上前去,伸手挽着胤禔的胳膊:“爷,您今日又去办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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