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胤禔往楼下望去,董家班子的表演尚未开始,热场的是名容貌秀丽的歌女。

随着二胡声奏响,如银铃般清亮的声音也在大堂内奏响。

这名歌女不仅外表出色,而且实力也颇为不俗,教茶馆里的嘈杂声戛然而止,馆内大部分人目光落在歌女身上,不少人更是跟着节拍摇头晃脑,就连胤禔也坐直了身体,享受着难得的惬意。

一首曲罢,馆内登时响起叫好声。

胤禔意犹未尽地倚回靠背上,心中对后续的表演充满了期待,一个不知名的歌女便有如此能耐,那闯出了名头的董家班子又将会带来怎样精彩的表演呢?

正当胤禔满心期待之际,下方却是传来阵阵嘈杂之声。他身体向前,往一楼望去,原是混子见歌女貌美且出身贫苦,趁着歌女下台讨赏之际,伸手摸了歌女一把,却不曾想那名歌女极为刚烈,反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顿时,茶馆里安静下来。

混子捂着被甩了一巴掌的脸,面色黑如锅底:“好你个臭丫头,给脸不要脸!”

正在讨要赏钱的老翁急忙上前,连连弯腰道歉:“这位爷,这位爷,四儿她不是故意的。”

“给老子滚一边去!”混子看也不看那老翁,双手用力将他重重推向一侧。老翁哎呦一声惊呼,撞在旁边的桌上,又顺着边缘咕咚坐在地上。

“爷爷!”歌女见状,惊呼出声。

“臭丫头,给脸不要脸,还敢故意袭击我!”混子骂骂咧咧的,眼神凶狠得很。

伙计见状不妙,忙上前劝说,却也挨了混子一巴掌:“老子是旗人!这贱婢居然敢打老子,你们还要帮她?还有没有王法了?”

当下,民人殴打旗人会受到更严重的判罚——若是民人殴打民人,没有造成严重伤害的,通常只处于笞刑,而若是民人殴打旗人,即便没有造成重伤,也会被罪加一等,判处杖刑徒刑。

一听到混子是旗人,不止是伙计瑟缩后退,歌女也变了脸色,略显惊慌地往四处看去。

呆在茶馆一楼的大多数人都是普通百姓,他们避之唯恐不及,哪里会有人出头呢?剩下的多是与那混子熟悉的旗人,别说是帮忙劝解了,他们更是一起起哄。

胤禔微微蹙起眉梢,眼下的场景在后世的电视剧里可没少出现,当下就缺一个站出来的‘英雄人物’了。

然而,现实终究不是电视剧,英雄人物又哪里会有那么多呢?胤禔往下瞥了一眼,只见刚刚还满满当当的一楼座位早有有大半空了出来,看客们有的躲到一边,有的远远站着围观,唯一上前试图劝说的便是得到消息后赶来的掌柜。

胤禔瞧了眼,抬手把武声唤上前,刚想说话就察觉到一道视线。他抬眸看去,正对上大福晋似笑非笑的脸庞,腾地回过神来,又摆摆手教武声退下。

“福晋,您看?”

“黄绣,你带着侍卫下去说一声,别让他们扰了爷的雅性。”大福晋笑了笑,侧首吩咐一句。

“是。”黄绣应了声,带着人下去处理。

很快,胤禔和大福晋便见着黄绣上前唤住几名混子,虽然两人没听见他们的对话,但从那名混子没有止住声音,反而越嚷越大声,甚至试图伸手推黄绣的模样来看,几人的交涉并不成功。

“你家主人算个屁啊。”混子瞧着周遭人脸上挂着的惊惧神色,心下得意非常,越发猖狂:“我为啥要给你面子?啊?”

他挥舞着手,毫不客气地甩向黄绣:“知道我是谁不?我可是赫舍里氏,当今太子爷便是我的——”

黄绣与侍卫齐齐冷了脸,见混子还想扯大旗更是勃然大怒。黄绣避开混子挥舞的手,侧身让出空位,让侍卫上前对付他。

不过有人动作比侍卫更快。

尚未等侍卫出手,一名高大俊朗的青年闪现在混子面前。他满脸不耐,神色冰冷,抬脚踹在那混子肚子上,力气之大让混子直接变成>型,足足飞出三米远,咣当一声撞在桌腿上,两眼一翻,闷不吭声地直接晕了过去。

“呀!”大福晋被吓了跳,捂嘴惊呼。

“……”胤禔睁大了眼,目光落在那青年身上,原身是见过对方的:“……隆科多?”

与此同时,突发的意外让现场寂静无声。半响,混子的同伴才率先醒过神来,其中两人勃然大怒,右手握拳朝着隆科多打去。

隆科多与侍卫反应迅速,两人侧身避开,隆科多直接抓住一人的手将他重重掀翻在地,而侍卫则是抓住一人的后脑勺,重重往桌板上一砸。

咣咣两声巨响,一楼再次安静下来。

其余人再傻,也知道他们八成是踢到铁板,碰上大人物了。等听到隆科多自报家门后,几名混子更是面色苍白,别说嚷嚷报官,那是拖着晕过去那人便跑,唯恐慢了一步就要被隆科多抓住。

“这人就是隆科多?”大福晋听说过他,孝懿仁皇后的幼弟,也是康熙帝的侄子,别说普通旗人,饶是宗室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胤禔点点头,平静地收回目光。

他瞧着乱糟糟的茶馆,再看面色凝重的掌柜与一干戏子:“后头的表演,怕是看不到了。”

“爷喜欢的话,便教升平署安排一二,教他们入府表演一番。”

“那感觉不一样。”胤禔摇摇头,待黄绣与侍卫归来,便准备离开。

“爷,隆科多大人说想来给爷请安。”

“……”胤禔不乐意,胤禔很抗拒,他连朝堂都懒得露头,更何况是见隆科多,这不自己给自己找事嘛。他示意武声与侍卫前去回绝,推说自己还有事,而后带着大福晋从侧门溜达出去。

那边,隆科多难掩失望。他抬眸看向侧门鱼贯而出的一行人,心下郁闷非常。

是簇拥皇太子,往后落在赫舍里氏后头好,还是抢一抢那从龙之功好?虽说康熙帝目前年轻力壮,太子更是出色非常,但宗室朝臣们的小心思却是如雨后的春笋,那是一茬一茬地往外冒。

佟佳氏从康熙身上尝到了甜头,心思更是落向了下一代,与太子年纪相仿,又是皇长子,同时应当快要进入朝堂的大皇子成了他们的首选。

奇怪就奇怪在这里,据佟佳氏得到消息来看大皇子应当上个月起便要入朝堂旁观朝政的,却是忽然间没了下文。

佟佳氏再是深受康熙信任,贵为国舅,但脑子还是很灵清的,绝不会在不该走的地方多走一步。

即便前有孝康章皇后,后有孝懿仁皇后,佟佳氏从未在宫里打点人脉,也正因此他们得到了康熙帝全然的信任。

也正因此,他们对大皇子的去向也是一概不知……倒也不是完全不知。

比如有人称康熙帝给大皇子置办了个宅院,又有人声称见着大皇子穿着官服纵马而过,还有官员中隐隐有风声说大皇子隐姓埋名在当个普通司官。

怎么说呢,听起来更像是戏文捏。

隆科多起初并没将这些流言蜚语放在心上,直至今日见着带着女眷有说有笑的胤禔,他才觉得流言还真有几分可能。

隆科多视力极佳,仅仅远观便注意到一些细节。例如站在大皇子身边的妇人虽是一身汉女装束,但却是一耳三钳,明显是旗人,就宫里大皇子独宠大福晋的传闻来看,那位许是大福晋?

隆科多沉浸于思考之中,身侧又传来一道怯生生的呼唤:“……大人,谢谢您,您又一次救了我。”

隆科多瞬间回过神,温和地看向歌女,他脸上带着笑,柔声说道:“没事,你啊还是听爷一句话,别出来了。要是万一爷不在,遇见今日的情况你可怎么办?”

“大人一定会出现的。”歌女毫不犹豫回答,而后又羞红了脸。她垂首不敢看隆科多,半响才抿着嘴笑了笑:“我……也就罢了,可德爷爷那还有好些孩子,我能帮衬点就帮衬点。”

歌女仰着脸看向隆科多,脸上写着坚强:“再说妾身都已白住您的屋子了,总不能都白吃您白喝您的吧?”

我乐得养你啊——

隆科多张了张嘴,想了想又把话语吞了下去。他望着歌女单纯的眼眸,一颗心也融化了大半,声音越发温柔:“好好好,都依四儿的。”

李四儿抿嘴笑了笑,撒娇似的说道:“那妾身便去准备下一首歌了!”

隆科多点了点头,李四儿转身便往一边去了。她抬眸往侧门瞧了眼,心里不无遗憾,她再是讨隆科多的喜欢,隆科多都只隐晦地表示出想将其纳为外室,却从未想带她回府里去。

有人乐得作外室,自觉能够当家做主,即便遭人抛弃也能去去乡下买块地生活,而李四儿却是不愿意的。

身为孤女,她见惯了冷暖,知道有张好皮肉对于无权无势的贫家女并不是什么好事,至于手里拿着钱的女子?那更是旁人眼里的肥肉,怕是去了乡下没三五天功夫就会被人吞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下。

李四儿早想过了,定然要寻到个愿意纳她入府的人,也不知道刚刚出面的另外位是什么人?瞧着隆科多的态度,指不定还要位高权重呢。

李四儿掩住内心的遗憾,冲着隆科多展颜一笑,而后莲步轻移再次往台上而去。

很快,悦耳的声音又一次在茶馆里响起。

那边胤禔并不知茶馆后头的事儿,他走出门外,仅仅几步便见着那几名鼻青脸肿的混子走在前面,最先被砸晕过去的混子已苏醒过来,一边摸着头顶鼓出的大包,一边嘴里还不服输,骂骂咧咧的:“混蛋……居然敢这样打我!”

“阿尔图,那可是隆科多!”

“隆科多又怎样!?他居然为了个歌女打我们哎?”阿尔图脸色阴沉,抚了下头顶的肿包,眼里恶意氤氲:“他才娶妻多久,家里可知他在外养了个歌女?”

他弄不动隆科多,还对付不了个歌女?

阿尔图话音刚落,同伴们便听懂他的意思,七嘴八舌的说出歪主意来:“嘿嘿,教赫舍里氏的人把那歌女痛打一顿。”

“痛打一顿算什么?直接把她双腿打骨折,教她下半辈子都只能在地上爬着,仰着头看人,看她还能傲慢起来。”

“好家伙!你可真够狠的啊。”

“这算什么?光欺负个弱女子有啥好玩的。”旁边的混子摇摇头,眼珠子一转递出个新主意:“不如想办法把歌女捅到鄂罗舜跟前。”

“鄂罗舜……”阿尔图先是一愣,而后回过味来。他喜得一跃而起,一巴掌拍在同伴肩膀上:“好家伙,你特么真是个人才!”

鄂罗舜便是隆科多的岳父,乃威赫之孙。其曾祖父和祖父都早已去世,父亲也名声不显,而他更是多年来在礼部郎中之职上呆着不动,却有极为煊赫的近亲——如索尼索额图,乃至孝诚仁皇后。

阿尔图嘿嘿一笑:“我瞧隆科多那家伙还没得手,要是让他岳父霸了去,瞧他还能怎么说话!”

周遭路过的行人无一不投去厌恶的眼神,只听着他们描述的名字又不敢多语,埋头悄然加快了脚步。

胤禔和大福晋落在后头,难掩面上的嫌弃。大福晋没放轻声音,轻斥一句:“不要脸。”

“喂!你说什么!?”混子的耳朵很尖,刷地转身看来,瞧着胤禔和大福晋的眼神很是冷厉。

胤禔一手撑着大福晋的后背,挑了挑眉,重复一遍:“我们说你们几个人,不要脸!”

“你什么东西,敢说咱们?”

“大哥,后面那女人——刚刚跑来叽叽歪歪的就是他们!”有人眼尖的注意到黄绣和侍卫,巴巴地伸出手来。

阿尔图先是一愣,随即回过神来。他的目光越过胤禔和大福晋,直直落在黄绣身上,也同样认出她来。

刚刚被隆科多激起的怒火再次熊熊燃烧,他拿隆科多没办法,难不成还拿他们没办法吗?

“等等!阿尔图!”有人起哄,也有人注意到不对劲。他先前是见到胤禔几人进来的,也听到旁人的讨论,半点也不想直接对上这位不知从哪里来的过江猛龙。

只是他的劝阻慢了一步,阿尔图毫不犹豫地举起拳头,朝着胤禔一拳揍去:“敢骂小爷不要脸?看小爷我怎么教训你——嗷!”

胤禔身体一侧,右手将大福晋护在身后,左手上翻轻松自如地给了阿尔图一耳光。

速度之快,仅是眨眼的功夫。

阿尔图的脸在烧,注意到周遭兄弟们的视线时怒火更是直往头顶窜。他哪里顾得上旁人的劝阻,红着双眼,抽出匕首往胤禔身上扑去:“哪里来的狗崽子,居然敢打本大爷,老子今天要你的命!”

胤禔挑了挑眉:“抓他。”

其实都不用胤禔开口,后面的侍卫便扑上前去。没等后头的混子上前帮忙,四面八方又冒出好些个汉子,动作利索干脆将阿尔图摁在地上,至于那些个见状不妙转身想要开溜的混子也被拦住,纷纷叫嚷起来。

有说自家叔叔是吏部郎中的,有说自家伯父是一等侍卫的,有说自家舅舅是都统的……

随着抓住的侍卫纹丝不动,混子们也渐渐感觉到不妙,面上的惶恐越发重了。

“都送去吧。”

“爷,是送去顺天府,还是……”大福晋瞅了眼几名混子,试探着开口。

“说什么呢,当然是送去宗人府。”胤禔笑了笑,点了点终于明白情况不对的阿尔图,又对侍卫道:“将他刚刚想行刺我的事,交代给宗令。”

“喳。”

“!!!等等——呜,呜呜!”阿尔图听到宗人府三字后,彻底变了脸色。

宗人府是什么地?

那边通常唯有犯罪者是皇室宗族,又或是胆大包天胆敢行刺皇室宗族者才会押送到宗人府进行监禁审讯,也就意味着眼前这对年轻人居然是皇室宗族!

一时间,阿尔图如同一条刚刚被钓上岸的鱼般疯狂扑通,眼里满是乞求。

其余的混子与他差不多,面色灰败,满眼惊惧,他们呜呜叫着,却没有打动胤禔和大福晋的心。

胤禔吩咐完侍卫,便把这事儿抛在脑海,与福晋一道往院子去。

比起刚刚置办时的院落,现在的院子可就温馨多了。

胤禔瞅着放在廊边的花盆水缸,兴致勃勃地凑上前去,撩起一把水,逗逗里头的小鱼,分外悠闲自在。

“福晋平日无事,也好出来坐坐。”胤禔眼里含笑,与大福晋道。

“那还是算了。”大福晋喜欢归喜欢,却也不愿意作那出头的人:“下回我再与你一道出来。”

“那不一样。”胤禔瞧着大福晋眼里透着的喜欢,心思一转,故作委屈:“你知道刚刚王司官与我说什么吗?”

“说了什么?”

“他说刑部里很多人都觉得我压根没有成亲,过往都是在骗人呢。”胤禔话说出口,还真的郁闷了:“原因是从未有人给我送过饭菜,也未见我家里人出现过。”

胤禔瞅了眼大福晋神色,继续道:“你想,我总不能教汗阿玛或者额娘来罢?三弟四弟他们都还要在上书房读书,太子……估计他是愿意的,可我还怕别人发现他的身份呢。”

“总不能教旁人来冒充,况且以后大格格和二格格要出来怎么办?你舍得教人带着,教她们喊旁人额娘?”

胤禔说到最后,大福晋的眼儿瞪得溜圆,说其他的她还觉得平平,一想到两个女儿想出门还得喊旁人额娘,大福晋瞬间支棱起来。

出宫而已,今天可以往后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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