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面对胤禔等人的告辞,丁县令显得很是轻松。他连连拱手道歉,又在次日亲自送几人到城门口,目送他们离开。

直到车队彻底从眼帘内消失,丁县令才转身询问身侧的县丞:“他们这几日没往后山去吧?”

“大人请放心,几位大人大多时间都是沿着官路寻觅,只有中间去过几条小路上,不过离咱们的地还远着呢。”

“不要放松警惕。”丁县令冷着脸。

“是,下官省得。”县丞悚然一惊,迅速端正神色。

丁县令摆摆手,教县丞退下。不过很快他的手一顿,又喊住了县丞:“等等,回来。”

“是,大人还有什么要吩咐?”

“那边都排查过没?确定没见着与失踪描述上相仿的人?”

“小的都让人排查过了。”

“……行。”丁县令勉强点了点头,最后还是补充道:“你让他们脑子灵清点,要真是他们动的手,就把人处理得干净些,别像上回那样舍不得几个劳动力,险些害得咱们的事暴露。”

县丞深深弯下腰:“是,小的明白。”

丁县令拍了拍肚子,转身坐进了轿子里,最后他又想起一事,交代道:“教人去城里巡逻,再有人敢说三道四,就给本官——”

他低低说了几个字,让弯着腰听吩咐的县丞神色更慎重了,连连应是。

胤禔等人不知丁县令的谋划,启程前往附近的县城。他们走走停停,速度缓慢,车厢里几人正讨论着接下来的安排。

“瞧着没人想向我们透露消息啊……”

“毕竟案子已经过去近十年了,况且那名丁公子能这般传播谣言,说明熟悉并了解前任丁县令的人应该已经不多了……”

胤禔对这种情况并不意外,十年的时间能抹消太多东西。他抬眸看了眼蒙鸿博,询问道:“蒙哥儿,你这几日在县城里闲逛的时候有没有见到熟悉的人?”

“……”蒙鸿博沉默片刻,摇摇头。

“果然。”胤禔垂眸,越发肯定丁县令与其兄长的死亡定有着一定关系,十年时间里他不但努力提高口碑,而且还败坏前县令和其子的名声,还用不少手段驱赶了过去的居民:“看来想要从前任丁县令之死的案子下手有些困难,只能从丁县令藏着的秘密下手了。”

“后山还是码头?”

“……唔,后山,嗯?等等。”胤禔目光下移,落在车座下。他抬起身来,翻开座椅,惊讶地发现下面夹着一封信件。

“这里哪来的信件?”

“难道是……”王司官愣了愣,忽然想到昨日他们察觉有人在外偷听,却没有发现外面有人的事:“昨天真的有人偷听?”

“……”胤禔沉着脸,用小刀拆开信件,取出信纸来,文章篇幅不长,但其中一句话却是吸引了众人的注意:“……见蒙郎在队伍之中……”

“这人认识蒙鸿博!?”

“……蒙哥儿,你确定你没见到过熟悉的人?”王司官转身看向蒙鸿博,吃惊非常。

蒙鸿博苦思冥想,还是不记得见到过。

胤禔继续往下查看,他挑了挑眉,轻声道:“信件上说……蒙父蒙母的尸首被净沙寺的僧人收敛,安葬于寺庙之中。”

蒙父蒙母皆是因罪自尽,也无家人收敛尸骨,按蒙鸿博的话与众人过往的经验来看两者死后怕是被抛弃到乱葬岗,众人在得知案子以后目标也一直明确为丁县令夫妇,从未想过居然还能得获蒙父蒙母的墓地消息。

不仅胤禔等人惊喜,蒙鸿博更是震撼无比。突如其来的惊喜让他双眼微微睁大,瞳孔缩小,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收敛……安葬在净沙寺?”

“你知道此地?”胤禔问道。

“是,小的知道。”蒙鸿博点了点头,与胤禔等人介绍净沙寺:“我爹与丁县令——就是前面那位一道上京赶考时,曾因暴雨而选择寄宿在那。”

“而后,他们回乡时便到此处感谢,没想到竟是遇见了几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盗匪,我爹和丁县令意外救下方丈和两名僧人。”

“而后,我们就偶有来往。”

“我爹曾与我说起过,还带着我去过那边,只是我没想到,我没想到……”蒙鸿博激动得语无伦次,好半响才重新冷静下来,开始仔细回想着净沙寺的位置。

不多时,他掀起车窗帘,仔细观察四周的环境,随后指引着车夫更改方向。很快,马车拐入一条狭窄且崎岖的山路,在行驶将近半个时辰后于山顶停下。

胤禔等人全程被颠得头晕眼花,待到马车停稳,他们便迫不及待地冲了下去。

他们大口大口喘着气,待翻腾的胃肠平复才有精神打量四周,只见净沙寺山门已近在眼前,这座寺庙并不宏伟,乍一看如同一间民人小院,朱红色的大门上带着微微的斑驳,两侧是高大的松柏银杏,翠绿和金黄两者颜色交织在一起,遮住了大半的视线。

正巧此刻,净沙寺的大门忽然敞开,一名留着白色长须的老方丈领着两名僧人迎上前来,双手合十,弯腰施礼道:“阿弥陀佛,贫僧守直见过各位施主。”

“方丈大师。”

“方丈……守直大师,许久,许久不见。”蒙鸿博往前走了两步,手足无措,颤声唤道。

“蒙施主,好久不见了。”守直大师温和地看了眼他,又施了一礼。

“……我,我,我想……”蒙鸿博鼻尖一酸,眼里的泪水渐渐滚动。他低垂着头,眼泪一滴两滴直直落在地上,哽咽到无法说出完整的话语来。

“您父母的墓葬就在后面。”守直大师微微叹气,和声问道:“贫僧带您去看看罢。”

未等蒙鸿博说话,也未等其余几人回过神来,守直大师转身缓缓往里走去。

胤禔伸手推了推还愣在原地的蒙鸿博,见他跌跌撞撞地奔走上前,他们也跟着走上前去。

所有人静静地尾随其后,无声无息。他们踏着石阶,一步一步走到山峦的顶端。

胤禔放眼望去,远远瞧见了坐落于江边的临江县城,而蒙家夫妇的墓穴便建造于此,正对着临清县城。

蒙鸿博瞧着墓碑,已忘却了一切。

他扑倒在地,未说一句话已经泪流满面,恸哭不已。

胤禔瞧着这般景象,张了张嘴,又默默合上。他侧首看向王司官,正巧对上他投来的视线:“…………”

就连李仵作也投来视线。

三人躲到旁边,一边偷偷瞧着蒙鸿博的模样,一边唉声叹气。率先开口的是李仵作:“怎么办?怎么说这件事?”

“……不太好吧?”王司官往蒙鸿博那瞥了眼,看着他涕泪满面的凄惨模样,又默默收回目光。

“可是为了查案,总得有个原因的吧?”李仵作苦笑一声,“瞧着丁县令的模样,我都怀疑丁家墓葬里的到底是不是他们夫妇的尸首……”

况且,时下他们也无从寻找到丁瑜树,更不用说经过他以及丁家人的允许再次开启坟墓。

“……蒙家夫妇是——”

“我知道的。”胤禔双手环抱胸前,平静地抬眸往蒙鸿博的方向看去:“再——稍稍给他点时间吧。”

如今,蒙鸿博是个二皮匠,常年与仵作葬仪师接触的他应当清楚知道,想要解决案子,家属必须做出的决断。

胤禔看着痛哭流涕的蒙鸿博,听着他述说着多年来的思念,与经历的苦难,轻声补充道:“说不定不用我们劝,他自己也会说出来的。”

王司官等人,也纷纷投去视线。

直到两盏茶后,蒙鸿博的情绪才渐渐好转。他止不住地抽噎,眼睛红肿得犹如两个大桃子般,转身看向胤禔几人:“殷大人、王大人,还有……李仵作,我,我愿意开棺验尸。”

蒙鸿博声音哽咽,说出来的话语却是坚定无比。他抹去眼角的泪水,咬紧了牙关,沉声道:“我要给,给我爹娘,给瑜树,给丁县令夫妇讨回公道。”

李仵作走上前去,拍了拍蒙鸿博的肩膀,他没有说话,用动作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他,会尽全力的。

有了蒙鸿博的开口,加之守直大师和两名僧人都没有阻止的意思,李仵作与几名衙役熟练地掘开土地,露出隐藏在其中的棺材来。

蒙鸿博见到棺材,再次泪流满面。

胤禔侧首不愿再看,而是将注意力落在守直大师的身上:“守直大师。”

“贫僧在。”守直大师冲着胤禔笑了笑,他年迈苍老,一双眼睛却是明亮且清澈,像是能看穿胤禔的内心。

“……”胤禔怔愣一瞬,很快寻回理智来。他认认真真询问起当年的情况,想知道守直大师在收取尸体时可曾发现过其他线索,更像知道临清县在这十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守直大师凝视着胤禔,并未提及临清县这些年的变化,而是说起他发现蒙家夫妇时的线索:“两位施主皆被草席裹身,丢弃于乱葬岗中。”

“其中,蒙施主双手双腿皆被折断,手指脚趾指甲被拔去,脖颈绕绳,面部与颈部都有明显的瘀斑……”

胤禔皱了皱眉,从守直大师的描述中确定蒙父并不是畏罪自杀,而是刑讯后又遭人勒死的!

不等他吸收完这条线索,守直大师接着说出了更让人震撼且不忍的内容:“另外蒙夫人曾遭人严刑拷打,侮辱折磨,死前还怀有身孕。”

胤禔面上表情忽地凝固,脑袋里嗡的一声,身体发冷。因儒家“恤刑”观念影响,针对老弱病残以及孕妇等犯人,官府会给予一定的照顾,例如孕妇应当照顾至分娩后才进行审理裁决。

即便是斩立决斩监候之类的重罪,都要延后执行,更何况从卷宗等物来看,蒙夫人当年只是受其丈夫牵连,并非同谋从犯,最后死亡也被定性为自杀。

而从守直大师的话语来看,此中却藏有更多隐情,这般处理,难道是为了斩草除根?胤禔目光转向盯着棺材落泪的蒙鸿博,心如擂鼓,若是为了斩草除根,丁县令又为何会让蒙鸿博活着?

胤禔蹙着眉思考,忽地想到蒙鸿博曾提到他在书院读书,平素鲜少归家,也许并不知晓内情,才逃过一劫?

胤禔呼吸急促了几分,他闭了闭眼,冷静片刻后又将目光转向守直大师:“守直大师,临江县里到底是发了什么?”

“皆是贪欲惹的祸。”

“……”胤禔还等守直大师再行解释,却发现老方丈竟是合上嘴,不再说话。他刚要催促,却闻守直大师道:“施主,您也是如此。”

“…………哎?”胤禔这回是真愣了,他蹙眉想着自己。

他,贪欲?贪欲啥啊?

胤禔目光飘忽了下,想着每回康熙帝逮住他有意让他去别处学习(特指兵部),他就打哈哈过去,表示自己生是刑部的人,死是刑部……啊呸呸呸。

他的贪欲是——不停办案!?胤禔表情渐渐严肃,觉得自己想得很是正确,那他要如何改?让别人来处理案子……吗?

胤禔不乐意,胤禔不开心,胤禔的脸色如调色盘般变来变去,时不时冒出震惊与困惑来。

饶是守直大师都沉默了,打断胤禔越飞越远的思绪:“并非此事。”

“哎?那是什么?”

“施主。”守直大师抬起手来,轻轻点了点胤禔的胸口:“他,一直都在。”

胤禔愣了愣,手落在胸口,他的心跳稳稳当当,平稳如故。

正当胤禔不明白眼前僧人的神神叨叨,只觉得心头困惑不已的时候,守直大师又补上一句话:“而您,终归是要离开的。”

他,一直都在。

而我,终归是要离开的?

守直大师的话语如惊雷般在胤禔耳边炸开,教他瞳孔猛地一颤,骤然大睁。胤禔下意识屏住呼吸,抬眸环视四周,确定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在自己身上时,才缓缓询问道:“守直大师,您的意思是……”

胤禔喉结滚动了下,颤声道:“我还能……回去!?”

光是想象一下,他便快控制不住情绪。

守直大师没有回答,只说了一句:“众生欲脱生死免诸轮回,先断贪欲,及除爱渴。”1

说罢,他转身离开。

胤禔还想上前再问上一二,却是被后面跟着的两位僧人拦住。

他不得不停下脚步,将守直大师留下的话语又重复一遍:“众生欲脱生死免诸轮回……先断贪欲,及除爱渴?”

这是什么意思——

正当胤禔思考之际,王司官扯着大嗓门嚷嚷:“殷司官?殷司官!殷司官!!”

“嗯嗯嗯?”

“你嘀嘀咕咕说什么呢?棺材里发现了不少东西,快过去瞧瞧罢。”

胤禔勉强打起精神:“来了。”

他来到棺材边上,细细看着被衙役几人取出的尸骸,十年的光阴足以让两具尸体化作骸骨,不过裹尸布、衣物、头发乃至指甲等物都保存了下来。

胤禔想着守直大师的话语,顺势看向那具女性尸骨。他眼尖地注意到那具女性尸骨腹部留下的圆形石头,脱口而出:“……石胎。”

李仵作顺着胤禔的目光也注意到这一细节,他连忙净手,小心翼翼将不规则的圆石取出,放入盘里仔细观察,片刻后他面露惊讶:“真的是石胎!?殷司官怎么知道的?”

“守直大师……刚刚告诉我的。”胤禔看向蒙鸿博,“你母亲去世时,还怀着孕。”

蒙鸿博面白如纸,又晃了晃。

不同于满心震撼的他,王司官和李仵作经验更丰富,也更快明白胤禔的意思。两人面露疑色,却是默契地将疑问放在心底,继续仔细勘测白骨化的尸骸。

首先李仵作注意到两者的衣物,两者皆是穿着囚服,囚服并不完整,轻轻一扯便破裂了,已然有些被腐蚀风化。

李仵作捡起一小块碎裂的囚服,仔细查看外观,奇道:“殷大人,王大人,下官记得卷宗上显示蒙县丞乃是畏罪自杀?”

胤禔回想了下,颔首肯定:“没错。”

王司官示意两名衙役去将放在马车里的卷宗取来,同时注意着蒙父的尸体:“这囚服上有什么问题吗?我瞧着就是普通的囚服?”

“没有问题,才有问题。”胤禔摇摇头,说道:“你忘了?蒙县丞乃是畏罪自杀,事发前并未被逮捕入狱,卷宗上说其是在家中上吊的。”

经过胤禔的提醒,王司官突地面色一变。他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连连转了好几个圈:“对啊……我真是糊涂了。”

“那他为何会换上囚服?”

“又为何会与迟几天死亡的蒙夫人一道被丢弃于乱葬岗?”王司官喃喃自语。

“说不定是说谎了吧?”胤禔轻声道,忍不住又瞥了眼蒙鸿博:“比如声称其死了,希望蒙夫人和蒙哥儿能露出马脚来。”

“还有可能用蒙夫人……”胤禔顿了顿,才轻声说道:“来威胁。”

他的目光一转,落在蒙夫人的骸骨上,叹道:“要是如此的话,便可以证明为何蒙夫人虽为怀孕之身,但却是遭受酷刑而亡。”

“等等!?”方才还沉浸在石胎所带来的震撼之中的蒙鸿博猛地抬起头来。他面色惨白,声音发着抖:“遭受酷刑……是什么意思?”

“……”胤禔哑然不语,实在说不出话来。勘察告一段落的李仵作抬起头,轻声与蒙鸿博解释道:“蒙夫人左右膝盖粉碎、盆骨、胫骨、腓骨和脚掌皆存在骨折骨裂的痕迹……”

“……”蒙鸿博的呼吸渐渐急促。

“蒙夫人身前应当遭受过棍棒类……或者是刑具的摧残。”李仵作挪开视线,不忍再看。

蒙鸿博双膝骤然一软,直直瘫坐在地。

此刻,他的大脑仿佛被一层厚重的白雾所笼罩,只感到天旋地转,无数身影在他的眼前晃动,阵阵呼喊在他的耳边回响。

然而他的双眼却空洞无神,渐渐地,意识也开始模糊。

最终,蒙鸿博晕了过去。

衙役眼明手快,一把扶住即将要摔倒的他。胤禔、王司官和李仵作见状,忙走上前查,皆不由地叹息。

“晕过去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胤禔一边吩咐衙役将蒙鸿博抬进屋内,一边轻声回应。

王司官和李仵作沉默片刻,喟然一叹。

胤禔默默地将目光转向两具骸骨,沉声道:“我们能做的,便是尽快寻出真相。”

“是!”李仵作精神为之一振,集中精神继续勘察两具尸骸的状况。同时王司官也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冷静下来后他对胤禔说道:“暂且不论其他,单是蒙氏夫妇的尸首情况,便足以对本案提起重审了吧。”

胤禔点了点头:“没错。”

蒙夫人遭遇的刑讯已远超正常情况,加之其身上有孕,整个审问过程都与律例规定不符,另外加上卷宗缺乏的证据,乃至蒙县丞死亡时间的差错,都证实这件案子另有隐情。

胤禔看了一眼正在检查尸骨状态的李仵作,决定立刻与王司官开始书写卷宗,让人送回京城,尽快重启本案的重审:“避免夜长梦多,最好今日就拿到许可。”

“今日恐怕有些困难。”

“总要尝试一二的。”胤禔笑了笑,将书写好的卷宗交到负责传信的侍卫手中。侍卫听出胤禔的意思,返回京城后立刻将信件送到刑部尚书图纳的手中,并顺利拿到许可,带足人手赶赴寺庙。

当晚,临江县大门被轰然打开。

因着已是宵禁时间,城里百姓们只听见外面骚动的声音,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直到次日早上,他们才发现临江县衙被官兵包围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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