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我要走了

五天过去,林崇聿再没收到路思澄的半条信息。

他合上琴盒,下意识掏出手机扫了眼。他的学生正往教室外走,林崇聿看见那个叫夏小乔的男孩歪着头正和人讲电话,距离太远,听不出对面人是谁。

林崇聿看着他,直到夏小乔身旁人注意到,偷摸用胳膊肘捣他,小声提醒“老师在看你”。夏小乔错愕地转头,虽然已经下课,还是下意识把电话挂断,支支吾吾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

林崇聿把视线收回来,同他说没事。

空荡的教室只剩下他一人,林崇聿没有立刻起身走,给陈潇打去电话。

傍晚时两个人在临江餐厅碰面,林崇聿先到,点了瓶酒等他。等陈潇来时林崇聿绅士的起身替她拉开座椅,陈潇坐下“啪”得将包甩在桌上,“稀客,头一回见你主动找我出来。出事了?”

林崇聿:“没有。”

陈潇面上疲色重,好像是不怎么想多说废话,挥手请服务员来点菜。林崇聿将面前酒杯微微推远,示意服务员不必帮他倒,只给陈潇倒酒就好,说:“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家里有事情?”

陈潇翻着菜单没抬头:“你不是都知道吗?”

“嗯。”林崇聿问她:“柳阿姨最近好些了?”

“挺好的,谢谢你帮我找的医生。”

“应该的。”

没有人再说话,陈潇合上菜单,嘱咐服务员她的菜里要少放盐。林崇聿微侧头,望着窗外江景,喝了一口茶。

两方家长都见过,碍于陈潇家中情况,双方意思婚礼不必大操办,一切从简,这个月底先过聘礼。婚事谈得像公事,一个头也不抬,一个垂眼喝茶,就差请个人在旁做记要。饭到末尾,林崇聿拿出个方形的紫檀木盒,轻轻推到陈潇手旁,说是林家祖传,林母托他带给她。

陈潇打开看,里头躺着只羊脂白玉镯,温润光洁。她兴致缺缺地拿起来对着灯一照,灯影从窄小内圈挣出,一眼望到头。陈潇将玉镯放回去,没往手上戴,“多谢。”

林崇聿没回话。

“喝了酒就不要开车,等会我送你回去。”林崇聿垂眼说,“顺带,我想把上次那把琴带回来。”

陈潇奇怪地抬头扫他一眼。

林崇聿请人把陈潇的车开回去,自己开车带她回家。一路沉默,到地方后陈潇开了家门,林崇聿跟在后面,他们家里没有开灯,屋里很静,没有别的动静。倒是那条林崇聿在照片里见过的小金毛犬跑过来,不识林崇聿,咆哮压在喉咙里,呲牙咧嘴地盯着他看。

“去。”陈潇轻轻踹它的屁股,“一边玩儿去。”

林崇聿站在门外沉默片刻,问:“家里没有人?”

陈潇指着狗:“有狗。”

路思澄不在。

陈潇指着路思澄的房间,叫他自己上去拿。林崇聿慢慢换上拖鞋,上楼打开他的房门,路思澄的房间稍乱,书桌上丢着他带来的教科书,看上去已经很久没有被动过。床铺收得倒是整齐,但以林崇聿对他的了解,收得整齐意味着路思澄昨晚没在这睡,他应该是有几天没回过家了。

林崇聿抽出张纸,隔着纸巾将落灰的教科书拿起来,带着手套的手不自觉用力,将纸揉得变了形。

片刻他将书丢回去,拍到桌上掀起小片浮灰,林崇聿微微推后两步,拿纸巾把手套擦干净,转头拎起琴盒的背带,打算离开他的房间。

正这时,忽听楼下门被谁打开,陈潇的声音远远传来:“死哪去了?你还知道要回家啊?”

林崇聿拽着琴盒的背带不动了。

路思澄接住朝他飞扑而来的小狗,随口敷衍了陈潇两句,余光扫过玄关放着的一双皮鞋。

他知道林崇聿在这,因为在门口看着了他的车。路思澄在自己家里窝了五天,已经想明白了自己之前犯的是什么浑,决定以后不再掺合他们俩的婚事。本来人到门口见着他车打算扭头就走,离开两步又转回来,总不能一辈子都绕着他走。

路思澄抱着狗没出声,假装不知道林崇聿在,问:“有客人在?”

陈潇扭头看了他一眼,意思是“你说呢”。

“人呢。”路思澄换鞋进屋,“你把人赶哪去了?”

“你房间。”

“……啊?”路思澄是实打实的惊讶,声音就不自觉放得高,“你把人带我房里去干什么,你这又搞得什么新世纪待客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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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话音刚落,楼上有声极轻的关门声,林崇聿出现在他眼前,肩上挂着他那把琴,“我来拿琴。”

路思澄仰着头看他,蓦然没音了。

他抱着狗,杵在那看着林崇聿慢慢下楼,半个字憋不出来,往后撤了一步。林崇聿不看他,走到他旁边换鞋,小狗窝里横,又因是在路思澄怀中有底气,冲着林崇聿汪汪直叫唤。路思澄连忙捂住它的狗嘴,“闭嘴闭嘴闭嘴,再瞎叫唤罚你晚上没饭吃。”

陈潇没有要留他的意思,也不出来送他,人在阳台给姨妈的兰花浇水。路思澄没话好说,抱着狗往里走,林崇聿换鞋的动作细微一顿,突然说:“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

路思澄没想到他会有这句话,错愕转身对上他的眼睛,茫然地说:“……拜拜?”

林崇聿冷着脸看他。

路思澄的脸有些发白,眼尾却是红的,不知是吹了冷风还是旁的原因,衣领扣得高,也看不出底下有没有别的痕迹。林崇聿不着痕迹地看下去,目光隐蔽且阴沉。

怀里的小狗叫得愈发嚣张,路思澄只好把它先关进卫生间。他回头却看林崇聿还站在那,直勾勾盯着自己。路思澄不知道他想干什么,问他:“怎么了?”

林崇聿一字一顿地说:“我要走了。”

路思澄愣了下:“哦。”

林崇聿沉默着和他对视,不发一言地扭头离开。大门在他面前重重合上,路思澄没说话,杵在原地站了会,转头把挠门的狗放出来,高声问:“姐,他来干什么的?”

陈潇的声音远远从阳台传过来,“拿琴,你眼睛瞎?”

“拿琴……”路思澄摸着狗出神,拍拍狗屁股让它去旁边玩。心想上个月问过他什么时候来拿琴,他明明说不要了,这人怎么出尔反尔?

路思澄走到阳台,姨妈热爱各类花草,阳台满满当当摆得全是叫不上名的盆栽,打眼一看像个植物园。陈潇蹲在盆半人高的吊兰后,隐约露出半个身子,短发别在耳后。路思澄杵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叫她:“姐。”

“干什么。”

“你婚期定了吗?”

“嗯。”

“哦。”路思澄想了想,“我需要给你上多少份子钱?”

“没事干就滚蛋,少烦我。”

路思澄插兜靠着门框,半长的头发斜斜落下来,显得人有点颓废。这五天他闭门不出,除了外卖员谁也不见,把自己关成了一具四大皆空的活尸。

姨妈那头不准他没事去闲晃,说看了他会心烦,只叫陈潇陪护,命他少来打扰。路思澄自己琢磨半天,觉得还是乖乖听话比较好,姨妈的病来得快,医生和家属谈话时说要他们做好心理准备,一切最好顺着病人的心意来。

路思澄倚着门框看她,问:“姨妈怎么样?”

“挺好。”陈潇说,“今天早上找她的时候说要我把她那套绿裙子带过去,我没找着,你知不知道在哪?”

“你都不知道那我就更不知道了。”

陈潇头也不抬地摆手,“能指望你什么,快滚蛋。”

路思澄没走,靠着门框望着那盆鲜绿的吊兰,忽然说:“我总觉得像在梦里。”

陈潇猛地抬头看他。

路思澄插着兜,已经晃晃悠悠走出去了。

话是这么说,路思澄回头还是去姨妈房里把她要的那套绿裙子找了出来,装好放到玄关,等陈潇明天去医院时带给她。陈潇不会做饭,路思澄进厨房把明天早饭的食材拿出来备着,切菜的时候盘算了下自己的存款,减去柳鹤的疗养费用,吃穿用度,剩下的拿来给姨妈治病不成问题。

命好。路思澄把鸡肉放进冷水解冻,苦中作乐地心想,好歹是投胎到了个还算富裕的家里,遇着点事还不至于要卖房子。

至于其他,哪能什么好处都占了呢。

小狗叼着食盆来扒他的腿,路思澄备好食材,擦净手又去给它拿狗粮。紧接着把陈潇堆在脏衣篮的衣服洗了晾好,点好她这几天要用的东西,把吃饱喝足的狗抓过来剪指甲掏耳朵梳毛,清理它院子里的狗厕所。然后回房坐下,开电脑把这几天堆积的杂事处理了。

他只允许自己萎靡不振五天。

路思澄坐在书桌前,忽然注意到他那本乐理教科书换了位置,反应过来应该是被林崇聿动过了,只是不知道他为什么没和琴一起拿走。

路思澄目光在上头停了片刻,干脆全收起来,一股脑扔进抽屉里。

他那点平生头一遭的任性和无理取闹,也只被允许存在了两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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