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私底下烟酒都来

路思澄离开后,林崇聿独自在车里坐了很久。

他全程未转头,只在路思澄转身进门时,侧头看了眼他的背影。

然后开车离开。

客厅里路思澄蹲在地板上给小狗喂食,低头听着他的车子开远。也没抬头。

后面一周,路思澄再也没点开过林崇聿的聊天框,姨妈那里他很少去,去了也是提前跟陈潇打好招呼,有意跟他错开。有天下午路思澄过来遛狗,回来时正撞上林崇聿送陈潇回来,两个人猝不及防在门口撞上,路思澄牵着狗绳一愣,撞上他冷淡的眼神,点头问好,低头避开他进屋。

林崇聿没有看他。

周日下午,路思澄按月例去疗养院看柳鹤。柳鹤病情时有反复,路思澄这段时间过得心力交瘁,暂时顾不上她,也就不好把她从医院接回家,只得十分不孝地把她安置在省疗养院内。

他进门时柳鹤正对着窗台的一盆花发呆,闻声回头望了一眼,颊边长发打着弯垂着在肩骨上,脸颊瘦了些,身上罩着浅蓝的针织衫,像个空洞的壳。

路思澄插着兜站在门口看她,忽然发觉柳鹤跟姨妈长相还是有些相似的。

柳鹤看着他,也没叫他。路思澄把带来的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刚想随便问点什么,忽听柳鹤说:“你什么时候带我回家?”

路思澄慢慢从果篮里拿出个橙子,说:“快了。”

“你总是说快了。”柳鹤又转回头,“放回去吧,我不吃橙子。”

路思澄跟没听着似的,自顾自地把那橙子扒开皮,掰好给她放到桌上。柳鹤背对着他,路思澄也不再叫她,坐在床边,也对着窗台沉默。

两相沉默了半小时,路思澄到点下班,拿了外套要走。他一言不发地出门,临到门口,忽听柳鹤问:“你要把我一辈子留在这吗。”

路思澄回头,还是只能看到她的背影,他静默两秒,说:“哪能呢。”

“小澄啊。”柳鹤难得清醒,轻飘飘地叹了一口气,“我真希望从没生下过你。”

忠言逆耳,真心话里总掺着刺人的玻璃碴。路思澄打小在玻璃碴里找路走,闻言没有半点不适,他平静地望着柳鹤的背影,窗外有棵高大的银杏,新芽早发,绿得孤苦伶仃。路思澄轻轻笑了一声,“走了,我下个月再来。”

柳鹤没有回话。

路思澄离开疗养院,打车回家,路到半道又变了主意,改道去他从前常去的酒吧街,手机联系人里随便摇出三四个,一路醉到天明。

他狐朋狗友众多,随便拎出哪个都是喝遍天下无敌手的人物。路思澄在这家酒吧鬼混一夜,清晨带着一身酒气回家,神志不清时下意识跟出租车司机说了姨妈家的地址,下车时人差点是滚下来,未来得及爬起来,先扑在门口的花坛吐了个昏天黑地。

胃里的酒精一清空,脑子里的清明也立竿见影地回来了些。路思澄扶着花坛,艰难地试图把自己撑起来,心底浑浑噩噩地想:……完蛋。

等姨妈回家,非把他大卸八块了埋到这花坛底下做养料不可。

可惜木已成舟,于事无补。路思澄撑着花坛缓了会,一转身,正对上一张脸。

林崇聿站在他身后,怀里抱着他家的狗。

路思澄茫然地看着日理万机,洁癖严重的林教授,怀里抱着他家张着嘴流口水的智障金毛犬,冷着脸站在那。路思澄看了看狗,又看看他,最后抬起手看了眼表,五点四十。

路思澄有点不明白这是个什么情况。

小狗骤见熟悉的人,汪汪叫着要从林崇聿怀中挣脱出来,闹着要往路思澄身上扑,林崇聿按住它,小狗威胁似的扭头啃他的皮手套,引得林崇聿眉心轻微一蹙。

路思澄愣了半天回过神,醉得稀里糊涂的脑子不经思考脱口而出:“你要把它卖哪去?”

林崇聿面色很沉,看着他有片刻没说话,好半晌才慢慢道:“它丢了。”

路思澄:“嗯?”

林崇聿:“刚找到。”

路思澄:“啊?”

路思澄走时没关好客厅侧边的玻璃门,智障的金毛犬久不见主人回家,推开玻璃门跑出了屋,又顺着院子墙角的梯子扶摇直上越狱出逃。陈潇是通过院里的监控发现狗不见了,只是她现在人在外地回不来,给路思澄打电话没打通,只好转头找林崇聿。

于是林崇聿大半夜驱车到他家,联合物业找了整个后半夜,凌晨才在离他家一公里的河沿旁找着。

路思澄听完林崇聿言简意赅的前因后果,掏出手机看了眼,果然见陈潇在两个小时前连着给他打了十几个电话。路思澄一时哑言,抬头看林崇聿,这才注意到他头发都没来得及打理,随意搭在额头,面上有轻微的疲色。

“……对不起。”路思澄稀里糊涂地先道歉,伸手要把自己家的狗接过来,“给你添麻烦了,我……”

他伸了手,林崇聿却不递。他的目光压在眼皮下,不着痕迹地落在路思澄手上,慢慢上移,又看向他的衣领。

路思澄一身酒气,带着明显是不知在哪个荒唐地鬼混回来的痕迹,衣衫凌乱,不知是他自己扯开还是人为。或许是疲倦作祟,让林崇聿心中忽然升腾起尖锐的焦躁。他猝然伸手,猛地拽着路思澄的衣领往前。

路思澄不察,人又醉又懵,被他拽得趔趄两步,错愕道:“你干什么?”

林崇聿粗暴地扯开他的衣领,行事全然和他从前端正有度的风格大相径庭。路思澄衣领被拽开,露出下头脖颈,颈侧印着一点显目的红痕。

林崇聿神情阴沉。

路思澄惊呆了,人一时有点找不着北:“……怎么了。”

他语气惊愕,含意无辜,估计是在酒桌上玩得醉生梦死,根本不知道这块被人留了痕迹。林崇聿拽着那块衣领的手用了力,揉得那块布料发皱,手指不自觉上移,一瞬间竟然似乎是想掐住他的脖子。

小狗忽然在他怀中汪汪直叫起来,林崇聿的手骤然一松,大梦初醒似的后退两步。路思澄被他更搞得莫名其妙,不知道他是抽的什么风,站直了理好自己的衣领,问他:“你在干什么?”

林崇聿没有答,将手里的狗往他怀里一丢。

路思澄手忙脚乱地接住,这一动又差点没站住,扶了把墙才没让自己栽下去。小狗委屈地趴在他怀里哼哼唧唧,路思澄下意识撸着它的毛安抚,心想:……我是不是醉得有点神志不清了,眼前这人到底是谁?

可惜林崇聿没有给他反省的机会,他动作粗暴地把自己的皮手套拽下来,扔到门前的垃圾桶里,问他:“你昨天在哪。”

路思澄:“什么?”

林崇聿神情语气平淡,这份平淡下却隐有些风雨欲来的压抑。路思澄回过神来了,抱着狗斜斜倚着墙,耸肩:“跟朋友喝酒,怎么了?”

林崇聿慢慢说:“站直了。”

路思澄不喜欢他这样管教的语气,有种在他手下当学生听教的错觉,同他说:“林先生,您现在是问得什么罪啊?我不是你的学生,你暂时也没成我姐夫,我昨天晚上在哪里,今天晚上在哪里,明天晚上又会在哪里,好像都和你没多大关系啊。”

他这话说得有些混账,话出口估计是忽然想起人家是半夜过来给他们家找狗,收拾的是他们家的烂摊子,一时又有点哑言,觉得自己似乎是有点不知好歹,慢慢把自己挪直了。

林崇聿盯着他,立领的风衣领扣着,身形瘦高,显得人有些冷肃的威迫。路思澄顶着他的目光把自己站成个听训的姿势,一摸鼻子,“……我也不是那个意思,你当我酒后胡言乱语吧,不好意思啊,劳烦你大半夜跑一趟,我下回会把狗看好的。”

林崇聿:“当你是胡言乱语。”

路思澄:“行吗?”

林崇聿看着他,深邃的眉眼冷得似刀,像能把路思澄从中一劈两半。路思澄忽然移开视线,觉得有点不能直视林崇聿这要吃人的眼神,搜肠刮肚地想着道别词。听林崇聿说:“说说看,你错在哪。”

路思澄:“……什么?”

林崇聿:“说。”

路思澄诧异地看了他两秒,“我回头再跟你说行吗?我现在有点晕,我怕我一张口会吐你身上。”

“说,别让我再重复第三次。”

“……”

路思澄古怪地笑了一声,“对不起,麻烦你跑一趟,我下回会把门关好。”

林崇聿:“继续。”

“……没了。”路思澄叹气,“你是累了吧?不然……你在我们家休息一会?等会你直接回学校上课吧,省得再往家跑一趟,行吗?”

他说到这,话头一顿,心里的话脱口而出:“……你现在是在生气吗?”

“生气。”林崇聿说,“我为什么会生气。”

路思澄没话好说,也根本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他移开视线,听林崇聿的声音响在自己耳旁,语气阴沉:“你不该夜不归宿。”

“……哦。”

林崇聿:“回去,把你自己洗干净。”

路思澄下意识跟着他的指令往院子里走了两步,忽然又回头。林崇聿还站在那,估计是不想弄脏没戴手套的手,两只手插在兜里,风衣垂到膝盖弯,衣摆微被风掀起,露出内面的格子纹。

他微侧着头,头发搭在眉骨,站在早春清晨的薄雾中像具美型的人性雕像,面无表情。

路思澄回头和他对视了会,忽然问:“你不抽烟,也不喝酒,那你遇到烦心事的时候都干什么?”

林崇聿看着他没说话。

路思澄突然又觉得自己问得是句废话,只好一股脑把自己问得这话归咎于酒精上头人不清醒,笑着又着补一句:“算了,你不用回答我,我估计你这人根本没什么烦心事吧。”

“会。”

林崇聿看着他,说:“都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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