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跟我走

他黑沉的眼睛凝着自己,路思澄还未能作出什么反应,紧接着被一只手臂拦腰抱了回去。

陈潇猛地将他搂进怀中,掌心贴着他的额头。路思澄粗喘着气,抓住了她的手臂。

他心中悲愤尤在,这一回,没再有什么陡转陡空的意思。他发着抖被陈潇抱着,觉出她也在一同发着抖,柳鹤的尖叫声已停,路思澄闭上眼,暗哑地说:“……我没事。”

陈潇的眼泪洇进他的额发。

路思澄好像是被这滴泪撩了一口,头颅古怪地往旁偏了下。好半晌,又轻轻笑出声:“……咱家二楼就这么点高度,跳下去顶多崴个脚,没事姐,别害怕。”

陈潇已经说不出半句骂他的话,多日的心神俱疲把她折磨的面无人色,嘴唇隐隐发着青,用力将路思澄搂得更紧。

路思澄从她这番肢体语言中读出她的恐惧和痛苦,他闭着眼喘了半天气,那层连日蒙在他心上的纸破了,鲜明的愤怒和深刻的悲痛拂去蒙神的尘。悲愤鲜明,但好歹算有了些活人气,不再浑浑噩噩不知身在哪。他摸上陈潇的手臂,将自己满腔颤抖压下去,“没事,别怕。”

“没事,你先下楼,我把房间整理好。”路思澄把她的手臂轻轻掰开,“你去看好姨妈就行……没吵醒她吧?”

他扶着墙站起来,柳鹤坐在角落处,长发蓬乱,怔愣看他。路思澄不言不语地看了她片刻,心底的悲愤又奇异地静了,不同以往那样没头没尾的潦草一空,是种爆发后心头骤轻的空——约莫是因又想起了姨妈从前的嘱咐,没法治的病,没必要同她斤斤计较,有些事哄哄就过,不值当往心头上搁。

他把陈潇从地上扶起,胡乱抹去面上泪痕,便持着这样四大皆空,万事皆灰的诡异心态将倒在地的凳子扶起来,朝它一抬下巴,“坐好,我给你扎头发。”

窗外风起,吹得窗帘微晃,在地上拖出涟漪似的日影。陈潇杵在原地站了会,紧皱着眉低头,草草擦去泪水,她粗喘着气侧头望向窗外,通红的眼眶被日光映得几乎透明,又转头去看路思澄。

柳鹤安安静静地坐在凳子上,路思澄站在她身后,替她一点点把头发梳顺——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梳到发尾,听柳鹤轻声细语地抱怨:“没有镜子,我也看不到你梳成什么样子呀。”

路思澄低声回:“先理好,等会带你去浴室里扎。”

“要挽起来,不要太高。”

“好。”

陈潇匆忙地将目光挪开。

她胸腔发闷,喘不上气,不敢再在这屋子里呆,转头仓促地离开。人到楼梯中央,眼泪不由自主又淌出来,未到面颊就叫她匆匆抬手抹去。正这时,又听玄关外门铃叫人摁响,稍有些急促。

二楼路思澄忽然窜出来,手中还捏着梳子,面色惨白,好像是猜到外面人是谁。陈潇回头看他,没来得及说话,便看路思澄抬步下楼,迅速掠过她,快而低地说:“我去开。”

外头人不停摁着门铃,路思澄一把拉开门出去,飞快地将门反手合上。

紧接着,林崇聿拽着他手腕把他扯过来,将他从上到下检查一遍。

林崇聿从来是个不急不躁的人,行事少有过这样慌乱的时候。路思澄站着没动,不想再姨妈家门前和他起争执,任他的手在自己全身摸个一遍,手臂抬起,像是想带他走。

路思澄立马沉声说:“别动。”

林崇聿的动作顿住了。

他沉沉抬眼,黑漆漆的眼睛凝着他。路思澄手压着房门,语调低而飞速地问他:“你在这干什么?”

林崇聿伸手,摸了一下路思澄脸旁的碎发——那粘了一张碎纸片。他说:“我来看你。”

“现在你看过了。”路思澄微偏头躲他的手,说,“回去吧。”

林崇聿定定端详着他,将那点焦躁不安的情绪妥善地藏在面皮下,从表面上来看,他似乎只是碰巧路过,又碰巧在这遇到了一位熟人。路思澄的脊背紧贴着房门,皮鞋稍稍后撤,林崇聿退开半步,留给路思澄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观察到路思澄在他退开后神情微松,也不再用力地像要把自己嵌进门板中了。

林崇聿心底的那点焦躁不安忽然烧得更旺了。

他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一动,皮革手套蜷起道褶皱,似乎是本能地想把眼前人拉进自己怀中。

“你快走吧。”路思澄飞快地说,“等会再叫我姐看着了。”

林崇聿将手收入外兜,不动声色地说:“看着了也没什么。”

路思澄被他这句话震惊住了,错愕抬头,对着他的眼。

林崇聿说:“跟我走吧。”

路思澄前惊未褪,后惊又来,叫他一时都找不着先回哪句好,索性闭上嘴不说话了。

“跟我走。”林崇聿说,“我带你回家。”

路思澄低声说:“……别说疯话。”

林崇聿看着他,也这么低声地回:“跟我走。”

路思澄前脚刚发过平生头一回的滔天怒火,差点把自己弄成个从二楼寻短见的傻逼。常年模糊的喜怒哀乐被撕开了一道口,忽然落了实地,现下对周遭一切都感知的异常清晰,敏锐地从他这低得几不可闻、像压在喉头里的几个字中听出了……一点压抑在心中的执着。

他一时间对这点执着招架不得,停了好一会才接上下半句话:“……你快走吧。”

林崇聿神情沉着,眉目是冷的,眼底却是深的。路思澄身后的房门忽然动了一下,他猛地回身去关,慢了半步,门被人从内拉开,陈潇站在玄关,目光落在林崇聿身上,奇怪地将眉一拧,“你怎么在这。”

路思澄在这一刻,浑身血液刹那成冰,结成刺人的碴,僵在那不动了。

林崇聿低眼看了一眼路思澄。

“尤医生告诉我阿姨出院了。”他缓缓将眼皮抬起,“我来看看她。”

陈潇没有对这个说法生疑,将只开了一条缝的门全部拉开,是请他进来的意思。她从后拽住路思澄的胳膊肘,问他:“有客人来你不请他进来,在门口和他说什么呢?”

这么一小会的时间,路思澄背上已沁出了薄薄一层冷汗,他被拽到陈潇旁侧,不敢叫她发现自己跟林崇聿有什么关系,这样只会叫他心头愧疚更深。

他把自己挪进玄关中,和林崇聿保持着相对安全的距离,回身不再看他,搪塞着说:“我刚在问他来干什么……我先上楼了,我妈还等着我给他接着梳头发。”

他转身上楼,没回头,知道林崇聿在看他。柳鹤正坐在凳子上等他,见他开门进来,问:“你去哪里了?”

路思澄没回话。

楼下,林崇聿在姨妈床旁坐了小会,姨妈睡着,陈潇没有叫醒她。林崇聿静静凝着姨妈的睡脸,问:“我今晚,能不能留下来。”

陈潇吃了一惊:“什么?”

“我能帮上一点忙。”林崇聿没有看她,“我想她如果醒过来,看见我在这,或许也会高兴。”

退婚的事陈潇没同姨妈讲,找不到机会,也开不了这个口。陈潇没立刻答应,心头忽然觉得有些异样,洞察到林崇聿似乎并不像真为这事来,问他:“为什么?”

林崇聿:“她应该无牵无挂的走。”

陈潇被他这一句话说得哑口无言,不知道想到什么,目光移向房门外二楼的方向。她忽然接连想起很多细节——林崇聿行事有度,但心中似乎是有把尺,只对他认为自己该“照顾”的愿多看两眼,其他人事一概不过问,唯独路思澄。

他管得似乎有些过头了。

不。她转念又想,或许只是她多想了。

林崇聿不多打扰,起身离开姨妈房间。陈潇迟疑片刻,合紧门跟上去,委婉地和他说:“我家没有多余的客房。”

“我可以和你们家的小朋友住。”

陈潇面色登时更古怪了。

她心底是感激林崇聿替他们家做了许多事,觉得自己不好多做揣测,立刻将自己心底那点诡异的顾虑掐灭了。也是巧,总是昏沉不见醒的姨妈又在晚饭时醒过来,见他过来,喜笑颜开地去拉他的手,断断续续讲了几句嘱咐,话到最后,又掉了几滴快速没入枕巾的泪。

陈潇彻底无话好说。

于是夜幕降临时,知道林崇聿在楼下的路思澄刻意躲着没出去吃晚饭,柳鹤被陈潇接走去客房,过了片刻,有人来敲他的房门,拉开门,是林崇聿。

路思澄微微一愣,往后撤了半步,问:“怎么了?”

林崇聿没说话,抬步进他的房间,反手合紧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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