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爱

那点湿意在他面颊上顷刻便消,像是幻觉。路思澄没说话,看着林崇聿放手直起腰,神色如常,目光平静。

他拿手背蹭了一下路思澄的脸颊,回身去玄关换鞋。路思澄扭头,把手撑在沙发靠背上,不确定自己刚才碰到的是否真是他的泪。看了他一会儿,问:“你喝酒了?”

林崇聿脱下外套,回他:“嗯。”

“喝了多少?”

“没多少。”

路思澄看他半天,又笑了一声:“你今天有点奇怪。”

林崇聿:“哪里奇怪?”

“说不上来。”路思澄说,“你喝醉酒后都这样吗?”

林崇聿说:“我没有醉。”

“哦。”路思澄不出声了,看着林崇聿换好衣服,洗净手,叫他过来。

路思澄把二狗从自己身上拍下去,睡得迷迷糊糊的二狗猝不及防从主人膝盖上翻到沙发,不满地嗷了一声。路思澄没有回头看它,扒着卫生间的门,问他:“怎么了?”

林崇聿关上水龙头,问他:“今天喝了几罐可乐?”

“这你也要管啊?”路思澄说,“好吧,两罐。”

林崇聿头也不抬地“嗯”一声,“这个坏习惯你得改一改。”

“我已经戒烟了,不是你非要我戒的吗?”路思澄靠着门,“可乐也得戒,人生多无聊啊?”

“不是要你戒,是让你少喝一点。”林崇聿说,“最好一周一罐。”

路思澄叹了一口气,答应下来。

林崇聿又问:“今天有没有按时吃饭?”

“有,有。”路思澄又叹气,“你这么在意,干脆在家里装个监控得了。”

林崇聿侧头看了他一眼。

路思澄双手插兜斜倚着门,对着他笑了一下。

林崇聿没有说话,沉默地擦净手。

“饭必须按时吃。”林崇聿说。

“知道,知道。”他跟着林崇聿离开卫生间,追着他背影进书房。林崇聿坐下,从盒子里取出松香,抹上琴弓,调整松紧。

路思澄不明所以,“你要拉琴?”

林崇聿架好大提琴,答他:“嗯。”

路思澄不知道该做什么点评,他只觉得林崇聿今天真的很奇怪,难道是他们搞艺术的人在醉酒后都这样?他在地毯上盘腿坐好,看林崇聿坐姿挺直,琴颈靠在肩膀,问他想听什么。

路思澄:“没啥,随便。”

因大提琴靠在他身前的原因,林崇聿双腿叉开,一手握着琴弓搭在自己膝上,不声不响地看他。

路思澄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意思,犹豫片刻问:“嗯……你要我帮你把袖子挽起来吗?”

林崇聿余光瞥了眼自己的袖口,默认了。

路思澄于是探身,替他解开袖扣,顺着他结实修长的小臂线条把衣袖往上推,在肘部下方固定好。

林崇聿将琴弓搭上弦,低头没动,像在沉思。

路思澄不敢出声打扰,将自己的呼吸放轻了。

片刻,他手指滑过琴弦,琴弓拉动,醇厚缱绻的乐声流淌在路思澄耳旁。这首开头旋律悠长平缓,琴声内敛深沉,大提琴独有的强叙述性将旋律衬得像有情人在他耳旁喃喃低语,情感浓烈,曲调缠绵。

路思澄有刹那恍惚,记起这首是李斯特的《爱之梦》。当年的林首席在台上同钢琴独奏过这首曲,他回去后有专门了解过这首曲的创作背景。

如它的创作灵感来源,德国诗人斐迪南.弗莱利格拉特的《爱吧》——“只要还有一颗心对你回报温暖,只要有人对你披露真情,你就得尽你所能教他时时快乐,没有片刻愁闷”。

旋律渐高,主音上行,弦声逐渐起了波澜,渐攀渐高,主旋律转到高音,随着他的手指不断加快,几乎是种爆发后失控的激昂。爱,爱总不顾一切,它浓烈、纯粹、明朗而沉闷,喧闹又寂静——爱,爱,爱!路思澄就像坐在舞台剧的观众席,满目漆黑下只能看到台上一束光滚烫地打下来,身着华群的女演员撕心裂肺地唱:“爱吧!能爱多久!愿爱多久!你的心总得保持炽热!保持眷恋!”

仿佛七年前那个捧着玫瑰的少年在夜风中奔跑,如这首曲子平稳又出人意料的切入,他总是低笑着,眉眼温柔,站在林崇聿的家门口,明媚日光掀起他的衣摆,枫树叶随风轻晃,在这少年青涩的脸庞上投出静谧碎光,满含甜蜜,爱意浓郁。

而后曲调陡然高升激扬,泼天的暴雨倾盆,少年奔跑的脚不得已加快,背影像被高昂沉痛的乐声扯碎,寸寸拉长——变高,他不再回头,他在命运的洪流中远去。落雨如乱石,死寂的病房,深巷的车,细雨中低眉的菩萨像,车厢中纷乱的大雪,仿若光影扭曲变幻,怨恨愤痛接连起,被雨丝揉碎逼他囫囵吞下,没肯给他任何停留喘息的机会。路思澄奔跑着,身后有人竭力扯住他的手,他的声音在骤雨中杂乱,你还爱我。他低沉地喊——你还爱我!

浓烈的情感落地,又归去洗尽铅华的平静深情。林崇聿吻过他的额头,擦去他的泪水,没关系,他说:你选哪种,我都爱你。

曲调到尾声,余留尾韵悠长,似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林崇聿收了琴弓,乌黑的眼抬起,停在路思澄面上。

爱或恨都戛然而止,化为不求回报的心甘情愿,复又归满室静谧。

路思澄呆呆看他,没有反应。

林崇聿也看着他,叫他的名字:“路思澄。”

“……啊。”路思澄仍在出神,愣愣地回,“啊?”

林崇聿安静瞧他。

“以后必须按时吃饭。”他说,“你要答应我。”

路思澄对着他的脸愣神。

林崇聿不再催促,夜色笼罩下来,天色转为一种朦胧的暗。

路思澄从他的眼中找到了自己的影子,他放在身旁的手指无意识蜷缩起来,他不知道自己心绪不宁的大脑里这会儿究竟在想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现在很想吻他。

“……好。”他听着了自己的声音,“我答应你。”

“向我保证。”

“我保证。”

林崇聿停了声音,不再开口。天色一寸寸暗下去,路思澄爬起来,手攀住大提琴的边缘,他探身向前,脸停在林崇聿的下颌两厘米处,仰头问他:“首席,我现在能亲你了吗?”

林崇聿深沉的目光扫过他的脸,沉默着,主动低下头。

两双唇相碰,后方书桌上的感应台灯自动亮起,暖黄的光勾勒出两人的下颌线。他的唇轻轻含住另一个人的,牙齿叼住上唇,柔软的舌尖舔过唇峰,轻得几乎是小心翼翼。

林崇聿反常地没有立刻回应,只静默地坐着,任由路思澄舔着他的唇,低垂眼看他。

路思澄忍不住笑了一声,低声说:“……给点反应啊。”

说话间他的唇磨蹭过另一个人的,路思澄贴着他的唇,亲密无间地说:“你这样搞得我很没有面子。”

琴颈压着他的肩,林崇聿伸手,隔着大提琴将他抱紧,如他所愿的去攻略城池。激烈动作间路思澄蹭过琴弦,发出许多凌乱无序的杂音,他下意识往后躲,像是怕弄坏他的琴。

林崇聿于是毫不留情地将那把名贵的琴丢开,抱他在怀,将他压在地毯上。

就好像重温旧梦,夙愿得偿。

路思澄今夜整宿未眠。

他闭着眼缩在林崇聿怀中,夜半寂静,林崇聿阖眼躺着,路思澄窝在他怀中,摸他的手,又去侧耳听他胸腔里的心跳声。

他的心声沉而有规律,路思澄听了半晌,对着他的心口小声地说:“林崇聿。”

他如今很少叫他的名字,几乎从来都是用各种代称。这三个熟悉无比的字出来,路思澄又自顾自沉默下去。他仰头去看他,林崇聿睡眼安静,气息平稳。

路思澄漆黑的眼里似乎有了一层泪光,又轻声叫他:“林崇聿。”

“我爱你。”他说。

他探身,凑近林崇聿的侧脸,小心地,去吻他耳后新生的白发。

人生长路漫漫,路有青草,洪流,高山。路思澄走过千山万水再回头,途径生老病死,爱恨情仇,又站回小学窗明几净的教学楼,那群女同学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可他就是爱呀!”

你怎么知道他一定爱呢?

都做不到不顾一切,还算是什么爱呢?

清晨,路思澄窝在被子里装睡不起,听着林崇聿起床,洗漱,穿衣,准备去上班。他同往常一样合上了卧室门,路思澄知道他这是去准备早饭,果不其然片刻后房门再次被拉开,脚步声停在路思澄床头,林崇聿低头吻他,声音低且轻,他说我爱你。

而后卧室门再度合上,路思澄睁着眼躺了半天,起身洗漱穿衣,拿出藏在床底的行李箱。

他的衣物不多,留得东西寥寥,只够把箱子装满一半。客厅桌上放着早饭,林崇聿还是依样在盘底压了一张纸条,叮嘱他早饭一定要吃,今晚自己会几点回来。

路思澄对着这张纸条看了一会,从怀中掏出一封白色的信封,看上去是早就备好的,放在那张纸条旁。

他的手指压在信封,掌侧贴紧字条,咫尺之遥,天涯千里。

——亲爱的林首席。

我妈以前问我爱不爱她的时候,我总是觉得特别不耐烦,只是没敢说出来。我想人都是这个样子,总盯着自己曾经失去的,不敢去面对将来会拥有的。我猜她问得时候心里一定是知道答案的,才会这样喋喋不休地问个没完,像我以前问你我到底有没有疯。

我想我也是知道答案的,只是没什么勇气去面对。

她俩刚走的时候,有段时间真是很想一走了之,对不起,那天你带我去看医生时我说得话都是骗你的,我猜你应该也知道。

我猜你知道,所以又长了这么多白头发。

不过现在我没这么想了,别害怕。

对不起,我太任性,把你的人生搅得一滩浑水。过去的事,算我对不起你,你就当是遇到了一个不值得的人,不要再为了这种事长白头发,也不要为这种事去走偏道了。

好好过你的人生,把我忘了吧。

信封搁在桌上,路思澄收拾好二狗的东西,二狗不知要被带去哪,亢奋地在笼中撞来撞去。路思澄少见地没有回应,拎着狗笼子和行李箱去开门,拧开门把手,背影又顿住,回头看了一眼林崇聿的家。

他的家一尘不染。

好像从没有人来过。

“……走了。”他在寂静的玄关默立片刻,低声说:“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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