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生病了

路思澄抬头对上他的眼睛,有那么片刻怔愣。林首席神出鬼没的功夫修炼的炉火纯青,开门关门半点声没有,也不知道刚才的话被他听着多少。

林崇聿没说话,神情平静,冲这两人象征性地点个头,转身回房。路思澄抱着手臂看他背影,迟疑着说:“……你说咱俩为啥每次说点啥都能叫他听着啊?”

陈潇根本就不在乎,拎着行李箱回房间。路思澄追上去,想搅黄这事的心十分急功近利:“考虑下吧姐,我看此男神出鬼没心机甚重,不像良人啊。”

陈潇满不在乎地摆手,示意跪安,“知道了,滚蛋。”

房门砰的被合上。路思澄杵在原地叹口气,从垃圾堆里翻出林崇聿的大衣,上楼敲响他的门。林崇聿开门时脸色有点细微的难看,额发未梳理,遮着眉骨,样子比他平时显得稍年轻些。

门只开了条小缝,还不抵五指宽,拒绝的用意相当明显。路思澄也根本没打算进去,站在门口把大衣还给他,“给你。”

林崇聿相当不耐烦,“扔掉。”

他的声音有些奇怪,略微沙哑。路思澄听着他声有点不对,仔细端详了下他的脸,十分意外地从素来一丝不苟的林首席眉眼间……瞧出了一股病气。

“你……”路思澄想说感冒,看着他的脸色又临时变更用词,问:“你发烧了?”

林崇聿皱着眉,使力在路思澄面前把门关上了。

这就是被他说中了。

……哎呦。

路思澄拿着林崇聿的大衣,在他门口愣了会,没忍住笑了一声。所以林崇聿这是因为穿着羊绒衫顶风走了一路受凉了,这会人正在发烧。亏他还一本正经的教育路思澄脱衣服会着凉,他当时行事这么干脆,路思澄还以为这人天生就没安装生病这个系统呢!

受不了了。路思澄差点在他门口笑抽过去,林崇聿怎么就这么有意思?

不过这事多少算跟他有点关系,不好笑得太过分。他琢磨一会,忍受了半刻良心的谴责。下楼溜进他姨妈的房间,带着体温计退烧药回来,再度敲开了林崇聿的门。这回过了好半天门才被人打开,林崇聿面色不善,语气强硬:“我说了,扔掉。”

路思澄把药拿给他看,“扔了?”

林崇聿沉默两秒,接过来,又要把门关上,“走开。”

路思澄眼疾手快用脚挡住门,叫他夹得面色一抽,语气强装镇定地问:“你没事吧,用我照顾你吗?”

林崇聿还是那两字:“走开。”

说完这话,他踹开路思澄挡门的脚,使力合上门,是个拒绝再和他交谈的意思。路思澄吃力不讨好,无所谓地一耸肩,回房去了。半小时后姨妈回来,得知林崇聿生病,立刻把路思澄从房中拽出来,要求路思澄负责照顾林崇聿。

路思澄骤然受此大任,十分突然。满脸茫然地说:“……啊?”

“啊什么啊。”姨妈重重拍一把他的背,“懂点事,生病身旁没个照顾的人怎么行?”

林崇聿倚着门框看他,应当是婉拒无果,索性又搬出他那套阳奉阴违的老套路,想等姨妈一走就把路思澄从哪来踹回哪去。路思澄本来没想答应,但他无意间对上林崇聿的眼神,话头不知为什么就拐了个弯,说:“……哦。”

这事就此敲定,姨妈不放心的嘱咐一堆,一步三回头地下楼。林崇聿沉默着目送她离开,等她背影消失就要回身关门。路思澄趁他不注意,立刻猫一样灵活地钻了进去,快得林崇聿都没能反应过来,抓着门的手一顿,好半天才说:“……滚出去。”

“为啥?”路思澄在他房间的沙发坐下,堂而皇之地霸占地盘,“你没听见我姨妈的话吗?我得照顾你。”

林崇聿一言不发地站到路思澄面前,薄薄的眼皮下目光冷漠。路思澄掀起眼皮,跟他对上了视线,不明白他想干什么。下一刻,路思澄就被人拽着后衣领提了起来,强行拖着往门口走——林崇聿这是根本没打算和他多费口舌,想简单粗暴地把他整个扔出去。

路思澄心里“啧”一声,铁了心要多恶心他,今天还非就得赖在他这不走。他知道林崇聿这人软硬不吃,但综合考量下只能先选更不费劲的方法,面上装模作样地倒抽一口气,放低声音说:“你抓得我好疼啊。”

林崇聿没理他。

“真的很疼,我脖子这很敏感的,教授。”路思澄说,“您别抓着我了行吗?我自己出去。”

林崇聿十分不耐地松手,路思澄立刻扭头,又躺回沙发上,“你再拽我一次呗,把我扔出去我就下楼去找我姨妈。”

林崇聿停在那半天没挪一下脚,好像原地扎了根。路思澄微笑端详他的背影,猜测林崇聿现在是在想什么。最好是能把他恶心的再厉害点,让他意识到真跟陈家结亲就是和他路思澄扯上深厚关系,要想下半辈子还能得安宁,还是抓紧识相点自行离开吧。

林崇聿动了,也不知是妥协了还是要把路思澄当空气,再不肯分给他半点余光,厌烦地躺上床。

路思澄看他半张脸埋在被子里,额发凌乱,双目紧闭,高挺的鼻梁压在枕头上,面上有深深倦容。这个样子的林首席路思澄真是头回见,美男哪怕生了病也还是位十分赏心悦目的病美男,路思澄捧着脸看他半天,问:“你吃药了吗?”

林崇聿:“闭嘴。”

路思澄:“你……”

“闭嘴。”

林教授不近人情,嘴里撬不出半句真心话。路思澄无语地闭上嘴,看他桌上药盒是被拆开的,猜测他应该是吃过药了。索性也不再管他,靠在沙发上玩手机。

路思澄从他衣柜里顺了一床被子,想在他沙发上凑合一晚,林崇聿没有半点反应,当他不存在。半夜路思澄迷迷糊糊醒过来,听着耳旁有沉闷的喘气声。

屋内漆黑一片,窗帘压得紧实,透不进半点光亮。林崇聿的呼吸声沉重且压抑,听着像什么重伤的兽。路思澄摸黑爬起来,叫他:“林崇聿?”

没有回音。

路思澄怕他病死,不太放心,赤着脚下去摸到他床边,在夜色中摸了把林崇聿的脸,摸出片灼人的滚烫。

手感能到这个温度,估计最低也得有39度往上了。路思澄有点被他吓着了,怕他再烧出点什么后遗症,紧张地叫他:“林崇聿,哎,林崇聿!”

黑暗中林崇聿脸埋在两个枕头的缝隙间,好像是嫌他吵,皱着眉含糊说:“……走开。”

他声音更哑,简直像口腔中没半点水分。路思澄拿电子测温计给他测温,39.2,算是高烧。路思澄心想是不是还是带他去趟医院比较好?不过这会大半夜,周边最近的医院也得开车半小时,来回折腾林崇聿估计会更难受,得不偿失。

于是他想把林崇聿拖起来先给他喂口水……没拖动。路思澄只好无奈地俯下身轻轻拍他的脸,小声叫他:“林教授,能听到我说话吗?坐起来,把药吃了再睡。”

指腹下的触感灼人,路思澄蹭过他的颧骨,凑近他耳朵叫他:“林崇聿?”

林崇聿蹙眉睁开眼,目光一时没什么焦点。路思澄跪上床离他更近些,锲而不舍地继续叫他:“听着声音了吧?坐起来,来,喝点水。”

林崇聿估计是烧得大脑运转迟钝,低声问:“……谁。”

“路思澄。”

林崇聿倏然没声了,不知道“路思澄”三个字是哪里戳到了他的心,还是压根懒得对这三个字有半点反应。路思澄吃力地把他扶起来,亲手喂他吃药。退烧胶囊递到他干燥的唇边,路思澄又忽然把药拿远了些,反应过来林崇聿这会神志不清,他能把胶囊顺利吞下去吗?

掰开喂药效会差些,路思澄捏着那颗药想了半天,迟疑着是下楼给他买冲剂还是掰两颗喂下去得了……会不会吃死人?

他这头正在交叉路口左右摇摆,那头林崇聿却忽然动了。他往前稍微一探,从路思澄的指间把胶囊抿走。路思澄措不及防被他的唇短暂蹭过,手莫名抖了下,接着就听林崇聿沙哑着说:“水。”

路思澄猝然回神,将杯子递给他,“你清醒了?”

林崇聿根本就不理他,吃过药后又躺回去。路思澄坐在床边迟疑片刻,手指被他蹭过的地方似乎还在发热,叫他怎么都有点不自在,最后干脆揣进了兜里。

说话就说话,咬人干什么。

路思澄心想:造孽。

他琢磨着自己是不是该拿温水给林崇聿擦擦身体降温?不过转念一想那等林教授明天清醒了估计要上手把他扔出去,还是算了。

“……还逞强说不用人管呢。”路思澄看着他紧闭的双目,微蹙的眉,小声说,“没我在你就等着半夜烧成傻子吧,首席。”

林崇聿估计是根本没听着,皱着眉又睡过去。

次日清晨林崇聿高烧稍退,睁眼时却不见路思澄的人影。昨夜记忆模糊地被他回忆起来,默片闪回似的混乱。林崇聿掀开被子坐起来,半天没动,面色略有些难看。

手机里有几条信息,其中一条来自“妈”,问他和陈潇相处的怎么样。

林崇聿拿过扫了眼,随手回很好,把手机丢到旁侧。又想起昨夜路思澄给他喂药时的样子。

路思澄似乎是想努力把他揽在怀里,夜色中贴着他的耳朵讲话,体温很凉,让他不自觉想贴近他。他还记得看清路思澄的脸时心下一闪而过的念头。路思澄低着头看他,头发柔软的垂下来。他想:他长大了。

林崇聿面无表情坐着,习惯性地先理清思路,将昨夜的事,包括路思澄这个人都打包一齐扔出去。他起身整理好衣着,瞧见窗外不知何时飘起雪,雪染松林,茫茫雪白。

林崇聿在窗边停住脚步,路思澄为人体贴,怕他睡太久又怕他会觉得光亮刺眼,窗帘仅拉开一条小缝,透进来的日光刚刚好。林崇聿侧头看了会,收回视线,脱下汗湿的睡衣准备去冲澡。不过上衣刚脱下来,那边门就被人打开了。

林崇聿皱眉转头,毫不意外来人是谁,冷淡道:“出去。”

路思澄手里提着早饭和电解质水,身上带着霜雪的寒气。他跟没听着似的,自顾自合上门进来,问他:“好点了?”

林崇聿当他是空气,路思澄也是相当习以为常,问他:“上哪去?”

林崇聿一言不发,进浴室关了门。路思澄朝里喊:“不吃饭就洗澡啊?本身就虚,能不能别老这么挑战自己?”

“闭嘴。”

路思澄无声地把自己笑得像抽风,给他把早饭摆好。浴室里的水声片刻就停,却久不见林崇聿出来。路思澄心想他人不能是晕过去了?高烧没退完洗什么澡,于是不大放心地趴在门口听动静,敲敲门叫他:“林崇聿?”

无人应声。

“林教授?”路思澄抬高声音,“你人还是清醒的吧?”

依旧无人应声。

路思澄迟疑半刻,转开门把手。门内林崇聿背对着他站在洗漱台前,双手撑着台面,身上仅披着一件浴袍,将他的身躯轮廓勒得分毫毕现。

“你这种不请自来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林崇聿从镜中冷冷扫他一眼,“滚出去。”

路思澄对着林崇聿高大挺拔的背影挑了下眉,他抱着手臂斜倚着浴室门,笑着说:“说话怎么总是跟被狗咬了一样难听,我不是担心你吗。”

林崇聿声音缓慢,不容置喙:“我说了,滚出去。”

路思澄微笑着一言不发,活似没听着,“你用不用去趟医院啊?受风着凉很容易反复的,何况您身体好像……实在不怎么样,我觉得还是去医院挂个号比较好。”

林崇聿神情冷漠:“多谢挂念,滚。”

“我照顾了你一夜,你能不能不要老把这个字挂在嘴上?”路思澄说,“你还是生病的时候有意思些。你还记得你昨天晚上说了什么吗?教授。”

林崇聿沉沉抬眼,镜中的眼神黑且沉,像吞人的深潭,不耐地盯着路思澄。

“你那会说话可比现在客气多了。”路思澄睁着眼说瞎话,“你问我是谁,说谢谢我照顾你,问我怎么跟小时候不太一样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