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和好

路思澄心底紧张,扶着门框的手压得紧,半天等不到回音,忍不住轻轻催促一声:“嗯?行不行,给个准话。”

林崇聿垂目看他,面上神情平静。

他的心剧烈跳动起来。

路思澄瞧着他的眼睛,这一路备好的满腹说辞不幸搅成了团,他没能从中扒出任何可称妥帖的开场白,索性临场发挥,低声叫他:“林崇聿。”

林崇聿:“嗯。”

“以前是我不对,我不该不告而别。我那个时候没什么勇气,总爱钻牛角尖。”他话到这,又笑一声,“嗯……我不是给自己开脱的意思,我就是想说,如果我……”

他悄悄抹去掌心的汗,故作镇定地说:“如果我现在说想追求你,你愿意给我个机会吗?”

林崇聿没有反应。

路思澄忽然又开始懊悔——来得太匆忙,打扮的也太随便,显得有点不太真诚。早知道他该顺路拐回花店一趟,给他带一束新鲜的玫瑰。

眼下玫瑰是没有,路思澄只有这么一颗尝尽蹉跎、干净如初的真心。真心曾蒙尘,多亏林崇聿经年坚守地立在他心尖上,如今路思澄才敢重新鼓起勇气敲他的门。

林崇聿许久未言,路思澄以为他是不信,只好又搜肠刮肚地寻话,他说:“当年我不想做你的白发,也不想当你人生里的拖累。迟了这么多年才给你回答,对不起,你说得没错,我还爱你。”

这腔真心话一开头,后面的连带也顺畅许多,他低头慢慢露出个微笑,“我还爱你。从十七岁到现在,我一直都爱你,只是我当时不敢承认。以前爱,现在爱,以后也爱,我……”

后半句话没能说出来,林崇聿蓦地粗暴地将他扯过来,低头堵住他的唇。

他双目猩红,动作太急迫,全无半分从前冷静的样子。路思澄被他箍着腰背勒入怀,他的手臂极用力,彼此的肋骨紧紧贴合着,容纳不下半点缝隙,路思澄清晰觉出他的心跳,急促且有力——也可能是他自己的,他分辨不出,也无暇分辨,只觉得心跳快得像要顶破他的喉咙,脊背发麻,忽然又想落泪。

林崇聿的眼镜滑落下去,掉在路思澄脚旁。他吻得又重又急,恨不能将他两瓣唇嚼碎了吞下去,路思澄几乎快要喘不过气,他的身体还保留着从前的记忆,被林崇聿一碰就自动归位,路思澄张开唇,主动迎他的舌,林崇聿忽然拽着他的衣领将他拖进房间,路思澄踉跄着,整个过程两人的唇舌未有片刻分离,“砰”一声巨响,门被合紧了。

房间里路思澄被压在门板上,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摁在他脑侧。路思澄被吻得头晕眼花,主动勾上身前人的颈,压着他宽阔的肩,只想让他更靠近些。

问人生爱恨几何?痴人答:纵千山乱我心,仍往矣。

四年离别融在两个相拥的胸膛间,彼此心跳交缠得难舍难分,当年愁绪、遗憾、思念刹那乌有。十七岁的路思澄偷吻他的衣角,那一年,他踮着脚等在他家门口,伦敦清晨微风将玫瑰花瓣吹得摇晃。二十四岁那年,林崇聿等在他家楼下,车厢昏暗,巷口寂静,遥望他的窗。

他的爱迟来半步,他的爱迟来四年。

路思澄的衣物被凌乱丢在地板,林崇聿一刻不肯停地吻他,路思澄时隔四年重温旧梦,略觉疼痛,一声不吭地忍,林崇聿将他的声音堵回喉,动作过急,逼得路思澄面色微一扭曲。

早在便利店看到路思澄的第一眼,林崇聿就想将他拖回自己的车里。

只要看见他,他就每时每刻想这么做。

佛堂外竹林长青,林崇聿四年间数次叩在堂前,求佑他健康平安。林母手撑在佛堂木门旁看他,面色憔悴,犹豫着同他说:“把他忘了吧。”

从踏出第一步起,林崇聿就再也没想过忘。

“我那天给那孩子打过一通电话。”林母低声道,“我听他的意思,是打算要结婚了,你……”

林崇聿平静地起身,他说他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他,想折腾,随他去,想成家,门都没有。

他驱车途径山海,遥遥见他一面,知道他身旁没有别人。

知道他还算听话。

他吻去路思澄的泪,面上沉稳不见,难耐着叫他的名字,一声更比一声重,不知是想用来填满哪。

有那么片刻,路思澄不知身在何方,他昏昏沉沉睡过去,中途又再醒来。等所有结束,再清醒时已到傍晚,路思澄睁眼一动,面色刹那扭曲——年纪上来了,真再经不起这样没命的折腾。

他缓了半天,觉出自己身上干净,应当是睡梦中被林崇聿带去清洗过。路思澄坐起来,转头正对上一张脸,林崇聿坐在他旁边,正安静地瞧着他。

路思澄忽然记起,好像从前有许多个日夜,他也是这样坐在床旁等他醒来。

林崇聿手撑上床板,轻摸他的发梢,“再睡一会。”

路思澄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去看他伤处,林崇聿右手纱布完好无损,不像有渗血的样子。他微微松了口气,觉得自己这样实在很像个色令智昏的登徒子,话没说两句就扑上去轻薄病号,着实太不像样。

于是“坐怀不乱”的路总轻咳一声,端起正人君子的皮囊,“伤口不疼吧?”

“不疼。”

“没重新裂开吧。”路思澄说,“……你一只手是怎么把我拖过去洗的澡?”

林崇聿没回答他这个问题,沉沉看他。

他又想吻他。

他等得实在太久了。

路思澄忍不住想笑,掀被跳下床,似乎是想努力装出个游刃有余——可惜身子骨不允许,脚刚碰地腿便一软,身形一晃,又险些闪到腰。

林崇聿及时扶住他,低声问:“还疼?”

路思澄心想废话,你被这么枪林弹雨地捅一顿你试试疼不疼。但他面上没表现出来,端着一张平静如水的脸说:“不疼不疼,多大事儿。”

林崇聿把人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路思澄扭曲着脸往外蹭,想偷摸把自己的某处挪着腾空,林崇聿察觉到,善解人意地将腿分开,让他臀部悬空。同时伸手轻轻一抽他的大腿外侧,“老实点。”

路思澄坐稳,长长叹了口气,终于吐出真心话:“……唉,疼死我了。”

林崇聿一言不发地帮他揉腰,路思澄缓过起初隐痛,慢慢回了些力气,听林崇聿问他:“想吃什么。”

路思澄本想说“吃什么都行”,话未出口又想起刘成美先前给他发的消息,嘱咐他今晚七点还有个酒局等着他。

路思澄满腹忧愁地掂量,觉得自己现在这个状态去拼酒,估计也就跟自残差不了多少。

偏偏这回见的是位合作多年的大客户,他必须得出面。

于是他尴尬地笑了一声,抬头说:“吃不了,我得先走了。”

林崇聿替他揉腰的手一顿。

吃完就跑,这都不是登徒子了,得是人渣。

林崇聿垂眼看他,目光平静,面无表情。路思澄觉出自己这话有歧义,忙解释:“不是,我今晚有个饭局,挺重要的,那什么……不是又要跑的意思。”

“嗯。”林崇聿问,“要喝酒?”

路思澄又干笑一声。

林崇聿神情没什么变化,路思澄却觉出他这会好像很不高兴。错过这么多年,眼下好不容易有一点“和好”的苗头,路思澄果断上手哄,捧着他的脸“轻薄”一口,“别生气,等结束了我给你打电话,好不好?”

林崇聿未言,抱着他的手丁点没松。路思澄瞥一眼他的腕表,觉得还有时间温存,在他怀中寻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又去吻他的下巴。

林崇聿神情平静地被啄吻几口,眼底慢慢添了些无奈的意思。横竖他拿他,总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不能喝太多,出来打电话给我。”林崇聿还想说“我去接你”,但这话在他口中绕了一圈,又咽回。他得让路思澄愿意来主动找他。

路思澄亲他一会,伸手摸他鬓旁的白发,动作极轻。林崇聿面不改色地任他摸,片刻细微一侧头,将自己鬓角避开他的视线,“我年纪大了。”

“不大不大。”路思澄连忙说,“三十五正年轻。”

可惜他的鬓角有两边,遮住一侧,另一侧又暴露在路思澄眼前。路思澄敏锐察觉到林崇聿似乎并不想让他碰,也就没再提,他瞧了林崇聿片刻,从前不敢问的,如今也敢说出口,他说:“林崇聿。”

“嗯。”

“我是你人生里的差错吗?”

“不是。”

“那我是什么?”

“爱。”

路思澄笑起来了,眼眶又觉酸胀,忙在他怀中一低头,靠着他的胸膛,将欲出的泪压回。

磨磨蹭蹭还是要到分别时。路思澄捡起自己的上衣,刚要往自己身上套,忽又停住。

他低头打量着自己皱成团的上衣,觉得留个东西在这明天才有借口再来,于是果断将衣服一扔,赤着上身朝外喊:“我上衣没办法穿了,回去换也来不及,你借我件衣服穿行吗?”

林崇聿正在酒店套房的小客厅打电话,声音遥遥传来:“在衣柜里,自己拿。”

“那我随便拿咯。”路思澄扫一眼他的衣橱,见上面寥寥挂着几件外衣,不太适合自己,想从他行李箱里找件针织衫穿。

林崇聿说过他原定回去的日期是今天,行李箱是一早装好,路思澄蹲在地板打开,箱子一开,人却愣住了。

他的行李箱被占得满满当当,没有任何他自己的衣物或日用品,只有一堆略枯萎的玫瑰。

约莫是花束包装太大,箱子实在装不下,他才只好一枝枝抽出来,铺满了他要带回江城的行李箱。

箱底摊着两张卡片,写着“我永远爱你”。路思澄认得,那是他自己的字迹。

陆先生,路先生。

——“不得了!这要玫瑰的是个大帅哥!”风铃乱晃,日光耀目,张安安满面兴奋地推开店门,头上粉蓝的蝴蝶结雀跃地跳动着。路思澄坐在日光中,头也不抬地问“有多帅?”张安安笑言比你更帅一点,人走进店里,又回头对他说:“不过很奇怪,虽然定的是玫瑰花,但我总觉得这位陆先生他看上去,好像很伤心。”

如果路思澄不来,如果路思澄不勇敢。他会扔下自己的所有衣物,腾出行李箱装路思澄亲手养大的玫瑰,留两张偷来的“我永远爱你”,独身回去江城。

路思澄也永远不会知道。

如果路思澄不来。如果路思澄不勇敢。

路思澄一动不动地蹲在那,玫瑰干枯,花瓣已微发黑。他慢慢合上箱子,缓慢地低头,滚出一声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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