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柏·体贴·停

裴言修醒来时, 身旁的床铺已经空了。刺眼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筛落进来,昭示着时间大概已近正午。

身侧枕头上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凹陷,他盯着那片褶皱神游了几秒, 最终深吸一口气,鸵鸟似的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第一回还能说是事出紧急,可这第二回……就怎么都没办法解释了。裴言修在心里狠狠唾弃了一下精.虫上脑的自己,掀开被子下床。

柏停家的隔音很好,在房间几乎感知不到任何外头的动静。但门一打开, 他就听到了滋啦滋啦的炒菜声,伴随着一阵令人食指大动的香气。

裴言修怔了怔, 被这味道一勾, 才后知后觉出饥肠辘辘来。

客厅里隐约传来一点谈笑声,裴言修回神,踩着拖鞋往外走了几步。

柏停正站在开放式厨房的岛台前, 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垂眸煎蛋。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 落在他侧脸上,把那层惯常的冷淡都镀成了柔和的浅金色。

俞臻坐在餐桌旁, 手捧咖啡杯,正满脸揶揄地说着什么。

裴言修下意识放轻了脚步,走近了些。

“……昨晚下雨,客卧又没铺床,那你们俩岂不是——”俞臻拖长了调子,眉毛挑得老高,朝柏停挤眉弄眼,“同床共枕,干柴烈火?”

柏停像是懒得搭理, 手上动作没停,把黄澄澄的煎蛋铲进盘子里。

俞臻不死心,往前凑了凑,胳膊肘撑上岛台边沿,八卦兮兮地压低声音:“说啊!怎么的,跟兄弟还不好意思啊?”

柏停略一后仰,避开了他凑过来的脸,意味不明地开口:“看你斜后方。”

俞臻一愣,随即意识到了什么,猛地转头。

旁听已久的裴言修朝他露出一个假笑:“早。”

俞臻的表情顿时变得精彩纷呈:“啊哈哈,早,早……你起了啊。睡得怎么样?”

裴言修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托你的福,还不错。”

他走到岛台侧把柏停盛出来的煎蛋端到餐桌上,回身看向站在锅前的人:“再煎个吐司,我要吃班尼迪克蛋。”

柏停抬眼看他,裴言修象征性地弯了弯眼,笑意浮在脸上,活像刚才对付俞臻那套的翻版:“有劳柏大厨。”

柏停把锅里的油沥了沥,不咸不淡道:“你倒是会指挥人。”

裴言修正准备接话,就听他接着说:“吐司在左边第二个柜子里,拿过来。”

裴言修挑了挑眉,转身去开柜门。吐司袋子摸出来,他顺手搁在岛台上,没急着递过去,就倚在旁边看柏停操作。

柏停从冰箱里拿了鸡蛋出来,又翻出白醋和小碗,动作熟稔地开始打蛋、滤掉稀蛋清,一套流程行云流水。

“围裙也不系?”裴言修闲闲开口。

柏停手上动作没停,眼皮都没抬一下:“你帮我系?”

俞臻在旁边围观了全程,此刻终于逮着机会开口:“咳咳,我还在这儿呢。”他语气酸溜溜的,故意道:“我来了这么多次,怎么没见柏大厨给我做班尼迪克蛋啊?”

柏停把滤好的鸡蛋倒进小碗,头也没回:“你也没点过。”

“我这不是……”俞臻噎了一下,看看柏停,又看看裴言修,最后识趣地端起咖啡杯往客厅走,“行,我喝咖啡,我闭嘴。”

裴言修嘴角动了动,到底没忍住,弯出一个真心实意的弧度。

约莫二十分钟后,三份班尼迪克蛋终于上了桌。金黄的水波蛋卧在烤得焦脆的吐司上,淋着奶黄色的荷兰酱,旁边还贴心地配了煎得微焦的培根和几片圣女果。

俞臻闻着香味就过来,这会儿眼睛都亮了,嘴上却不忘贫:“哟,这待遇,我真是沾了裴老师的光啊。”

“吃还堵不住你的嘴。”柏停端着最后一杯咖啡过来,在他旁边落座。

裴言修在对面坐下,拿起刀叉,切开水波蛋的一瞬间,金黄的蛋液缓缓流下来,裹住底层的吐司和火腿。他尝了一口,点点头,这回是真心的评价:“不错。”

柏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吃自己那份。

俞臻嘴里塞得满满的,含混不清地接话:“那可不,柏大厨的手艺,一般人可没这口福。”顿了顿,又看向裴言修,笑得意味深长,“当然,一般人也没这待遇,能让柏大厨一大早起来给做brunch。”

裴言修叉子顿了顿,抬眼看他。

俞臻立刻移开目光,埋头苦吃,假装刚才什么都没说。

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有两个未接来电,都来自林雅女士。见他没接,便转为了一条微信留言:【晚上回来一趟。】

裴言修看着这条信息,挑了挑眉,直接按住语音键,语气带着点无奈和调侃:“我说妈咪,昨天不是您亲自把我扫地出门,让我回来陪对象的吗?这才一天,又让我回去?您这到底是唱哪出啊?溜你儿子玩呢?”

“对象”两个字一出口,对面两道视线同时落了过来。

裴言修没抬头,像是专注盯着手机屏幕,拇指在手机边缘无意识地蹭了蹭。

没过多久,林雅女士的回复就来了,也是一条语音,背景里似乎还有麻将声:“少废话。让你回来就回来。正好,回来之前,顺路去御书斋给我带两盒新出的桂花酥和杏仁酪回来,要刚出炉的。”

裴言修对着手机屏幕无声地叹了口气,对他家太后这风一阵雨一阵、想一出是一出的作风早已习以为常,除了认命照办,似乎也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这才抬起头,对上两道意味不明的目光。

“看什么?”他面色如常地拿起叉子,“吃饭。”

俞臻眼睛瞪得溜圆:“我靠——你们居然已经跟家里官宣了??”

裴言修竖起一根手指,煞有介事地摇了摇:“天真。”

就这俩字,多的一个字都没有。

俞臻还想再问什么,裴言修却已经低下头去专心对付盘子里的食物,摆明了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倒是柏停开了口:“御书斋排队时间可不短。”

裴言修抬眼看他。

“那柏老板有什么高见?”他叉起一块培根,似笑非笑地望过去。

柏停的目光在裴言修身上极快地扫了一下,像是确认什么,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来。

“我下午正好有事要出门,”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帮你带回来。”

裴言修挑眉。

俞臻在旁边愣了愣:“你不是今天一整天都……”

柏停看了他一眼。

俞臻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裴言修把这眉来眼去尽收眼底,嘴角微微动了动,也没戳破,只冲柏停点了点头,语气轻快:“那就有劳柏老板了。”

柏停“嗯”了一声,垂下眼继续喝咖啡,神情淡淡的,跟没事人一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眼确认的是什么——

昨晚那场折腾,裴言修现在站久了恐怕都够呛。御书斋那队,一排就是两小时起步,让他自己去?

还是算了。

——

回到裴家老宅时,夜色已深。庭院里的石灯亮着暖黄的光,将蜿蜒的石子路映得朦胧。裴言修推开客厅的门,林雅正坐在沙发里翻着什么,听到动静抬眼看他,眼角笑意还未散。

“回来了?”她轻轻合上手中的册子,朝他招了招手,“阿姨温了汤在锅里,你待会儿先去喝一碗。”

“嗯哼。”裴言修随口一应,换了鞋走到她身边,“看什么呢妈咪?这么开心。”

走近了裴言修才发现,方才被林女士捧在手里的是一本杂志。杂志此刻被大喇喇地摊开在茶几上,正好是跨页的婚纱特辑。

裴言修目光落上去,微微一凝——照片取景于一片开阔的草原。女孩身着鱼尾缎面的曳地婚纱,裙摆如波纹般铺展在深绿的草甸上。她微微仰首,侧脸朝向身旁的男人。男人身形挺拔,穿着与草原相衬的浅色西装,正略低下头,视线落在她的脸上。远处是低垂的云层与连绵的地平线,风拂过草尖,掀起她头纱的一角。定格的瞬间极具艺术感和氛围感。

裴言修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孔,挑了挑眉,拿起杂志翻了几页。

便听林雅在一旁状似不经意地开口:“悦悦特意把这对页版面买下来了,连摄影师都是她挑了好久才定的。好看吧?”

裴言修一听这开场白,就知道后头还有话。他将杂志放回茶几,说道:“悦悦好看,旁边那男的一般。”

林雅没好气地瞥他一眼:“少来。人家一表人才的,你少在这儿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裴言修无奈:“我哪儿酸了?我看是妈咪您比较酸吧。”

林雅作势拿起杂志轻拍他手臂:“我是酸!悦悦比你小那么多,都觅得良缘了。你这个当哥哥的倒是一点不着急,也不害臊。”

裴言修对这类话早已免疫。他耸了耸肩,从茶几果盘里拈了颗葡萄,随意问道:“婚纱照都拍好了,婚礼也快了吧?具体定在什么时候?”

“下个月八号。”林雅把杂志往腿上一搁,语气如常:“请柬我待会拿给你,两封。”

嗯?裴言修一顿,正想问为什么是两封,便听林雅女士从容不迫道:

“到时候你把柏停一起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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