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见家长(三合一)

婚礼前一晚, 裴悦大概是熬了个通宵。

起初还只是十二点多的时候,她在裴家大群里叽叽喳喳地连发了好几条语音。林雅问是不是紧张得睡不着,她却乐呵呵地说:“才不是紧张呢, 是想到明天自己会有多美,兴奋得睡不着!”

裴思行跟着火上浇油,在群里冒出来一句:“先别急着兴奋,明天还有惊喜——你不是一直念叨着想要XX男团的签名照吗?我请他们来婚礼献唱了。”

裴悦直接发出一连串鸡叫般的语音,这下是彻底清醒了。

裴言修看着群里刷屏的语音条, 好笑地摇了摇头。他放下手机,自己却也没什么睡意。迟疑片刻, 还是点开柏停的对话框, 发了条消息过去:【明早八点出发,记得早点起】

发完才瞥见时间——凌晨两点。柏停估计早睡了。为了明天不顶着两个黑眼圈出席婚礼,裴言修强迫自己放下手机, 闭眼酝酿睡意。

第二天醒来时,他才发现, 自己那条消息发出去不到五分钟,柏停就回了个简洁的【好】。

裴言修洗漱完推开门出去, 正好撞见柏停从对面房间出来。

他倚在门框上,挑了挑眉:“你昨晚怎么也熬到那么晚?”

“有没有可能,我不是熬的。”柏停抬眼看他,语气淡淡的,“是被你的消息吵醒的。”

裴言修一愣:“……你睡觉不开静音?”

“做了个梦,刚好醒了。”柏停垂下眼,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口。

裴言修下意识想问是什么梦,话到嘴边,瞥见柏停那副不欲多谈的神色, 忽然想起自己几天前那个梦境,福至心灵地闭了嘴。

他收回目光,将柏停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蹭亮的牛津鞋一尘不染,整个人透着股内敛的贵气,同时又很好地收敛了压迫感,不至于喧宾夺主。

裴言修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回房间,拿起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礼袋,递过去:“戴上我看看。”

“什么?”柏停挑眉接过,打开看了一眼。

“礼物。”裴言修抬起手腕,举起自己的袖口在柏停面前晃了晃。墨绿色的微光一闪而过。

柏停若有所感,从袋中取出另一副。深蓝的方扣,利落的银色勾线,和裴言修手上那副分明是相配的款式。

他沉默片刻,解下原先的袖扣,换上眼前这副。

裴言修端详了两秒,显然很满意自己的眼光:“嗯,不错。”

柏停系好袖扣,抬眼看向裴言修:“定制的?”

“店里看到,顺手买的。”裴言修别开视线,转身往玄关走,“走吧,别迟了。”

柏停没再追问,跟了上去。

两人换好鞋推开门,晨光正好从楼道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他深蓝的袖扣上,映出一小片光晕。

裴言修余光扫过那片光,几不可察地牵了下嘴角。

婚礼会场设在临湖的庄园。车子驶入时,草坪上已经缀满了浅香槟色的玫瑰与绣球,长长的白色纱幔随风轻扬。

裴言修停好车,与柏停并肩走向主厅。一路上陆续有熟识的宾客向他点头致意,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掠过他身旁气质出众的柏停,却没有人冒昧开口。

裴言修腰背不自觉挺得更直些。

快走到入口时,裴言修脚步微顿,低声道:“跟紧我。”

柏停侧眸看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稍稍缩短了两人之间的半步距离。

草坪仪式区布置得简洁雅致,白色的椅背系着浅绿色的丝带,拱门上缀满了当季的鲜花,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聊着天,香槟塔在角落里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裴悦一袭白纱站在拱门旁,正与几位长辈说话,余光瞥见他们,似乎是和那边说了句什么,随即提着裙摆小跑过来。

“哥!”她眼睛亮晶晶的,先看了裴言修一眼,随即目光便落在柏停身上,微微一愣,“这位是……?”

裴言修面色如常地介绍:“柏停。”又转向柏停,“我妹妹,裴悦。”

柏停微微颔首:“恭喜。”

柏停?环隆那位?裴悦怔了一瞬。

她的婚宴其实已然算是一场小型的社交宴,给上流社会有些身份地位的人都递了请柬,环隆自然也在内。她对这位年轻却手腕了得的ceo早有耳闻,只是一直没见过。

——可他怎么会和她哥一道出现?门口碰上的?

心念电转间,她面上已扬起明快的笑容,伸手与他轻轻一握:“柏总,幸会。久闻大名,今天可算是见到本人了。我们工作室一直很期待能与环隆有合作机会。”

柏停语气平稳:“裴小姐客气。”

裴言修站在一旁,抱着手臂冷不丁插话:“合不合作的以后再说。你不是一直嚷嚷着想见嫂子吗?就这反应?”

裴悦愣了好几秒才猛地反应过来,眼睛倏地瞪圆:“卧——”

裴言修抬手虚虚拦了她一下:“新娘子注意措辞。”

裴悦看上去像是宕机了,目光僵硬地从哥哥脸上移到柏停脸上,又移回来,声音有点发飘:“嫂、嫂……嫂子……?”

柏停侧眸看了裴言修一眼,后者朝他扬了扬眉,眼底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看好戏的意味。

柏停顿了顿,转回视线,对裴悦平静地颔首:“新婚快乐。”

裴悦还没缓过劲来,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还在神游天外:“啊……新婚快乐新婚快乐……”

她猛地想起前阵子她一个小姐妹似乎跟她说过什么热搜的事,当时她还一脸不屑,信誓旦旦地说没影的事儿,她哥绝对是直男。

……打脸竟来得如此之快。

她神色复杂地看了裴言修一眼,后者似乎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自然地拍了拍她的后脑勺:“行了,你去忙吧。迎宾这事儿交给我俩了。”

裴悦恍惚地点了点头,下意识抬脚准备离开,又猛地站住:“柏……嫂子也一起迎宾吗?”

“不然?”裴言修乐道,“怎么?怕他往这一杵跟个门神似的,把你的宾客都吓跑了?”

“我没!”裴悦紧急避险,“这可都是你说的啊!”

再待下去似乎就坐实裴言修那话了,裴悦也急需找个地方自己消化一下这个大消息,转身便要离开,却听裴言修状似不经意问道:“你那伴郎伴娘都来了吗?”

“还有几个在路上。”裴悦回头,“怎么了?”

“随便问问。”裴言修耸耸肩,“去吧。”

等裴悦提着裙摆匆匆走远,裴言修一回头,就对上柏停投来的目光。

“你在打什么主意?”柏停问他。

裴言修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我能打什么主意?就是给你提个醒,待会儿可能会见到几张熟面孔。”

“比如?”

“比如……”裴言修目光飘向某个方向,扬了扬下巴,微笑道,“夏小姐,来得真早。”

夏初似是没想到一进来就能跟他打个照面,显然愣了一秒,低声打招呼:“裴总。”

她的视线移向裴言修身侧那道更高的身影,声音更低了几分:“柏总。”

柏停的目光从裴言修脸上掠过,落到她身上,停了停:“夏小姐还记得我。”

裴言修适时露出些许讶色:“夏小姐和柏停认识?我居然都不知道。”

夏初沉默着没开口。柏停平淡地接过话:“之前帮忙调监控时,见过夏小姐一次。”

“哦?”裴言修似笑非笑,话是问柏停的,目光却停在夏初脸上,“查出什么结果了么?”

柏停没作声。裴言修侧身让开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温和:“夏小姐先进去吧,悦悦应该在等你了。”

夏初脸色微白,朝两人略一点头,便提着裙摆匆匆走向内厅。

待她走远,柏停才开口:“这就是你说的熟面孔?”

裴言修点头:“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前几天去帮悦悦挑衣服的时候就遇到她了,当时忘了跟你说。你既然调了监控,有查出些什么吗?”

“监控里给夏初下药的人目前查无所踪,所谓的‘王总’那边我暂时还没有打草惊蛇。只和夏初约谈过一次。没有有效信息,但……很可疑。她表现的不像纯粹的受害者,给我一种很心虚的感觉。要么就是道德感太高,觉得牵连了你过意不去;要么……你的猜测或许会得到证实。”柏停说。

“我猜也是。”裴言修毫不意外,“这姑娘说单纯也单纯,不像娱乐圈的人。挂脸的很。”

“嗯,她话里漏洞很多,但没有直接证据。”柏停视线扫向入口处陆续进来的宾客,若有所思,“你妹妹的婚礼……照理秦文昊应该也会来?”

裴言修的动作微微一顿。这名字他已经有一阵子没听到了,骤然入耳,脑海中猛地闪过上回那张试图趁他不清醒时凑近的脸,胃里条件反射似的泛起一阵不适。

他和秦文昊认识了十几年,交情一直泛泛,此前从未察觉对方对自己存着什么念头。上回那桩事,裴言修嘴上没说,心里却实打实震惊了一把。

跟秦文昊那副藏不住的晦暗心思一比,面前的柏停都显得顺眼许多。

柏停没留意他细微的神色变化,只继续道:“真想查清楚,除了那个王总,就得是秦文昊那边了。他是重点。”

“打住。”裴言修皱了皱眉,一副听不下去的样子,“别提他了,败坏心情。”他扯了扯嘴角,语气里透出毫不掩饰的轻慢,“他算什么重点。”

他侧过身,目光落在柏停脸上,声音压低了点,却字字清晰:

“从婚礼上说,今天的主角是新郎新娘。”他停顿半秒,眼尾很轻地一扬,“从‘我们’这儿说……主角是你,我的‘对象’。”

柏停身形微顿,看向他。

裴言修却已神色自若地端起侍者盘中的酒杯,抿了一口,视线转向前方觥筹交错的光影。

“你还是先想想待会儿怎么应付我妈吧。”他语气恢复如常,甚至带了点看好戏的意味,“她可比裴悦那丫头难糊弄多了。”

两人在门边站了片刻,裴言修手机震了一下。

林雅女士发来消息:【我跟你爸晚点到。悦悦上回落在我这儿的那副珍珠耳夹,我让司机先送过去了,你拿给她。记得提醒她戴上,拍照用。】

恰好新郎那边的几位伴郎都来了,主动接了迎宾的班。裴言修乐得清闲,对柏停抬了抬下巴:“走,去后台。”

他找到管家取了那个丝绒小方盒,便带着柏停绕开主厅,朝后面的新娘休息室走去。

走到休息室外,便听见里面传来裴悦清脆的笑声。裴言修挑眉,抬手敲了敲门,推开。

室内灯光柔和,裴悦不知听了什么,一手捂着嘴,笑倒在他那便宜妹夫怀里。而沙发另一侧的单人椅上,还坐着一个意料之外又意料之中的人。

——秦文昊。

三人闻声抬头,见到裴言修和柏停,均是一愣。

便宜妹夫魏季率先站起身,笑容温和:“言修哥?怎么过来了?快进来坐。”

“来给悦悦送点东西。”裴言修扬了扬下巴,示意柏停先进,“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裴悦直乐:“昊哥和阿季说他俩高中的事儿呢,逗死了。”

秦文昊跟着站起身,目光掠过裴言修,落在柏停脸上时停顿了一瞬,随即浮起惯常的得体笑容:“言修。”又朝柏停略一颔首,“柏总也到了,真巧。”

裴言修没接话,只将手中的丝绒方盒递给裴悦:“林女士让我转交的,拍照记得戴上。”

裴悦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对精巧的珍珠耳夹。她一拍脑袋:“我差点儿忘了!还好有你,哥!”她弯着眼递给魏季,示意他帮自己戴上,边说,“也替我谢谢婶婶。”

“嗯哼。”裴言修应下,拉着柏停一屁股在旁边沙发的空位坐下。

他带柏停融入的姿态太自然,裴悦经受过一波冲击了,自然是不觉得有什么。而魏季就有些茫然了。

他下意识看了秦文昊一眼,秦文昊嘴角笑意明显淡了。

魏季心里咯噔一下,目光游离间转向柏停。后者没看他,姿态放松地靠在沙发背上。正好裴言修似乎在跟他低声说什么,柏停微微侧头,像是听到了什么,眉梢微挑。

他的目光在三人之间不着痕迹地转了个来回。这氛围……怎么有点说不出的微妙?

……尤其秦文昊那笑容。明明在笑,却让人觉得凉飕飕的。他和秦文昊相识多年,对这种笑容再了解不过。这一般意味着,秦文昊心情糟糕……而且是很糟糕。

他心头倏地一动,出声打断了正说到兴头上的裴悦:“悦悦。”

裴悦正眉飞色舞地说到婚礼后的蜜月安排,被他打断,有些不爽地看过去:“干嘛?”

魏季清了清嗓子,委婉提醒:“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去台前露个面?”

裴悦皱眉,有些莫名其妙。正准备再说些什么,魏季已经握住了她的手腕起身,略显歉意地对剩下的三人点了点头:“我们先失陪一下,几位请自便。”

不等裴悦反应过来,他便半牵半揽地将她带出了休息室。门被轻轻带上,将室外的喧嚣一并隔绝。

室内骤然安静下来。

裴言修向后靠进沙发里,抬了抬下巴,示意柏停:“你去对面坐,我躺会儿。腰酸。”

柏停和秦文昊同时一顿。

柏停侧眸看了裴言修一眼,没说什么,依言坐到了侧面的单人沙发上。

秦文昊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扫过,最后落在裴言修按着后腰的手上,嘴角的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

“上次给你买的药膏,”柏停忽然开口,声音不高,“用了么?”

裴言修懒洋洋地“嗯”了一声:“还行。就是味道冲。”

“下次换一种。”

“随你。”

这几句对话没什么特别内容,语气也平淡,可落在某些人耳中,却有种说不出的熟稔与随意,像带着某种暗示意味。

裴言修半阖着眼,指尖在扶手上点了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备用机好像落在车上了。你去帮我拿一下?”

柏停抬眼看他。

两人对视片刻。

“好。”柏停站起身,没看秦文昊,径直走了出去。

门再一次合上。

这一次,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秦文昊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言修。”

裴言修没睁眼,只从鼻腔里哼出一个音节:“嗯?”

“那天晚上……”秦文昊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我后来想了想,得跟你道个歉。”

裴言修慢慢睁开眼睛,看向他。

“我喝多了,”秦文昊迎着他的目光,语气诚恳,眼底却藏着更深的情绪,“气氛到那儿了,脑子不清醒……可能做了些让你不舒服的事。”

裴言修静静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秦文昊见他不语,语气愈发恳切:“你走之后我就后悔了。当时你也不清醒,是不是因为我……你才让柏停进去的?”他眉头微蹙,露出懊恼的神色,“万一柏停那个时候趁人之危……”

他愈发愧疚:“他后来……没对你做什么吧?”

裴言修看了他一会,倏地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那是我和他的事。”

他像是突然想来似的,抬眸问道:“那天你一直在会场,有注意到谁有可疑行径吗?比如……下药之类的。”

秦文昊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你被下药了?”他眉头紧锁,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语气自责,“抱歉言修,我真不知道……那天看你状态不对,我还以为你只是喝多了……”

裴言修好一会儿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秦文昊也坦然地与他对视,目光里全是关切与懊恼。

过了半晌,裴言修才移开视线,语气淡淡:“算了,不怪你。”他停顿了一下,像是随口一提,“药原本是下给夏初的,阴差阳错让我喝了。夏初毕竟是你公司的艺人,这种事情发生在你眼皮底下……你也该多留意些。”

秦文昊神色一凛,郑重点头:“这件事我会立刻让人去查。夏初那边我也会多留意,你放心。”

话音刚落,休息室的门被推开。柏停拿着手机走进来,递还给裴言修。

裴言修接过,看了眼时间,站起身:“差不多了,该去前面入席了。”

三人一同往外走,到了外场宴席的入口,宾客已经纷纷落座。秦文昊朝他们颔首示意,便转向另一侧的亲友席。裴言修与柏停并肩朝主桌走去,周围是流动的人影与低语。

待秦文昊的身影没入人群,柏停才微微侧首,声音不高不低:“怎么样?”

裴言修目视前方,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装的挺像。”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给柏停简单复述了一下和秦文昊的对话。

柏停没接话,只等他说下去。

“然后他问我,”裴言修侧过脸,目光对上柏停,“后来你有没有对我做什么。”

柏停神色不变:“你怎么说的?”

裴言修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我还能怎么说?鼓吹你那晚有多厉害吗?”

柏停:“……”他唇角极轻地抬了一下,欲言又止。

好几秒后,他像是把什么更难听或更不合时宜的话咽进了肚子里,“药的事,他反应太快。”

裴言修把自己的插科打诨抛至脑后,很快跟上他的思路,挑眉:“你也觉得?”

“嗯,太顺了。”柏停说,“惊讶,自责,追问。逻辑完整,衔接地太顺畅,倒像是提前准备过。”

裴言修扯了扯嘴角:“毕竟我也不是个傻子。要真如他所愿干了那一炮,之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他总得给我个说法。”

台上司仪开始暖场,音乐轻柔流淌。室外草坪被明媚的阳光晒得暖融融的,青草香气混着花香在微风里浮动。宾客们三三两两地交谈着,伴郎伴娘团也都已到齐,一片衣香鬓影。

从宾客席中穿过,裴言修遥遥和不少长辈点头致意。两人离主桌区域已经只有几步之遥,林雅女士隔着裴照先生看向他们,和人交谈的动作似乎顿了顿,随即微微挑起了眉,远远朝他们招手。

裴言修脚步一顿,微微慢了半步,柏柏停并肩而行。他收回视线,下意识将腰杆挺的更直了些。

他嘴唇嗫嚅,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补了最后一句:“先别管秦文昊了,重头戏来了,好好表现。”

周围的喧哗与光影都成了流动的背景。裴言修呢感觉到,桌上其他长辈看似随意交谈,余光却都若有似无地落在这个方向。

终于,他们走到了裴言修一家人面前,站定。

林雅轻轻举了举手中的酒杯,目光先看向裴言修,声音柔和,带着一丝微妙的促狭:

“崽崽,不正式介绍一下?”

林雅的声音不高,却让主桌倏然安静了下来。

这一桌坐的都是他们家最亲的几位。林雅左手边是裴言修的大伯和大伯母,也就是裴悦的父母。主位上是裴老爷子,旁边便是从看到柏停起就眉毛挑得老高的裴思行。此刻,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了过来。

裴思行的视线在柏停身上钉了两秒,又猛地转向裴言修,嘴角抽了抽,像是憋了一肚子话。碍于身边坐着的老爷子,他才勉强按捺住,没当场跳起来。

裴言修清了清嗓子,只觉得被这几道目光看得后背发僵。他顶着压力,干巴巴地开口:“柏停。”

他顿了顿,飞快地看了老爷子一眼,补了一句:“……我朋友。”

柏停朝林雅方向微微欠身:“伯母。”

林雅没对“朋友”两个字发表什么看法,只意味深长地看了裴言修一眼。随后她便转向柏停,笑容温煦:“小柏是吧?来了就好,坐吧。”

主位上的裴老爷子这时也缓缓抬眼。他目光落在柏停身上,带着久居上位的审度,却并无压迫感。“柏停……”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环隆那位年轻掌舵人。后生可畏啊。”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裴言修,语气平稳:“言修是该多交几个这样的朋友。坐吧,不用拘谨。”

柏停略微欠身:“裴老过誉,晚辈不敢当。”

难得见他有这么“谦虚”的时候,裴言修原本绷着的那根弦莫名一松,差点没当场笑出来,心下顿时轻松不少,甚至生出点看热闹的心思。

他的目光落在柏停线条利落的侧脸上,暗道:啧啧,这戏做的,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什么二十四孝好男友呢。

正腹诽着,柏停已然拉开椅子。

裴言修错身一步,顺势就要往里坐,却见柏停极自然地侧身一步,将刚拉开的椅子无声推到他面前。

裴言修动作一顿,抬眼看向柏停。后者已经绕过他,在他身侧另一个空位从容落座,仿佛刚才那个让座的举动再平常不过。

几秒后,见裴言修还愣着,柏停目光平静地投过来,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询问。

一桌人的视线都若有似无地聚拢着。裴言修头皮发麻,只能硬着头皮坐下,朝众人扯出个笑。大伯母善解人意地率先移开目光,笑着聊起别的话题。

裴言修暗自松了口气,端起茶喝了一口,就听见身旁林雅女士目视前方,仿佛在认真听台上司仪的预热词,声音却轻飘飘地钻进他耳朵,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怎么回事啊崽崽,在家当小霸王,谈个恋爱怎么还成公主了啊?”她语气慢悠悠的,“原来你们平时是这样相处的?喜欢这种……老派绅士?”

老派绅士……

裴言修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好半天缓过来,嘴角抽了抽。柏停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他那张抹了砒霜似的嘴能跟这个词挂钩。要不是时机和场合都不对,裴言修简直想拍案而起,喊一声“人不可貌相”。

被自己亲妈当面调侃的感觉实在尴尬,真情侣都不一定扛得住,何况他和柏停这种“假冒伪劣产品”。他扯了扯嘴角,干巴巴地挤出几个字:“……他闲得慌。”

林雅眼底的笑意更深了,没再追问,只轻轻“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意味深长。

裴言修被她那促狭的目光看得耳根发热,正想移开视线,却瞥见坐在对面的裴思行正拼命朝他挤眉弄眼,手指在桌下悄悄指了指手机,口型夸张:看——消——息!

裴言修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果然已经被裴思行的消息刷了屏。

【我草!你来真的???】

【不是,裴言修!!!你清醒一点!!!】

【你来真的也就算了,这种场合也敢带他来?!你想毁了咱们家吗???(流泪猫猫头.jpg)(流泪猫猫头.jpg)】

裴言修面无表情地打字:【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你问妈咪。】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她赶鸭子上架。】

那头安静了几秒。

裴思行:【什么意思?她让你把柏停当鸭子???】

裴言修:“……”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用力:【你进娱乐圈是对的。】

【只要记得别演傻子,太像了。】

裴思行:“……”他愤愤地收起手机。

婚礼vcr已经循环播放了无数遍。裴悦找裴思行推荐的拍摄组,又找了专业编剧写脚本,拍出了她与魏季“三生三世”的爱情故事,画面精美,情节缠绵,堪比一部微电影。

裴言修看到第三遍时,连台词都快能背下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裴悦和魏季也是靠什么“前世探测仪”匹配上的。他在心里默默吐槽。

终于,在第四遍循环结束时,大屏上的画面戛然而止。伴随着婚礼进行曲响起,裴悦和魏季出现在了拱门入口处。

裴家不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那套旧俗,省去了父亲交接的环节。追光之中,裴悦挽着魏季的手臂,一同缓步踏上铺满花瓣的通道。

她身上的婚纱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曳地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拂过地面。魏季侧头看着她,唇角带着温柔的笑意。

此时此刻,裴言修总算看这个便宜妹夫顺眼了些。别的暂且不论,至少对悦悦的那份心意应该是真的。

台上,司仪正引导着新人交换誓言、互戴戒指。流程温馨流畅,满场都是祝福的掌声与轻笑。仪式结束,宴席正式开始。侍者穿梭着上菜,桌上很快摆开了精致的冷盘与热羹。

裴言修正准备动筷,就听见不远处的裴照先生,用一种仿佛闲聊天气的平淡语气,随口问起了柏停。

“柏总哪里人啊?是洛城本地的吗?”

柏停刚拿起茶壶,闻言动作顿了顿,随即极其自然地将倒好的茶放到了转盘上,转到了裴照手边。又给裴言修也倒了一杯。

“是洛城本地的,从小在这边长大。”他语气平静,补充道,“大学时创的业。”

提到“大学创业”,裴言修瞬间想起了一些事。一个快被他遗忘的名字浮上脑海,他不着痕迹地看了柏停一眼。

……之前一不小心发生了太多事,他都快把这出忘了。

后者敏锐地捕捉到他的目光,微微侧头。意思很明显——“做什么?”

裴言修没吭声,心里却直犯嘀咕:这副无辜样子摆给谁看啊?

也没人问你,非要自己cue一下“大学创业”,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有个一起创业的前男友是吧?

他倒要看看,待会儿他爹要是顺着问下去,这人打算怎么圆。

可惜裴照似乎没有刨根问底的意思,只点了点头,便不再多言。一旁的老爷子目光扫过来片刻,也没说什么。裴照的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近期几个商业动态,语气平稳,仿佛最初那句询问真的只是寻常寒暄。

裴言修有些走神,无意识地用筷子戳着碗里那片无辜的西蓝花。身侧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柏停礼貌请教道:

“是打算把它捣成汁再吃吗?”

裴言修猛地回神。侧过头,这才发现裴照不知何时已结束了与柏停的交谈,正与林雅低声说着什么。

柏停则已收回视线,垂眸喝了一口汤,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裴言修白他一眼,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憋不住了?刚才装得挺辛苦吧?”

柏停侧过脸,声音同样压得极低:“是为了谁?某人这幸灾乐祸的语气,让我觉得待会儿似乎可以平等地攻击在场每一位了。”

“别!”裴言修立刻告饶。他可半点不怀疑,这人真干得出来。“你还是继续装吧,二十四孝好男友柏停大人。”

不知道哪个词戳中了柏停,他唇角极轻微地扬了一下,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裴言修疑心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裴悦和魏季已经换好了敬酒服出来,挽着手走向他们这桌。裴言修放过了碗里那朵可怜的西兰花,在桌下轻轻踢了踢柏停的鞋侧,和他一同站起身。

裴悦拉着魏季在长辈那里打了个圈,直到这桌所有长辈都坐下,这才端着酒杯走到裴言修面前,眼睛弯成月牙:“哥!”

“嗯。”裴言修笑着与她碰杯。

她喝完,目光立刻转向柏停,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笑得促狭又狡黠:“哥哥嫂嫂,百年好合呀。”

魏季听到“嫂嫂”这个称呼,愕然了一瞬,随即很快反应过来,紧随着裴悦一起举杯。

裴言修失笑,抬手轻拍妹妹的发顶:“今天这祝福得留给你们俩。百年好合是必须的,但我们大小姐平安喜乐比什么都重要,以后有事,记得跟哥哥说。”

裴悦本来就感性,被他这么一说,眼眶瞬间就红了,嗔怪地轻捶他肩膀:“干什么呀……我化这么久的妆,刚才交换戒指都忍着没哭呢。”

裴言修一看她要哭,立刻手忙脚乱地哄:“哎哟,小祖宗,可别……”

话音未落,旁边已经递来一张干净的纸巾。

柏停动作自然,仿佛只是顺手。

裴悦接过来,按了按眼角,又转向柏停,声音还带着点鼻音:“嫂子……你以后要好好对我哥啊。”

裴言修简直哭笑不得:“行了行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今天是我结婚呢。”

裴悦被他逗得破涕为笑。

这场景单看还好,放在他和柏停眼下的关系里,再持续下去就委实有些尴尬了。

裴言修下意识看了柏停一眼——巧的是,柏停也正看向他。

两人目光在空中撞个正着。

裴言修心头莫名一跳,率先移开了视线。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