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鸿门宴

这一晚, 裴言修睡得并不踏实,梦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柏停站在门口说“是谁都一样”, 一会儿是裴思行那句“你们俩那黏糊劲儿”,一会儿又是俞臻那张挤眉弄眼的脸。

所有的画面走马灯似的旋转、交织、碰撞,最后渐渐模糊、消散,沉淀成一片刺目的白。

白茫茫的,像是雪原。

裴言修忽然觉得很冷。那种冷不是从皮肤渗进来的, 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冻得他四肢僵硬, 呼吸都带着冰碴子。

他发现自己倒在地上。

视线模糊, 看不清周围,只有那片白无边无际地蔓延。然后,一道身影出现在视野里, 逆着光,看不清脸。

可那个轮廓, 他莫名觉得熟悉极了。

熟悉到心脏都跟着抽痛了一下。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的, 带着某种压抑了太久的情绪,从喉咙里一点一点挤出来。

“沈寒毓,你当我是什么?”

那人似乎顿了一下。沉默随即蔓延,在裴言修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一道清清冷冷的声音传进耳朵里,没有温度,没有波澜。

“敌人。”

裴言修猛地睁开眼。

窗帘缝隙里透进一线灰蒙蒙的光。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心脏还在胸腔里跳得又重又乱,像是刚刚被人攥着跑了一场马拉松。

敌人。

那两个字还在脑子里回响, 清清冷冷的,像雪原上的风,刮得人骨头疼。裴言修躺了一会儿,抬手覆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好奇怪的梦……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把那片白茫茫和那道模糊的身影从脑海里驱逐出去,可却已然睡意全无。最后他只得放弃,掀开被子坐起来。

上午那场戏拍得还算顺利,导演喊“卡”之后还特意夸了他几句,说他进入状态快,不愧是裴思行的弟弟。

裴言修客气了几句,拿着剧本走到休息区坐下,正准备复盘一下接下来的台词,就听见旁边几个工作人员在小声议论。

“最近是盛行探班吗?怎么一个接一个地来?还都那么帅!”

“可不是嘛,昨天那个帅哥你们看见没?就穿风衣那个,我的天,那气质……”

“看见了看见了!我今天还特意绕到那边去瞄了一眼,结果没找到人。”

裴言修翻剧本的手微微一顿,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柏停还没来?好嘛,说好的来探班,结果日上三竿了还在酒店睡大觉?

“早上我好像打眼看到了他一回,后来就没见人影了。不过,今天不是又来了一个吗?你们看到没?”

“看到了。”另一个工作人员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神秘,“今天这位可不是来探班的,是来视察的。那是大老板,我们投资人。”

裴言修抬起头。

“啊?”有人惊讶道,“我们投资人这么年轻吗?着还怪儒雅的。我还以为都会是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

“孤陋寡闻了吧。”那人得意洋洋地显摆自己的消息灵通,“秦文昊,乐影的少东家,年轻有为,关键是那张脸,啧啧,比某些男演员都拿得出手。”

秦文昊。

裴言修捏着剧本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一下,他低头看去,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

【秦文昊:言修,听说你最近在你哥那里。我这两天刚好来横店办事,有空出来吃个饭吗?】

裴言修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目光一点一点冷下来。

消息来得倒是巧。

他正想着,忽然有人从身后拍了一下他的肩。

“嘿。”

裴言修回过头,对上一张熟悉的脸——俞臻不知道什么时候晃过来了,正低头看他。等看清他的表情,俞臻愣了一下。

“谁惹你了?”他皱起眉,“怎么这副表情?”

裴言修收回思绪,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摇了摇头:“没事。怎么了?”

俞臻没立刻回答,反而露出一副便秘似的表情,犹犹豫豫的,像是在纠结该怎么开口。

裴言修看着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丝不详的预感。

上一次俞臻这副表情,还是他憋不住跑来问裴思行是不是他粉丝的时候。

果然。

“你晚上有空吗?”俞臻压低声音,眼神飘忽,四处张望了一下,确认周围没人,才凑近了一点,“晚上我们一起吃饭?到时候……我跟你细说。”

裴言修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挪开视线:“今晚可能没空,俞哥。我晚上约了柏停。”

“我怎么不知道。”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裴言修猛地回头。

柏停站在他身后几步的位置,手里拎着个袋子,目光淡淡地落在他脸上。

裴言修:“…………”

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刚才那句信口胡诌的“约了柏停”。

柏停没给他思考的时间,走过来,把手里的袋子往他怀里一塞。

“午饭。”

裴言修愣了一下,随即看向手里袋子的logo:“你一个人跑去悦轩吃了?”

“还有你哥。上午没他的戏,请他吃了顿饭。”

裴言修皱眉:“你请他吃……”

“晚上约了我?”柏停没给他问完的机会,先一步打断,问道。

裴言修和他对视两秒,莫名觉得有些不自在。他顿了一下,随即掌心向内,朝柏停招了招手。

柏停微微挑眉,还是配合地往前迈了一步:“裴总有何指示?”

裴言修清了清嗓子:“陪我去个地方。”

——

秦文昊和裴言修约在了一家私密性很高的会员制餐厅。裴言修到的时候,秦文昊已经在了。

他穿着一身浅色羊绒衫,戴着细边眼镜,见到裴言修便温和一笑,起身相迎:“言修,来了。”

裴言修笑了笑,在他对面坐下 桌上温着清酒,旁边还放了一瓶未开的威士忌。

秦文昊替他斟了一小杯清酒,动作斯文:“先喝点暖的垫垫。”

裴言修没去碰那杯子,由着它放在手边,扯了扯嘴角,笑意却不达眼底:“又倒酒?一招鲜吃遍天啊文昊总。”

秦文昊似是一怔,随即露出一抹苦笑,显得有些落寞地摇了摇头:“言修,我不知道我们之间有什么误会。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谣言?我以为上次我已经解释的很清楚了。”

“是不是谣言,你心里有数。”裴言修抬起眼,目光落在秦文昊脸上,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落在实处。

他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姿态闲散,眼神却锐利得惊人。

“我裴言修没有吃闷亏的习惯。文昊总既然有胆子算计我,也就要做好被报复回来的准备。”

秦文昊看着他,脸上的温和一点点褪去,换上一种难以捉摸的复杂神色。

良久,秦文昊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

“言修,既然你心里已经认定是我干的,那为什么今天还来赴这个约呢?”

“因为……”裴言修倏地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纸包不大,里面的东西分量也不多,但往桌上一放,整个包厢的气压仿佛都低了几度。

秦文昊的目光落在那纸包上,瞳孔微微收缩。

裴言修当着他的面,打开纸包,将里面的粉末状物质尽数倒进那瓶未开封的威士忌里。白色的粉末落入酒液,很快溶解,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拿起酒瓶晃了晃,然后推到了秦文昊面前。

“裴某不喜欢玩虚的。”他靠回椅背,姿态闲散,目光却定定落在秦文昊脸上,“喜欢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秦文昊盯着面前那瓶酒,沉默了很久,久到包厢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他终于抬起头,看向裴言修,眼神复杂得难以分辨。

“我知道现在我说什么你都不信了。”他开口,声音很轻,“那是不是,只要我喝了这杯,你就能原谅我?”

裴言修挑了挑眉,嘴角的弧度似笑非笑。

“我可没这么说。”他耸了耸肩,“喝不喝在你。”

包间内安静下来。秦文昊对上他的眼睛,没有说话,像是一场无声的对峙。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又像是只有一瞬,秦文昊最终抬手端起了面前的杯子,仰头一饮而尽。

他放下杯子,正要开口说什么——

“文昊总都不问问我那包粉末是什么吗?”裴言修忽然慢悠悠地开口。

秦文昊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笑:“不用。我相信你不会害——”

“是X粉。”

秦文昊猛地顿住。

他抬起头,目光变得不可置信。他的表情阴鸷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一下。但很快,他像想到了什么,找到了一点支撑,勉强扯出一个笑。

“不会的。”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却还在努力维持着镇定,“我了解你,言修。裴家家风正派,你怎么可能会有这些东西。”

裴言修看着他,唇边笑意荡漾开来,最终定格成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眉眼弯起来,眼尾微微上挑,连带着那双眼睛里都仿佛盛满了光——漂亮,耀眼,像春日里最明媚的那一缕阳光。笑容里的嘲讽意味也不加掩饰。冷冷的,尖锐的,像淬了毒的刀锋,被那层灿烂的笑意包裹着,愈发显得危险而迷人。

秦文昊怔了一下,带着侵略性的贪婪,像蛇信子一样从瞳孔深处探出来,悄无声息地缠绕上去。他下意识往前倾了倾身,手指微微收紧,似乎想抓住什么。

但只是一瞬。

下一瞬,他垂下眼,再抬起来时,已经换回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正想说些什么,对面的裴言修已然开口。

“柏停给我的。”

秦文昊的表情一滞,唇角笑意顿时变得有些僵。

“你不是一直觉得他不是什么好东西吗?”裴言修歪了歪头,语气轻飘飘的,“恭喜你,猜对了。”

秦文昊的额角青筋跳了跳,想到自己刚刚喝下去的东西,他盯着裴言修,脸色一点一点变得煞白。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然后裴言修忽然笑了。

“开个玩笑嘛,文昊总。”他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你看你紧张的。”

秦文昊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你说得对,”裴言修放下茶杯,语气恢复了平时的随意,“我们又不是你,怎么会碰这些东西。”

秦文昊看着他,目光里最后那点伪装的温和终于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鸷的、毒蛇一般的注视,仿佛要把裴言修整个人都刻进眼睛里。

裴言修恍若未觉。他低头看了看手表,然后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还有什么事吗?没事的话我准备走了。”他垂眼看向秦文昊,语气礼貌得像是在进行一场再平常不过的告别,“柏停还在外头等我。我再不出去,文昊总大概就要和他打个照面了。”

他轻轻笑了一下:“晚饭吃的很愉快,多谢文昊总款待。”

作者有话说:裴羞口中的X粉是虚构的某成瘾性物质,只存在在他们世界观里,说出来也只是对秦的恐吓反击和警告。实际上那包白色粉末只是一点糖粉而已。无任何不良导向,大家也不要过度解读。羞是三观很正的善良宝宝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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