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寒毓

感官先于画面袭来——

一股浓重的、混杂着霉味、血腥和秽物的恶臭率先钻入鼻腔, 呛得裴言修几欲作呕。周身是刺骨的阴冷,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

裴言修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野花了片刻才聚焦。

昏黄跳动的火光, 勉强照亮了逼仄的空间——粗粝的石砌墙壁上布满深色污渍,地上散乱地铺着些发霉的稻草。他被随意地扔在墙角,手腕和脚踝处传来被粗糙绳索磨破皮的刺痛。

后背传来一阵阵火辣辣的、撕裂般的剧痛。剧烈的痛楚让他瞬间冒了一层冷汗,浸湿了额前散落的碎发。鲜血浸透了残破的衣衫,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粗糙的布料紧贴在背上, 触感湿冷黏腻。

一道年轻的声音从身旁传来,音量微弱, 带着几分试探:“你醒了?”

裴言修用力眨了眨眼, 视线终于清晰了些,看清了靠在身旁墙壁上的人。

那人虽同样衣衫褴褛,满身污痕, 脸上还带着伤,却依然能看出是张极为年轻清秀的面孔。他此刻凑近了些, 略显圆润的脸颊还带着几分未褪的稚气,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凌乱的黑发贴在汗湿的额角, 眉眼秀美,鼻尖挺翘,拼凑出一张精致到惹人怜爱的少年面容。

裴言修艰难地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水……”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爬到牢房角落一个破旧的水桶旁,用旁边一个缺了口的破碗小心地舀了点水,又爬回来,小心翼翼地将碗沿凑到裴言修唇边。

清凉的水滑过喉咙, 暂时缓解了火烧火燎的干渴。裴言修缓了口气,低声道:“多谢。”

少年摇摇头,放下碗,往后退了退,重新缩回角落里。他抱着膝盖,下巴抵在手臂上,眼睛却一直望着裴言修。

裴言修靠回墙壁,闭了闭眼。背后伤口被粗糙的石墙磨得生疼,他却懒得挪动。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又好像什么都挤在一起。

“你……”少年的声音怯怯地响起来,“你也是被他们抓来的吗?你昏迷了好久,他们给你灌了药,你就一直睡。”

裴言修睁开眼,看向他。

“我昏迷了多久?”

少年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我醒过来的时候你就在这儿了,那时候是白天,后来天黑又天亮……已经三次了。”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三天。”

三天。

裴言修垂下眼,试图从脑子里搜寻这三天的记忆,却什么也找不到。一片空白,像是被人用刀剜去了似的。

“你在这里这么久,”他看向少年,“不知道这是哪里?不知道是谁抓了我们?”

少年摇了摇头。

“我只知道这里应该还在西域的范围内。”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和我爹娘的商队路过这边,我……我一时贪玩,就背着他们脱离了队伍单独行动。”他的声音开始发抖,话语里已然带了些哽咽,“后来……后来就记得在绿洲里看到了一座非常漂亮的楼阁,闻到一阵异香……再醒来就在这里了。”

“早知道,早知道我就不那么任性了,我爹娘现在肯定担心死了。”

他的眼眶又红了,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裴言修没说话,大脑深处隐隐作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又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他皱着眉,忍着那股钝痛,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有些陌生:

“没猜错的话,这里应该是蝶沁宫的地界。”

少年一怔,随即猛地睁大了眼睛,脸色“唰”地一下变得煞白。他声音发颤,几乎有些语无伦次:

“是……是西域那个擅炼奇药诡蛊的蝶沁宫?”

他失神喃喃:“传说他们的宫主靠着邪门秘法活了不知多少年岁,容颜却始终不老……而且、而且她还……”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眼中满是惊恐,“她还极其好.色,荒.淫无度,专门派人在各处搜罗相貌出众的男子……所以我们,我们就是因为这个才……”

话未说完,他已经说不下去了,只是抱着自己的膝盖,将脸埋了进去,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仿佛已经预见了那可怕的下场,陷入了彻底的绝望之中。

裴言修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连安慰的力气都没有。意识深处那股钝痛还在持续,将所有情绪都冲击得模糊不清。

就在这时,地牢外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伴随着铁链晃动的嘈杂,打破了这片死寂。

沉重的铁门“哐当”一声被推开。

一个狱卒打扮的人拿着火把,点头哈腰地引着一名身着红黑色劲装、腰间佩刀的护卫走了进来。火光在两人脸上跳动,映出谄媚与倨傲两种截然不同的神色。

狱卒赔着笑脸,伸手指向裴言修和那少年,语气里带着邀功的讨好:“大人您看,这两个是这批货里最水灵的,模样身段都是一等一,宫主一定会满意!”

少年浑身一抖,惊恐地抬起头望向裴言修。裴言修回过神,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算作安抚。

护卫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慢慢转了一圈,像是在评估货物的成色。

他走到近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从裴言修的脸,到他的肩,再到他的身形轮廓,最后落回脸上。

然后,那目光移向一旁的少年。少年像被毒蛇盯住的猎物,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护卫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少年被那目光扫过,整个人缩得更紧,几乎要嵌进墙里。

护卫收回视线,抬起下巴,手指朝裴言修点了点。

“就他了。带下去清洗干净,伤口什么的都包扎好,弄仔细点。半个时辰后,送入宫主寝殿。”

待护卫走出,几名狱卒立刻围了上来,架住他的胳膊。

“走吧公子,”为首的狱卒笑着说,“能被宫主瞧上,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伺候好了,往后荣华富贵可就不愁了。”

“公子配合着点,日后真得了宠,还望多多提携咱们这些粗人。”

为首的狱卒挥了挥手,语气热络,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阶下囚,是一位已然飞黄腾达的贵人。

狱卒们架着裴言修离开地牢,穿过曲折的回廊。脚步声在幽深的过道里回荡,火光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他被带入一间布置精致的暖阁。

仆役们动作轻柔地为他清洗身体,小心地避开了背后的鞭伤,甚至还为他敷上了清凉的药膏并仔细包扎。随后,他们为他换上了一套极具西域风情的服饰。

这身行头与其说是“衣物”,不如说是装饰。上半身几乎毫无布料,仅由几条交织的银链点缀,链子上串着细小的宝石和银铃,随着动作发出清脆的声响。下半身是一条宽松的丝质长裤,腰间垂挂着珠串和薄如蝉翼的纱幔。整个装扮透着一股奢靡又暧昧的气息,浓郁的异香从衣料和珠链上散发出来,萦绕周身。

裴言修一时无言。

仆役们将他引至一座灯火通明的殿宇外。殿门以黄金和宝石装饰,奢靡无比,门前站着两名身着轻甲、面容姣好的守卫。

领路的狱卒立刻换上谄媚的笑容,对守卫点头哈腰:“两位大人,这是今日搜寻处送来的‘新货’,右护法亲自过目定下的,劳烦通传。”

其中一名守卫的目光落在裴言修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明显闪过一丝惊艳,但很快又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漠:“等着。”他转身推门进入内殿。

趁着等待的间隙,狱卒与另一名守卫搭话,语气带着讨好:“最近搜寻处的弟兄们怕是要得大赏了,送来的货色一个赛一个的出挑。”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暧昧,“听说前几天送来的那位,极得宫主欢心,连着好几日都召见他……”

“嗐。那位皮相是好看,可惜是个硬茬。我估摸着宫主快要耐心了。”他目光落到身侧的裴言修身上,“希望今天这位是个识趣的。”

裴言修垂着眼,任由他们议论,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围。殿宇廊柱皆由白玉雕成,镶嵌着各色宝石,地面光可鉴人,空气中弥漫着与他身上相似的、却更为浓郁的甜腻异香,整个空间极尽奢华,却也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颓靡之气。

不多时,那名进去通传的守卫走了出来,面无表情地瞥了裴言修一眼,对狱卒道:“宫主让你们进去。”

裴言修被引着步入内殿。殿内比外面更加奢华,轻纱幔帐随风轻拂,两侧侍立着不少年轻男子,皆容貌俊秀,衣着暴露,低眉顺眼,如同精致的摆设。

他的目光越过这些人,望向最深处。数级台阶之上,铺设着软垫的宽大座椅中,斜倚着一位女子。她穿着大胆的绯色纱裙,勾勒出曼妙身姿,□□半露,容颜艳丽,眼波流转间带着毫不掩饰的风情与恣意,指尖正慵懒地卷着一缕垂下的发丝。

而在台阶下方,背对着裴言修的方向,立着一道身影。那人身姿挺拔如松,即使穿着与其他男侍相似的轻薄衣衫,也难掩其出众的气质。

光看背影,裴言修便能断定,这位绝对容貌不俗。

……他恍惚觉得这人有些眼熟,潜意识却阻止他深想。

“寒毓。”宫主的声音自高位上传来,慵懒的尾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在大殿中隐隐回荡。

“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最后三日——我只给你最后三日考虑。”

裴言修一怔,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视线去看那名叫“寒毓”的男子的反应。

那人大概并没有注意他,也没有回答高座之上的宫主。他沉默地站立在一旁,恍若未闻,像是隐忍不发,又像是冷漠得万事不入眼。

裴言修看不到他的脸,却总隐约觉得那张脸上的表情应该是透着几分讥诮的。

宫主似乎也早已习惯他的沉默,对他“不敬”的行为不以为意,懒懒地摆了手,“退下吧。”

说着,她美目流转,视线已然落到了刚被引进来的裴言修身上。她红唇微勾,露出一抹兴味的笑容。

引路的仆役极有眼力,立刻示意裴言修上前。

“寒毓”依言转过身来。裴言修被仆役轻轻推了一把,不得不向前迈步。两人在那片繁复华丽的地毯上擦肩——一个往殿外走,一个往殿内去。

四目相对,裴言修看清了他的长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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