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只准想我

一周时间, 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裴言修看了一圈机票,最后选择了一个飞机四小时能到并且第二天一早就有航班的免签东南亚小岛。不远不近, 刚好够他们短暂地逃离一切。

他们决定得仓促,但林雅知道的时候却似乎并不意外。她只是看了裴言修一会儿,然后伸手理了理他的衣领,轻声说:“去吧。出去走走也好。”

飞机降落时,窗外的天空蓝得有些不真实。从机场走出, 扑面而来的是带着咸湿气息的热风,黏腻又温柔, 裹着热带植物特有的草木香, 和洛城的天气截然不同。裴言修当即便觉得身上的大衣有些穿不住。

正寻思着找个地方换下来,身旁已经伸过来一只手,“给我。”

裴言修瞥了一眼身侧的人, 他记得出门时柏停还穿的毛呢大衣,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件单薄的衬衫, 领口松松散散,和平时一丝不苟的样子形成些微妙的差别。裴言修看了他一会儿, 似乎在这个时候才真真切切的意识到,他们是出来旅行了。

不是出差,也不是所谓的配合研究,而单纯只是他和柏停,和他男朋友,一场无比私人的旅行和约会。

大概是出门仓促,内搭没有精心搭配过,裴二少纠结了一下,在风度和温度之间最终选择了风度。他没脱, 只用没拖行李箱的那只手去勾柏停的脖子,在黏黏腻腻的空气中把自己身上的热度传给他,轻哼两声:“你倒是聪明。”

车子里飘着很清新的香味,空调温度开得极低,裴言修刚一上车,那股冷气扑面而来,瞬间把他从闷热中解救出来。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觉得得到了救赎。

他们定的酒店离机场有些距离。今早四点就起了床,一路折腾到现在,困意早就蓄势待发。车子摇摇晃晃开了十几分钟,裴言修的眼皮越来越沉,最后干脆脑袋一歪,靠在了柏停肩上,迷迷糊糊闭上了眼。

半梦半醒之间,那股救他命的凉意渐渐变了味道,由凉转为冷,往皮肤里渗。裴言修这时候庆幸起了自己的穿着,下意识拢了拢风衣扣子。

迷糊间,他听见柏停用英语和司机说了句什么,似乎是让他把空调温度调高些。

裴言修还是第一次听柏停说英语,声音低沉,口语地道,像醇厚的大提琴,听得裴言修耳朵一麻,稍稍从困意中清醒了些。

柏停等了一会儿,见司机大概是没听懂,便又开了口。这次说出来的却是一串裴言修完全听不懂的音节。司机这才恍然,连连点头。

裴言修靠在他肩上,脑子里迷迷糊糊闪过一个念头——柏停会这边的语言?

但困意实在太重,那个念头只闪了一下,便被逐渐舒适的温度和车子有节奏的摇晃一起吞没。他动了动脑袋,在柏停肩上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重新沉沉睡去。

再睁眼时,车子已经稳稳停在酒店门口。

裴言修一觉醒来,精神饱满了许多。他揉了揉眼睛,和柏停一起下车,临走前给司机师傅塞了点小费。司机接过,脸上的笑容顿时灿烂了几分,连连道谢后开车离开。

办好入住,电梯一路上行。裴言修靠在电梯壁上,忽然想起刚才车上那件事。

“你会说这边的话?”他偏头看向柏停。

柏停“嗯”了一声:“一点点,之前来过一次。”

“来过一次?”裴言修眯起眼,目光里带了些微妙的不悦,“和谁?”

柏停看了他一眼,似是有些无奈,“出差。”

裴言修“哦”了一声,没再接话。

电梯门打开,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房间。房门刚关上,裴言修就转过身,在柏停意外的目光中一把将他抵在了墙上。

他凑上去,咬了一口柏停的下唇。不轻不重,却足够让人吃痛。

柏停微微皱了皱眉,却没有推开他。相反,他反手扣住裴言修的腰,把他牢牢按在自己身上,没让他退开。

裴言修双手勾住他的脖子,仰着脸看他,低声说:“这次回去记得把出差那次全忘光。只许记得和我来的这次。”

柏停看着他,黑压压的目光落在裴言修身上,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裴言修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皱了皱鼻子,正要开口——

“裴言修。”柏停先一步开口。

“是旅完游回去就要甩了我吗?”

裴言修一愣,近在咫尺的人已然开口,在这个被热带气息包裹的地方,声音显得温柔而郑重:“这只是我们的第一次,不会是最后一次。”

他抬手捏上裴言修后颈,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安抚,也像是警告,“我是陪你来散心的,不是来让你提前胡思乱想的。”

“在这里开开心心的,什么都不想,好吗?”

裴言修的身体微微僵住。他把脸埋进柏停脖子里,半晌没有动。

过了很久,闷闷的声音从他肩窝里传出来。

“知道了。”他说,“我答应你。那你也得答应我刚才那个。”像是怕柏停再说出点什么话来堵他,他很快补充道:“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单纯是因为我吃醋。”

他抬起头,迎上柏停的目光,手指戳了戳他的心口,“在这里,你也什么都不准想。只准想我。”

柏停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倒映着窗外的天光,软软的,却又带着几分不讲道理的霸道。

半晌,他捉住裴言修的手指,低头吻了一下。

“好。”

他们的酒店离海很近,步行不过五分钟。前台的小姑娘听说他们要去海边,笑着告诉他们,前面那片沙滩是这座岛上最漂亮的,沙子细软,海水清澈,傍晚还能看到绝美的日落。

穿过一条种满棕榈树的小径,眼前豁然开朗。

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在海面上碎成万千片粼粼的光斑,随着波浪轻轻起伏,像是有人往海里撒了一把碎金。远处海天一色,蓝得几乎分不清界限,只有几缕白云懒洋洋地挂在半空。沙滩上的沙子细白柔软,踩上去温温热热的,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阳光落在上面,泛出淡淡的金色光泽,像是铺了一层细碎的金粉。

裴言修深吸一口气,带着椰香的热风灌进肺里,带着说不出的自由和畅快。

他们在海边站了不过须臾的功夫,就有好几个皮肤黝黑的当地人围了上来,手里举着各种项目的照片,热情地推销。

裴言修本来想摆手拒绝,目光却忽然被海面上的一道白浪吸引。

正前方,一艘摩托艇正高速掠过海面,激起一大片雪白的尾浪,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司机后方坐着两个女孩,后面的女孩紧紧抱着前面人的腰,长发被风吹得飞扬起来,发出又惊又喜的尖叫声,远远传来,听上去无比刺激和畅快。

裴言修一顿,略一迟疑,柏停却已然捕捉到了他的目光。

“这个。”他指了指海面上那艘摩托艇,对推销的小哥说。

小哥立刻眉开眼笑,领着他们往海边走去。一个身材结实的当地司机早已等在摩托艇旁,见他们过来,麻利地递上两件橙红色的救生衣。

裴言修接过来往身上套,司机一边帮他们检查扣带,目光在他们俩中间扫了一眼,用当地语言说了句什么。

裴言修没听懂,于是偏头看向柏停。柏停同样用当地语言回了司机一句,“不分开,我们要一起坐。”

司机了然地点点头。

裴言修听他们俩叽里呱啦了一通,面露疑惑,问道:“他说什么?”

柏停淡淡道:“他说你坐在后面记得抱紧我,不然容易摔下去。”

裴言修狐疑地看着他,直觉不对,却又说不出哪不对,最后只得点点头,表示了解。

摩托艇在海面上稳稳地停着,司机回头确认两人坐好,便拧动了油门。

一瞬间,巨大的推背感袭来,摩托艇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海风呼啸着扑面而来,把裴言修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衣摆猎猎作响。浪花在两侧炸开,溅起的水珠打在脸上、手臂上,带着海水的咸味和凉意,凉丝丝的,却让人无比清醒。

摩托艇开始加速,在海面上剧烈地颠簸起来。每一次跃起,都伴随着短暂的失重感——心脏像是被往上提了一瞬,又重重落回胸腔里。那种感觉刺激得让人头皮发麻,却又忍不住想要更多。

裴言修死死抓着前面的扶手,肾上腺素疯狂飙升。风太大了,大到呼吸都有些困难,他却一点儿都不想停下来。

不知什么时候,他张开嘴,在风里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欢呼。

“wu——”

那声音被风吹散,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和畅快,像是把这段时间积压的所有东西都一并喊了出来。

就在他沉浸在这种快感里时,听见柏停跟前面的师傅说了两个发音类似“susu”的音节。

裴言修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意思,摩托艇的速度突然又加快了一倍。狂风更猛烈地扑来,失重感瞬间达到顶峰。裴言修惊呼一声,随即本能地用双手死死抱住了柏停的腰,整个人贴在他后背上。

意识到是柏停在使坏,裴言修又好气又好笑,扯着嗓子在风里骂他:“柏停!你是不是有病!”

坐在他身前的人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轻笑。

裴言修想锤他,可两只手正死死抱着他的腰,根本不敢松开。

前头的司机似乎听到了后面的动静——虽然听不懂内容,但那种怒骂的语气,猜也猜到了个大概。他偏过头,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问:“要更刺激一点,还是慢一点?”

裴言修脸贴在柏停背上,扯着嗓子回问:“还能怎么刺激?”

风声、浪声、发动机的轰鸣声混在一起,两人中间还隔着一个人,司机的英语又实在一般。那声问话传到他耳中,最后只清晰地捕捉到一个词——

“刺激”。

司机哈哈笑了一声,抬高了声音:“OK~”

裴言修心里猛地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下一秒,摩托艇猛地一甩。

原本一直直线行驶的艇身突然倾斜成四十五度角,几乎贴着海面飞驰。裴言修整个人往一侧滑去,半边肩膀几乎要擦到飞溅的浪花,冰凉的海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衣服。他毫无准备,心跳骤停了一瞬,本能地把柏停抱得更紧,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衣服里。

裴言修刚稳住身体,余光就瞥见不远处的一艘摩托艇上,一对年轻男女双双被甩进了海里。两个人扑腾着从水里冒出头,女孩笑得停不下来,男孩一边抹脸上的水一边笑着骂司机。

裴言修心里咯噔一下。

还没来得及反应,他们的司机已经一个大角度调转方向,摩托艇在海面上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他回过头,露出一口白牙,笑着喊了什么。

风浪太大,裴言修没听清,只隐约捕捉到几个词——

然后他听见柏停在他耳边说:“憋气。”

下一秒,摩托艇猛地侧翻。

“噗通”两声,两个人一前一后坠入海里。冰凉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吞没了所有的声音和光线。裴言修本能地蹬腿,救生衣的浮力把他往上托。他冲出水面,大口呼吸着带着咸味的空气,头发贴在脸上,水珠顺着睫毛往下滴。

他抹了把脸,环顾四周——

海面上,不远处那对同样落水的小情侣在笑闹,女孩正拍着水打男孩,笑声远远传来,混着海浪的声音。他们的摩托艇正在不远处掉头,发动机突突地响着。

裴言修抹了把脸上的水,笑着喊了一声:“柏停?”

没人应。

他转头往四周看了看,海面上除了那对小情侣空荡荡的。他顿了顿,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些。

“柏停?”

还是没人应。

他开始环顾四周,目光在海面上搜寻,可到处都是晃动的波光,哪里都看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慌乱,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往下坠了坠。

“柏——”

身后涌来一阵水波,一只手从后面环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带进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柏停从水里冒出来,贴在他身后,呼吸还有些重,湿透的头发贴在额角,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滑。阳光透过海面照下来,在两人之间碎成万千片流动的光斑。夕阳的余晖洒在海面上,把整片海水染成温柔的橘红色,波光粼粼,像是碎了一地的金子。

裴言修的心落回了肚子里,刚要回头说什么,一只手已经扣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了过去。

冰凉的唇压了下来。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