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忘情

月色如水, 流云派某院落之中。剑光如练,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清冷而锋利的弧线,老桃树的枝条应声而断, 粉白的花瓣簌簌落了满地。

“阿毓。”温柔的女声从身后传来,沈寒毓动作一顿,随即收剑入鞘,转过身。

苏清仪正站在回廊尽头,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橘黄的光晕映着她温婉的眉眼。

沈寒毓微微颔首:“苏师姐。”

苏清仪走近几步,目光扫过满地的断枝残花, 又落在他的脸上, 诧异又迟疑:“何事如此心烦意乱?”

“练剑罢了。”沈寒毓淡淡,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师姐稍坐, 我去倒杯茶。”

“不必了。”苏清仪拦住他,轻轻摇了摇头, “我只是有些事情想同你说,说完便走。”

“这话由我来开口或许不该。但……”她拎着灯笼的手指紧了紧, 犹豫片刻,还是定神看向沈寒毓,“事关婚姻大事,我还是希望,将一切与你摊开来说。”

“你我的婚事,父亲提了有几年了。可我二人从小一起长大,有如亲姐弟,并无男女之情。前几年你虽没有直接拒绝,但师姐看得出, 你只是顾及我的面子,全无答应之意。”苏清仪顿了顿,目光定定地落在他脸上,“为何这次回来,便突然松了口?”

沈寒毓没有第一时间回答。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冷峻,垂着的眼睫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衬得他愈发神色莫辨。

苏清仪看着他的神态,轻轻叹了口气,微微向前走近了两步,认真道:“阿毓,我希望你给我一个答案。”

“自上次外出游历回来你便一直心神不宁,可是在外头碰见了什么事?”

夜风不知何时停了,那株被削断无数枝条的老桃树静默地立着,满地的花瓣铺成一片薄薄的粉白,在月色下泛着幽幽的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虫鸣,断断续续的,像是怕惊扰什么似的,很快又沉寂下去。

苏清仪看着他,忽然轻声开口:“……亦或是,什么人?”

沈寒毓握着剑柄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顿,那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可苏清仪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没有错过那一瞬间的僵硬。她眸子里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染上几分不解。

“可若是如此,”她微微蹙眉,“这次回来,你不该是正式拒绝父亲的邀约吗?为何反倒答应得这般干脆?”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思绪转了几转。

“可是你那心悦之人……”她斟酌着措辞,“有什么不便之处?或是身份所碍,或是……”她顿了顿,心念电转间,不知发散到了哪里,“她伤了你的心?你与她置气,所以一怒之下回来应了这门亲事……”

沈寒毓轻轻一哂,终是没忍住打断她。那笑意很浅,浅到几乎没有弧度,却让他眉宇间那股沉郁之气散了几分。

“没有,师姐。”他说。

苏清仪看着他的反应,不似作伪,愈发迷惑起来。

“那是为何?”

没等沈寒毓回答,她往前一步,神色郑重起来。

“婚姻大事,不可儿戏。”她看着他,语重心长,“寒毓,我们都知道你是怎样的性子。眼下婚事还未成定局,倘若你真有心悦之人,切莫意气用事。你现在要反悔,还来得及。”

沈寒毓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清仪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终于开口。

“师姐可听过一种蛊虫,名为忘情蛊?”

苏清仪一愣。

“……忘情蛊?”她喃喃,“好耳熟的名字。”

她陷入思索,目光飘向远处,像是在脑海里搜寻着什么。片刻后,她猛地抬眼:“我在藏书阁的古籍中见过!”

“据说那是一种极阴毒的蛊虫,被下蛊之人一生一世不得动情。一旦动情,便有如慢性自杀,五脏六腑时刻承受万蚁啃咬之痛,每一天都会活的极为痛苦。两年之内便会蛊虫噬心,经脉寸断而亡。”

她说到这心里咯噔一下,眉头紧紧蹙起,“可那不是蝶沁宫的秘法吗?为什么突然提这个?前段时间蝶沁宫覆灭,难道与你有关?”

苏清仪感觉自己好像隐隐约约摸到了什么关窍,没等她细想,沈寒毓已然开口,“时候不早了,回去睡吧师姐。”

“大婚一事,你若不愿嫁我,明日我去同掌门说。”

——

马车在山道上缓缓前行,距离流云派的山门还有半日路程。

山脚下有一处茶棚,供往来的行人歇脚。

“三日后便是这流云派掌门独女和那沈长老的大婚了。”一个络腮胡子的汉子端着茶碗,语气里带着几分艳羡,“别的不说,这流云派不愧是大门派,你们看这山道两边挂的红绸,从山脚一路挂到山顶,多大的阵仗。”

“是啊,”旁边一个瘦削的中年人附和道,“我赶了三十里路过来,就为了看看这热闹。这么大排场,得花多少银子。”

另一桌有人嗤笑一声。

“气派有什么用?”那人是个尖嘴猴腮的年轻人,语气酸溜溜的,“这偌大的家产,日后不都是交到他沈寒毓一个外姓人手里?姓沈的也不知道是走了什么运,幼时被苏继捡回门派养大,一路混成什么声名在外的玉逸长老,现在居然还要迎娶苏清仪。”

他顿了顿,阴阳怪气道:“要不是前阵子见到苏继苏掌门,看到他老人家神智尚且清明,我都要怀疑他是不是被下什么蛊了——居然能让这样一个上不得台面的野小子吃绝户。”

“就是啊。”旁边的人附和,“我看流云派交到他手里,迟早得完。”

茶棚里响起几声意味不明的笑。

有人忽然想起什么,问道:“诶,最近不是听说临亦阁和流云派闹得不是很愉快吗?你们说这回大婚,临亦阁会派人来吗?”

“害,谁知道呢。”尖嘴猴腮的年轻人摆了摆手,“不来就不来吧,临亦阁又不是什么名门正派。那么一个给钱就办事的地方,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无辜之人的鲜血。他们真要来,流云派说不定都嫌晦气。”

“就是啊,”旁边的人摇头啧舌,“流云派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被临亦阁盯上,啧啧啧。”

不远处的马车内,黎暄放下车帘,唇角微微勾起。那笑意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倒了八辈子血霉?沈寒毓大概也是这么觉得的吧。否则也不会这么急着摆脱他。

无数零碎的画面像潮水一般涌来,在他脑海中翻涌不息——

温泉池边,两个人相拥着演那场给外人看的戏。明明是假的,身体却贴得那样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沈寒毓的手掌贴在他腰侧,滚烫的,带着薄茧,那温度隔着衣料烙进皮肤里,直到现在似乎还能感受到余温;

他受伤时,沈寒毓给他上药。烛火摇曳,映着那张清冷的侧脸,指腹沾着药膏,轻轻涂抹在他伤口上,动作小心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疼不疼?”那人忽然抬眼。

那双眼睛总是没什么情绪的,可那一刻,或许是烛光的映衬,或许是别的什么,竟显得格外温柔。黎暄被那目光看着,连疼都忘了,只是摇了摇头;

杀掉蝶沁宫主那晚,临出发前,他紧张得手心冒汗,一遍遍在心里演练着那个九死一生的计划。沈寒毓忽然拉住他的手腕。

他抬起头,对上那双沉静的眼睛,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已经低下头,在他唇角落下一个吻。

很轻,轻得像是蝴蝶停驻又飞走,轻得像一场梦。

那个吻太轻了,轻到黎暄后来常常怀疑它是否真的发生过。可那一刻,他以为是承诺,是两颗心终于贴近的证据,是那些日日夜夜的靠近终于有了回响。

但此刻想来,大抵都只是在蝶沁宫内时,他孤立无援,欲除那老妖婆便只能寻个并肩之人,不得不做出的虚与委蛇罢了。

沈寒毓家里还有温香软玉等着呢。

他突然很想问问那人,那么曲意逢迎地和他做戏,不觉得恶心吗?

——是了。想也大概是恶心透了,所以从蝶沁宫出来的一分一秒都懒得再装。

出宫后的那一个月,沈寒毓对他的态度骤然冷淡下来,像是回到了他们刚认识的时候——甚至还不如刚认识的时候。他那时还以为是沈寒毓不善于表达,亦或是有心事,便一次次贴上去,一次次被他推开。热脸贴冷屁股贴了一个月,他终于受不了了,赌气说要和沈寒毓分道扬镳,没想到沈寒毓真的同意了。

那时沈寒毓心里估计都很不得放爆竹庆祝。

分开后他回了临亦阁,心里却还是不爽。彼时他已经知道了沈寒毓是流云派长老,于是处处找流云派的麻烦,任外界都快把他临亦阁和流云派传成死对头。

直到后来……一次他出阁办事,被蝶沁宫余孽追杀到雪原。

那天的雪下得很大,天地间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白。他在混战中受了伤,只是衣裳是黑的,看不大出来。就在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道身影忽然杀入战局。

是沈寒毓。

他不知道沈寒毓当时为什么会来,又是怎么知道他在这的。但他当时傻乎乎地觉得,沈寒毓心里一定是有他的。

敌人杀尽,雪原重归寂静。他强撑着站了那么久,终于一步都走不动了,瘫坐在雪地里。

沈寒毓皱眉看着他,问:“怎么了?”

他摇摇头,只是说累了。

雪还在下,落在睫毛上,落在肩头。他仰起脸,看向那张熟悉的、却冷得像这漫天冰雪一样的脸。

“你背我吧。”

沈寒毓像是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蹲下身,把他背了起来。

他趴在那个宽阔的背上,闻着那人身上清冷的气息,意识渐渐模糊。恍惚间,他听见自己开口。

“沈寒毓,你当我是什么?”

回答他的是一阵沉默。

雪落无声,天地俱静。过了很久很久,久到他以为不会听到答案了,那个声音才传来。

他说:“敌人。”

黎暄愣了一瞬,随即笑了笑。那笑意很轻,轻得像是被风吹散的雪,嘴角刚弯起来,便没了痕迹。他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或许并不意外,或许早就料到了,只是亲耳听到时,胸口还是空了一拍。

他把脸贴在沈寒毓背上,闭上眼,便失去了意识。

身旁的喧闹声让黎暄回神。

他掀开车帘,只见前方山道入口处聚集了不少人马,几名身着流云派服饰的弟子正站在路口,高声招呼着。

“诸位都是来参加成亲礼的吧?”为首的弟子扬声道,“收拾一下行装,随我等上山。我派玉逸长老,亲自来接各位。”

人群里响起一阵骚动,不少人探头往前张望。

黎暄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山道尽头那一道修长的身影上。

隔着来来往往的人,隔着暮色渐浓的天光,隔着这数月来的所有心绪——他看见了沈寒毓。

那人也正看过来,与他对望。

作者有话说:不出意外的话下一章前世回忆就会结束,限定版小柏小裴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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