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陡转

车子一路疾驰, 到医院的时候柏停已经烧得有些意识不清了。

急诊的护士推着担架车出来,裴言修和小陈一起把人扶上去。柏停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得几乎和床单融为一体。护士量了体温, 39度8,当场就给挂上了吊瓶。

裴言修站在病床边,看着针头扎进柏停手背,看着透明的药液顺着管子一滴一滴往下淌。那只手上还有之前被门夹过的瘀血,青紫色的, 还没完全消退。他盯着那片瘀血看了很久,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小陈去办住院手续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裴言修在床边坐下,把柏停输液的那只手轻轻放好,怕他乱动扯到针头。他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 伸手把那缕垂在额前的头发拨开。掌心触到皮肤,还是烫的。

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他低头一看, 是赵玥。

裴言修默了默,迟疑两秒后握着手机站起来, 走到窗边,定了定心神,这才接起电话。

“玥姐。”

“裴言修?”赵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裴言修揉了揉眉心,压低声音道,“你说。”

赵玥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先要跟你说声抱歉……”她的声音放轻了些,“一直以来,可能是我误导了你们。”

裴言修皱眉:“什么意思?”他敏锐地意识到什么, “分析结果出来了?”

赵玥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道:“还记得我上次跟你说的吗?”她问,“我最近在从另一个角度研究匹配度。”

裴言修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些。

“记得。”

他有预感,赵玥接下来要说的话,分量不会轻。心脏跳得有些快,他深吸一口气。

“你先等等。”

他走回病床边,在椅子上重新坐下。柏停还在昏睡,吊瓶里的药液一滴一滴往下淌,落在透明的管子里,发出极轻的、断断续续的滴答声。

裴言修握着手机,定了定神,“说吧。”

赵玥沉默了两秒。

“之前我一直担心,你们俩是受前世潜意识影响,才会产生爱上对方的错觉。”她的语速比平时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但我忽略了一件事——是因为你们俩灵魂本身的匹配和相互吸引,才会在两世都产生纠葛。各项匹配数据,都是在这个基础上产生的。”

裴言修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颤。

“换句话说,是因为你们灵魂契合,才会有那么高的数据。而不是因为数据高,你们才被动爱上彼此。”赵玥的声音放得很轻,“从始至终,你们都是两个灵魂的相互吸引。是先有了这种吸引,你才会带来如此高的匹配数据。而所谓的前世潜意识,只能说明一件事——”

她顿了顿。

“不管是前世还是现世,你们都在被彼此极度地吸引着。”

裴言修没有说话。

他坐在病床边,看着柏停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只扎着针头的手,看着那片还没有消褪的瘀血。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酸涩的、滚烫的,一点一点往上涌。

“裴言修?”赵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你还在吗?”

“在。”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抱歉,让你们绕了这么远的路。”赵玥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歉意,“其实上次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就想说了。但那时候还没完全确定下来——你们俩的匹配数据确实是史无前例的高,在此之前没有任何可以参考的案例。所以每一个结论,我们都不敢下得太快。”

“这段时间我们又做了多方研究,结合你们目前测出来的数据反复比对,才终于跳出这个误区。”

“报告我也整理出来了,”赵玥说,“你想看的话,我稍后发到你邮箱里。”

“好。”裴言修闭了闭眼,声音有些哑,半晌道,“谢谢。”

电话挂断之后许久,裴言修都坐在床边没有动。半晌,他微微低头,肩膀塌了下来,脸埋进掌心里,指尖发颤。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像是走了一条很长的路,绕了很多弯,摔了很多跤,最后发现终点即起点,他们一直都在原地打转。开心的,复杂的,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五味杂陈,千般情绪混作一团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很想抽根烟。手已经摸到口袋了,又顿住。他抬头看了一眼吊瓶,硬生生把那点念头压了下去。

大概是折腾了一夜太累,临近天亮时,他趴在床边,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再睁眼是感觉到有人在摸自己的头发。那力道很轻,从额角慢慢滑到发顶,掌心在柔软的头发上揉了揉,手指轻轻挠他后脑。

裴言修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对上一双半睁着的眼睛。

——柏停醒了。

他的脸色还是苍白的,嘴唇干裂,眼下带着淡淡的乌青,眼神是清明的。他看着裴言修,目光从他乱糟糟的头发滑到压出红印的脸颊,最后落在他还没完全睁开的眼睛上。苍劲的手指在他发顶停了一瞬,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要收回去。

裴言修瞬间清醒。

“你醒了?”他一骨碌坐直身子,声音又急又哑,“怎么样?退烧了吗?”

他低下头,用自己的额头去碰柏停的额头。

“……好像不烧了。”

紧绷了一夜的弦终于松开,裴言修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又伸手摸了摸柏停的颈侧,确认温度正常,才把手收回来。

“还有哪里难受吗?”他问,声音还有些哑,“我叫护士来看看。”

他说着伸手去按床头的呼叫铃,动作略急了些,差点把床头柜上的水杯碰倒。

身侧传来一声极轻的笑。裴言修回过头,柏停正看着他。那人靠在枕头上,嘴角弯着一个很浅的弧度。

“脖子酸不酸?”柏停问。

裴言修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是在说自己趴着睡了一晚上的事。

他此刻哪顾得上这个,很快摇了摇头:“没感觉。”

话音刚落,护士便推门走了进来。她先给柏停量了体温,又看了看吊瓶,动作利落,语气却温和。

“烧已经退了。”她收起体温计,嘱咐道,“待会儿把开的药吃了,再观察一下,没什么问题就可以出院。”

她又说了些注意事项,只是例行公事的交代,裴言修却听得格外认真,一副恨不得拿笔逐字记录下来的架势。

大概是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实在太过明显,护士忍俊不禁,临走前笑着嘱咐道:“没大碍了,家属别太紧张。”

“要是找不到事情做,可以去买点早餐,让病人吃点东西补充体力,恢复得也快些。不过注意一下,清淡适口为主,忌辛辣刺激。”

护士一走,裴言修就转过身,把柏停靠着的枕头往下放了放。

“你再休息会儿,”他说,“我去买早餐。”

柏停没拦他,很配合地躺下,目光却还停在他脸上。

“你自己也吃个早餐,”他说,“给我打包带回来就行。”

裴言修随口应了一声。医院周围是一片热闹的商业区,路边的餐车和咖啡馆倒是不少,可放眼望去全是美式快餐。汉堡、热狗、炸鸡,油乎乎的,隔着玻璃都能闻到那股油腻味。

他在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滋滋冒油的炸物,眉头越皱越紧。这些东西他自己都不太想吃,更别说是给一个刚退了烧的病人。

他掏出手机查了查,发现步行二十分钟的地方有家中餐馆,广东人开的粥铺。评论里有人说皮蛋瘦肉粥熬得很烂,清淡适口,还有人说肠粉和蒸排骨也不错。裴言修看了两眼,把手机揣回口袋,果断决定往那个方向走。

粥铺开在一条小巷子里,门脸不大,招牌也有些旧了,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推门进去,热腾腾的蒸汽混着米香扑面而来,玻璃柜台上摆着几笼刚出炉的点心,白雾袅袅地往上冒。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华国男人,围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正低头往蒸笼里码虾饺。后厨传来一阵炒菜的声音,隔着帘子能看见一个女人的身影,动作麻利,锅铲翻飞间香气就飘了出来。

“老板在忙啊?”一个等餐的熟客笑着打趣,“这么早就开始给老板娘打下手了?”

老板抬头笑了笑,眉眼间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好脾气:“她掌勺,我打杂,分工明确嘛。”

后厨的女人探出头来,嗔了他一眼:“就你会说,还不快把粥端出去。”

老板应了一声,手脚利落地把粥装好递给客人,回过头来招呼裴言修。

“靓仔,吃点什么?”

裴言修点了两份皮蛋瘦肉粥,又要了一笼蒸排骨和一份肠粉。老板一边记一边打量他,目光在他手里的打包袋上转了一圈,忽然笑了。

“你从医院那边过来的吧?”老板一边打包一边打量他,语气随意,“身上一股消毒水味。大早上的跑这么远来打包——”

他顿了顿,笑了笑,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和揶揄,“是给爸妈带的还是给老婆带的啊?”

裴言修被问得一愣,垂下眼去看手机,耳根发热含混道:“嗯……不是爸妈。”

老板没注意到他的不自在,一边打包一边絮叨:“哦,给老婆带的啊,我一看你就是。”他笑道,“医院那边好多住院的华人都来我们这边买早餐呢。”他把打包盒仔细封好,又额外塞了两包小菜进去,“这个送你们的,开胃。生病的人胃口不好,配点小菜能吃得多些。”

裴言修付了钱接过袋子,正要转身走,老板又叫住他,笑着指了指柜台上的保温袋,“这个也带上吧,路远,别凉了。”

裴言修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拎着的几个塑料袋,确实不太方便。他接过保温袋,把东西一样一样装进去,拉好拉链。

“谢谢老板。”

老板摆摆手,笑道:“别客气,等老婆病好带她一起来吃啊。”

裴言修拎着保温袋走出粥铺,晨光从巷子口斜照进来,落在他肩上,暖融融的。

粥打包好了,满满一大袋,沉甸甸的。裴言修拎着往回走,步伐比来时慢了些,却稳稳当当的。

走道一条没什么人的街道时,裴言修忽然觉得有些不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像是有人在不远处盯着他看,又像是空气里多了一点什么不该有的东西。那种感觉他很熟悉,是危机逼近时本能的警觉。

他脚步微顿,还没来得及回头,后脑勺猛地一疼,他眼前瞬间发黑,随即昏死过去。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