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算盘

李大力在坟前蹲了很久,直到太阳挂得高了,才慢慢站起来。

他看了那块木碑最后一眼,转身下山。

一路上,他走得慢,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麻。

小禾还活着。

小禾回来了。

小禾穿着新衣裳,住大客栈,还抱着个白白嫩嫩的小孩儿。那小孩儿是谁的?

小禾是哥儿,能生。

那孩子……是他的?

那他男人是谁?那个身量很高的男子?

李大力脚下一绊,差点踩进路边的水沟里。

他稳住身子,继续走,脑子里又冒出新的念头——小禾是怎么嫁人的?

他没有户籍,怎么成的亲?

难不成……是卖身给人家做奴婢了?

他心里又觉得不像。

老二说了,小禾穿的是簇新的绣花衣裳,住的是镇上最好的客栈,出手阔绰。

哪有奴婢这样过日子的?

他一路胡思乱想,等回过神来,已经进了自家的黄泥院墙。

院子里,张氏正在鸡笼旁喂鸡。

她正往地上撒剁碎的烂菜叶,肚子已经隆起来了。几只鸡围着她脚边啄食,咕咕叫。

李大力站在院门口,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肚子。

小禾要有弟弟了。

他快有后了。

这个念头忽然冒出来,像一瓢热水浇在心上,烫得他浑身一激灵。

小禾是哥哥,得照顾弟弟。

他现在有钱了,要是他愿意……他未来的小子就能去读书识字,以后可以镇上找个体面的活计,不用在土里刨食了。

他站在门口,越想越远,脚底下像生了根。

张氏喂完了鸡,站起来拍拍手,一转身看见他,吓了一跳:“你站那儿做什么?一声不吭的。”

李大力回过神来,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接话。

他看了张氏一眼,转身往李老头的屋里走。

张氏在后面喊:“饭好了,吃饭啊?”

李大力没回头。

李老头正坐在屋里编筐,年纪大了,眼神没以前好了,只是编了这许多年,竹条在他手里灵活得很。他编一会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李大力推门进来,把门掩上了。

“爹。”他叫了一声,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李老头看着他,没催。

“小禾……”李大力开口,嗓子有点干,“我去坟头看了。草被人拔了,有纸灰,有供品。是他。”

李老头手里的竹条停了。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他……还活着?”李老头慢慢说了一句,声音闷闷的,听不出是什么滋味。

李大力点点头:“老二说的是真的。”

李老头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编筐。

编了两下,又停了。

“走,去镇上看看。”他说。

——

父子俩赶到镇上时,日头已经老高了。

街上的铺子开着门,卖吃食的摊子冒着热气,人声嘈杂。

客盈门客栈的大门头在老远就能看见,气派得很。

李老头站在门口,仰头看了看那油光锃亮的门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灰扑扑的衣裳,心里发怵,但脸上没露出来。

他往门口一站,不进去,也不让开。

伙计在里头看见了,忙迎出来。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这老头——粗布衣裳,打着好几处补丁,手指粗糙都是裂纹,腰板倒挺得直。

他脸上堆起笑,不冷不热地问:“老人家,您打尖儿还是住店?”

李老头没接话,往里头张望了一眼,扯着嗓子喊:“禾哥儿!禾哥儿!你爷来看你了!”

伙计脸色一变,忙伸手拦:“老人家,您找谁?”

“我家禾哥儿!就住你们店里!”李老头声音更大了,“我是他爷!叫他出来!”

门口进出的人纷纷侧目。伙计急得额头冒汗,压低声音:“老人家,您别嚷嚷,我们店里没有叫禾哥儿的——”

“怎么没有!”李老头瞪起眼,“我家老二亲眼看见的!他还抱着个娃娃,身边跟着个高个儿男人!”

伙计愣了一下,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张脸——那个戴帷帽的年轻夫郎,还有那个身量极高、眼睛是金色的男人。

那一家三口一早退的房,他记得清楚,那男人的眼睛太特别了,见之难忘。

他神色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李老头那副架势,心里盘算开了。

这老头堵在门口吵闹,影响生意,叫护院来赶走,万一打伤了,这老头还得讹一笔药钱。索性已经走了,告诉他也无妨。

“老人家,”伙计放缓了语气,“您说的那一家三口,今儿一早就退房走了。”

李老头愣住了:“走了?”

“走了。大清早就走了。”

李大力站在后面,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先是惊喜,老二没看错,真是小禾;

随即是失落,走了,已经走了。

他上前一步,急着问:“去哪儿了?”

伙计被问得烦了,摆摆手:“我哪知道去哪儿了?人家客官退房走人,还能跟我报备去哪儿不成?已经告诉你了,再闹我喊护院了。”

他朝里头看了一眼,那个膀大腰圆的护院正往这边瞧。

李老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缩了缩脖子,知道再问不出什么了。

李大力拉了拉他的袖子,两人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李大力又回头看了一眼客栈那气派的门口。

人来人往的,没有小禾的影子。

父子俩一路无话,各怀心事,往大山村赶。

——

到了家,李老婆子正坐在堂屋里纳鞋底。

她抬头看见李老头和李大力进门,眼皮都没抬,手上的针线没停。

“一上午跑哪儿去了?地也不下,饭也不吃,家里活计都堆着呢。”

李老头没吭声,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脸色不好看。

李大力站在旁边,也不说话。

李老婆子觉得不对,放下鞋底,抬起头:“怎么不说话?”

李老头闷声说了句:“你问他。”朝李大力努了努嘴。

李老婆子看向大儿子。李大力低着头,搓了搓手指,说:“我早上去坟头看了看。”

李老婆子愣了一下:“看什么坟头?”

“小禾他娘的。”李大力声音不大,“坟头的草被人拔了,有烧过的香烛纸钱,还摆着糕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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