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针线

晨光从木门和洞口边缘的缝隙里钻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金线。

小禾坐在卧房的床边,膝头摊着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银狼皮。

指尖抚过那泛着冷冽光泽的皮毛,柔软,厚实,冬天穿肯定很暖和。

可现在是白天还是有些热的。

他把银狼皮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布衣——已经磨破了好几处,补了又补,针脚叠着针脚,像一道道小小的疤。

这是娘亲手缝的。这几年他改了又改,穿到如今。

该给自己和墨渊做新衣了。

可是——

小禾把银狼皮放回木架,轻轻叹了口气。

他没有针,也没有线,也不知道去哪里找合适的料子。

——

“针?”

花间蹲在小禾对面,嘴里还嚼着早上剩下的烤肉干。他眨了眨眼,小腿轻轻晃着。

“针是什么?”

“做衣服用的。”小禾比划着,“把两块兽皮缝在一起,需要有东西穿过去,再带线过去……你们平时穿的皮裙,是怎么做的?”

花间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条棕褐色的柔软兽皮裙,恍然大悟。

“你说骨丝啊!”

他把烤肉干三两下咽下去,兴冲冲地拉起小禾的手:“走,我带你看!”

花间家的洞穴在部落东侧,门口装着一扇木门——藤条编得歪歪扭扭,他自己却得意得很。

“亚父!小禾来看骨丝!”花间人还没进洞,声音已经飘了进去。

红莲正坐在火堆边处理一块新鞣好的兽皮。他是花间的亚父,年纪比玄云轻些,眉眼温和,一头浅棕色的长发,看着就很温柔。

“小禾来啦。”红莲放下手里的兽皮,笑着朝他招手,“你想做衣服?”

“嗯。”小禾有些不好意思,“我想给自己和墨渊做件新衣,可是没有针,也没有线。”

“这好办。”红莲起身,从洞穴角落的木架上取下一只小巧的兽皮袋子。

他把袋子打开,倒出几根细细长长的东西在掌心。

小禾凑近看。

每一根都打磨得光滑圆润,比他在大山村见过的绣花针粗些,却没有那些锈迹。

针身微微泛着牙白色,一头被磨得尖尖的,另一头——他凑得更近些——竟穿了一个小小的孔洞,圆润规整,刚好能穿过线。

“这是……骨头做的?”小禾没见过。

“用角兽的后腿骨磨的。”红莲拈起一根骨针,指尖抚过那光滑的针身,“角兽的骨头最密实,磨出来不脆,不容易断。

先削出细长的形状,再在石板上蘸水慢慢磨,磨到这样尖,得费小半天工夫呢。”

“那这个孔……”小禾指着针尾。

“用尖利的燧石片,一点一点钻。”红莲笑了笑,“钻这个孔最难,稍不留神整根骨丝就崩断了。我练了好久才磨出第一根能用的。”

小禾捧着那根骨针,像捧着一件极珍贵的宝物。

“红莲叔,”他轻声问,“这个……能教我磨吗?”

“当然。”红莲把整个兽皮袋子塞进他手里,“这几根你先拿去用,等你用完了,我再教你磨。”

小禾握着那几根温润的骨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谢谢红莲叔。”

“谢什么。”红莲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你这孩子,给部落做了那么多事,几根骨丝算什么。”

花间在旁边用力点头:“就是就是!小禾你不用跟咱们客气!”

有了针,还得有线。

小禾把骨针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又问起线的来历。

“我们一般用兽筋。”花间掰着手指头数,“最结实的是角兽的筋,晾干了撕成细条,韧得很,缝兽皮裙能用好几年不断。

就是处理起来麻烦,得先把筋从腿骨上剔下来,刮干净油脂,再拉长了阴干。”

“我这里还有好几卷。”红莲接话,“你拿一卷去用。”

小禾连忙说:“谢谢红莲叔,等我学会了做骨丝和兽筋就做了还你。”

“不着急,也不急着用,我这儿还有呢。”红莲又笑着说:“你有空教教我怎么编吊床,我眼馋你家吊床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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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禾正愁怎么感谢他,连忙道:“红莲叔,吊床我做好了送给你!”

“那我就不客气了,你做的时候喊我,我也学学怎么做。”

“好。”小禾使劲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花间:“有没有……轻薄、透气,热的时候穿着不闷的兽皮?”

红莲和花间对视一眼。

花间挠挠头:“夏天穿的皮子?咱们夏天一般就围个皮裙,要么就兽形不穿。”

小禾愣了一下。

对,兽人有兽形。只有他,一年四季都需要衣裳蔽体。

“不过……”花间忽然拖长了声音,尾巴尖轻轻翘起来,“我好像听烈焱叔提过一种兽。”

小禾立刻看向他。

“叫什么来着……”花间皱着眉回忆,“无毛兽。对,无毛兽。”

红莲的神色微微一凝。

“无毛兽?”他看向花间,“你确定是那个?”

“烈焱叔说的呀!”花间比划着,“他说那兽浑身光溜溜的,一根毛都没有,皮子又薄又韧,晒干了比花鹿皮还软,还特别透气,在太阳底下能透光呢。就是太难抓了。”

“那是什么兽?”小禾追问。

“水里的。”花间说,“住在深潭底,或者大河最湍急的地方。

水性极好,人一下水它就跑了,兽人憋气也追不上它。烈焱叔说,他以前年轻时候抓过一次,这几年都没抓到过了。”

他耸耸肩:“所以部落里没有那种皮子,好多都没见过。”

小禾低头,手指轻轻攥紧了衣角。

水里的。无毛。轻薄,透气,耐磨。

有了最合适的料子消息,却偏偏是最难获取的那一种。

红莲看出了他的失落,温声说:“小禾,不行下次月圆祭,你去看看其他部落有没有用来交换的。”

“月圆祭?”小禾抬起头。

“对呀!”花间来了精神,“各部落的兽人都会去,虎族、狼族、鹿族、熊族……

还有好远好远的鲛人部落呢!那天还会有集市,大家把自己部落多出来的东西拿出来换,皮毛、草药、盐巴、漂亮的鳞片……什么都有!”

小禾听得入了神。

傍晚,小禾坐在洞口,就着余晖正用兽筋穿着骨针。

他低着头,指尖捻着一根细细的白色骨针,眉头微微蹙着。

脑子里还在想着花间说的话——无毛兽,还有……月圆祭。

正想着,忽然感觉身边多了个人。他抬头,看见墨渊站在旁边。

他刚狩猎回来,身上还带着汗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怎么了?”墨渊问。

小禾把手心里的骨针和兽筋递给他看:“都是红莲叔给的,等我会做了就还给他,可惜还缺一种皮。”

墨渊接过骨针,低头端详。他的指尖抚过那光滑的针身,抚过那个小小的孔洞。

“什么皮?”他问。

“无毛兽。”小禾说,“花间说那兽皮薄、透气,炎热天气穿正合适,可是很难抓,在水里。”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天气越来越热了,想给你做件热天能穿的,我的布衣也……”

墨渊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骨针放回小禾掌心,指尖在他手背上停留了一瞬。

“无毛兽。”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金色的瞳孔里看不出什么情绪,“我知道了。”

小禾抬头看他,墨渊已经转身去处理猎物了。

那天夜里,小禾躺在卧房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花间说的月圆祭——各部落的人都会来,有集市,可以换东西。也许真的能找到无毛兽的皮。

隔壁传来轻微的响动。小禾侧过头,从门缝里看见墨渊在外面走动,大概是刚洗完澡。

他看着那道模糊的身影,忽然想起墨渊今天说的话——“我知道了”。

就三个字。

但小禾莫名觉得,他是真的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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