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晨雾弥散, 鸡鸣堪堪过一轮,曦光漫过窗棂,铺满地板。

沈惊钰醒来时, 身侧被褥与床榻早已凉透,他惯性地翻身往旁边靠,才惊觉那人昨晚已与自己道过别了。

枕边空空的, 连余温都没有留下, 今天倒知道悄无声息地走,连话也不曾留下一句。

他恍惚一瞬,慢慢坐起了身。

没唤人上前来侍候, 默不作声地换好了衣物, 便倚在窗边看院中景色。

姑苏入了秋,天气愈加冷瑟, 院中海棠花已然枯萎,前些天丫鬟们将枝头枯萎的花全部打落收走了, 庭院还是湿哒哒的, 丫鬟小厮们正在清扫地面的积水落叶,真是好一幅落寞的景。

有为端着铜盆进屋时, 正见沈惊钰倚在窗边出神,光影落在他白皙的脸上,莫名将他眉间的一抹愁绪衬了出来。

“公子。”有为轻声换了一句, 上前将铜盆放在了木架上,走去为沈惊钰披上了斗篷,“可是身体不适?怎的早早醒来了?”

沈惊钰抱着手臂, 侧身看他:“换季的雨太吵了,醒来就睡不着了。”

“不防请府医前来为您开一副安神的药?”有为出主意说。

“罢了。”沈惊钰走去铜盆前面,将手浸进温水中, 神色从容淡漠,“你去传早膳吧。”

“是。”有为弯腰退出了卧房。

他往旁边裴治所在的院落远远望了眼,平日里那人早早就来公子跟前晃悠了,怎的今日还没动静。

不过也正好,他正是不想见到裴治呢。

移步至膳厅时,满桌膳食热气氤氲,有为一脸复杂地捧着甜糕匆匆进来,见沈惊钰在安静用膳,他便将甜糕放在桌上,自觉退去了一旁。

见他欲言又止,沈惊钰索性搁下银勺,淡然瞥他一眼,道:“何事禀报?”

有为只得垂首,压低声音说:“公子,裴厌之不见了。”

沈惊钰早有预料,故而脸上并无多余情绪,只淡淡应了一声。

“他厢房已空,随身之物尽数带走了,素心姑娘差人在庄里搜找,后厨烧火的丫鬟翠玉说她早上见裴厌之在后门与一众蒙面人走了。”有为低声禀报,偷偷抬眼去看沈惊钰,见他神色淡漠,仿佛离走之人不过寻常奴才,他眼中亦无半分波澜。

“嗯。”沈惊钰又吃了一勺甜羹,甜腻入喉,语气如常,“三月期满,他本也该走了。”

说罢他又搁下银勺,也没了用膳的兴致,复道:“去收拾行装,套好马车,午后带祖母一同回城中祖宅去。”

有为领命退下。

午后日头斜照,马车辘辘驶离山庄。

沈惊钰拿手中折扇掀开车窗帘,倚在窗边往渐渐远去的青瓦白墙望去。

落叶萧萧,行人匆匆,这三月竟如梦境般晃过。

沈家祖宅里住着沈家旁支族人,故而宅中仆从如云,规矩也多。

回到祖宅,合家团聚,母亲与族中叔婶对他关怀备至,热闹喧嚣,城中旧友时常邀约,倒也冲淡了几分空寂。

起初沈惊钰倒还不习惯裴治不在身侧,毕竟三个月的相伴做不得假。

但日子一天天过去,那段时光终究是叫沈惊钰慢慢弃忘。

京城那边的消息,传到姑苏来总有些滞后。

沈父起初的几封家书里面,都有提到朝中如今的形势。

一众皇子皆在暗中联络兵马,拉拢朝臣,太子如今下落不明,而当今天子又重病卧床,由皇后代理国政,朝中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信中劝诫沈家宗族各人皆留在姑苏祖宅,加强暗卫戒备,非必须莫要出府。

信件送来姑苏用了好几日之久,但裴治离开沈家已有半月时间,为何信中没提到太子已回京城?

他远在姑苏,关于京城之事只能从父亲的家书中得知。

莫非裴治在回京途中遭了意外?亦或是他有别的打算……

这点不得而知。

与此同时姑苏其实也并不太平。

魏家仰仗着三皇子的势力,在姑苏城内愈发肆无忌惮,在城中强买强卖,欺压百姓,与官府勾结,闹得民怨沸腾,却无人敢出面制止。

又因为之前沈惊钰拂了魏小公子的面子,如今便处处与沈家作对,沈家各行生意,魏家偏要横插一脚,无所不用其极地打压沈家生意。

沈家家大业大,家底宏厚,这点对沈家并未有什么损失。

只是连累了在沈家手底下讨生活的百姓。

沈魏两家撕破脸皮,世家之间原本维持的表面平和便也渐渐维持不住了。

沈惊钰索性让管家将沈家各处的铺子关了好几间,由着他们那些人自己争斗去了。

城内百姓人人自危,生怕哪天城门关闭,兵祸就来了。

但这些到底没闹到明面上来。

又过了些日子,父亲的书信忽地断了。

沈惊钰连着一个月都没收到京城的消息,信中隐隐不安。

派去打听的人回来只说连京城都进不去了,那边像是被一层厚黑的幕布遮掩住了,什么消息都透露不出来。

直到半个月后,远在京城的父亲终于再次送来了一封书信。

信上说太子于良月廿八率精兵入城,与皇宫陛下禁军里应外合,趁诸位皇子对峙之时一举平定内乱。

如今逆贼已伏诛,太子登基,改元弘昭。

参与谋逆的皇子,幽禁宗人府的幽禁宗人府,流放封地的流放封地,依附之臣也尽数下了诏狱,朝局大定。

但先皇不日前却病逝榻前,皇后悲痛欲绝,紧随其去。

短短数行字,却叫沈惊钰看的心口发紧。

他将信纸紧攥手心,指节泛了白。

短短两月,父母皆亡,登基称帝,万丈荣光之下,却幼时何等刺骨的孤寒与冷情。

不知裴治如何熬过去。

即便相隔万里,沈惊钰也认定两人再无瓜葛,但过去三月的相处做不得假,他便是个薄情之人,对裴治到底也是有些怜惜在的。

*

第二日早。

天气极好。

太子登基的时候传到他们这里,城中其余人自然也能收到消息。

早上坐马车路过魏家府门前时,沈惊钰见那扇朱红色大门上已落了封条,上面溅有新鲜的血渍,透过门隙往里看,依稀可见萧条之意。

仅仅一晚,魏家便落魄了。

有为在马车外面轻声说:“昨天半夜一大批官府的人来给魏家抄了家,动静大得很。”

“哼,早看他们不顺眼了,真是报应!”有为说。

沈惊钰倒不意外魏家的倒台。

只是没想到裴治的手脚来得这样快。

马车往城外的寒玉寺驰去。

这是姑苏最大的寺庙,里面有一颗参天古木,香火鼎盛。

这次他是和母亲一起来的。

京城出了那样大的事,父亲险些被卷进其中,所以母亲特地来给一家人求个平安。

马车停在山脚下,沈惊钰下了车,和母亲一起沿着青石台阶一步一步往上走。

宝殿之内,香烟缭绕,檀香的气息让人静心了下来。

巨大金色佛像庄严,低垂着眼,俯瞰着前来的每一个凡人。

小沙弥递来三柱香分别予以了母子两人,点燃,双手持香,再缓缓跪在了蒲团之上。

母亲在旁边祈求佛祖保佑沈家,保佑家主,也保佑沈惊钰往后顺遂平安,得遇良缘。

沈惊钰垂眸看着手中点燃的香烟,默了片刻,学着母亲也为家人祈了福。

末了,他又为远在京城的裴治祈福了一句。

许愿他身体康健,前路坦荡,早日从丧亲之痛中走出。

别的倒也没了。

他同母亲一起将手中香烟递出,接着叩拜佛像。

殿外钟声悠扬,梵唱声声。

日光自窗外漫进,斜斜地落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光。

和母亲一同走出大殿,外面的雾气堪堪散开,金光四起,参天古树上挂满红绸,人来人去,匆匆忙忙。

沈母挽着他手道:“说来……你自庄上捡的那个护卫去了何处?我以为你会将他带回来。”

两人踩着青石台阶慢慢往山下走。

沈惊钰淡然道:“他有归处,我也不想留他。”

“也好,他瞧着不似普通江湖客。”沈惊钰在庄上生病那次,沈母前去见过裴治,她眼光毒辣,看人准,见裴治第一眼便知他不是普通人。

沈惊钰不想和母亲谈论那人,便岔开话端说:“父亲远在京城,孩儿有半年不见他了,甚是想念,不妨下次写信,让父亲回来与我们团聚一回吧?”

沈母点头,眼含温柔的笑:“我也正有此意。”

……

*

从寒玉寺回府当晚,沈惊钰极为难得地睡了一个好觉。

故而第二天早上他多贪睡了些时辰。

这一贪睡,便出了事。

急促的敲门声将他吵醒,有为在门外焦急道:“不得了了公子!”

沈惊钰被吵醒,撑着软塌慢慢坐起身,皱着眉问:“什么事?”

有为这才推门进去,他一张脸尤其煞白,说话的声音止不住发抖:“宫里来了圣旨。”

“什么?”沈惊钰当自己听错了话。

即便沈家有要听的圣旨,也该直接给京城的父亲,怎么会不远万里到姑苏城里来?

有为点头,“就是圣旨,传旨的公公此刻就在正厅,夫人他们已经候在正厅了。”

沈惊钰困意瞬间弥散。

他坐在床上,怔了一瞬。

裴治的圣旨怎的会送来姑苏听?

他心下猛地一沉。

父亲在朝为官,当初宫变之时也装傻充愣不曾站队任何一位皇子,与先帝同一道心,更是拥立有功,无论如何也不该是祸事。

既不是祸事,那便是嘉奖圣旨,可圣旨为何下至了姑苏来?

沈惊钰眼下也拿不准这道圣旨是何缘由,只得压下心中纷乱思绪,镇定道:“先与我更衣。”

裴治不会害他。这点是毋庸置疑的,但他又何时摸准过那人的心思呢?

两人一路行至正厅。

满门族人早已齐聚,神色惶惶,显然他们也拿不准这位新帝的圣旨究竟有何意。

沈母脸色凝重,紧攥着手帕,指节泛白。

几位族中长老也是一脸凝重。

见沈惊钰走来,一众人便提起衣袍跪了下去。

正厅前方,手持圣旨的公公身着绯色官袍,面送和善,笑容可掬。

他身后立着两列禁军,个个脸色肃然。

眼下并不是问究竟的时候,沈惊钰也预备上前跪听圣旨,哪知那位公公却上前半步,将他虚虚扶住,笑容殷切:“且慢。”

沈惊钰神色不解,抬眸看他。

公公上下端量他一眼,笑意深深:“这位便是沈家公子吧?”

沈惊钰眉蹙得更深,公公又道:“沈公子,陛下特地吩咐了,他听闻公子您身子素来孱弱,特许站听圣旨,不必跪拜。”

满厅哗然。

沈惊钰默不作语。

公公方后退几步,展开手中明黄圣旨,清嗓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国家致治,首在得人,忠勤之臣,宜加褒奖。御史中丞沈连城,秉心忠直,处事公廉,恪尽职守。

朕心甚慰,特擢升其子沈氏惊钰为锦衣卫指挥使,赐蟒服、绣春刀,即日起赴京上任。钦此——[1]”

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沈惊钰:“?”

正厅一片死寂。

“什么?锦衣卫指挥使?”沈家一位族老瞪大双眼,满脸不可置信,“这……这怎么会?小钰他自小身子就不好,拉不开弓,见不得血,如何能担任天子近臣?”

“是啊,公公,您可是看错了字?”沈母也不信,她抱着一丝期望去问传旨公公。

公公轻笑,将圣旨往前一送,“夫人说笑。这圣旨乃陛下亲笔所属,玉玺加印,断无差错。公子也请安心,陛下已将锦衣卫上下打点妥当,只等您前去上任。”

话到了这个份上,沈惊钰断然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公然抗旨,他抿直了唇,双手伸出,接过圣旨。

圣旨触感冰凉,是上好的蚕丝织就得,他摊开圣旨,仔细辨认了上面的字迹,果然是裴治的笔迹。

沈母上前一并看过圣旨内容,玺印做不得假,沈惊钰远赴京城就职天子近臣已是板上钉钉,断无转圜的余地了。

她当即两眼一黑,直直往后倒了去。

“母亲!”

“夫人!”

厅内乱作一团,丫鬟婆子慌忙上前搀扶,沈惊钰吩咐先将夫人带去了内室。

他谢过圣旨后,和族中长辈一同前往了内室。

到了床前,沈惊钰坐在床边,端着汤药喂了沈母。

不肖片刻,沈母悠悠转醒,醒来见沈惊钰一脸平静坐在床边,当即落泪。

她抓住沈惊钰的手,啜泣说:“钰儿,这下如何是好?”

“只得前去,抗旨是死罪。”沈惊钰说。

沈母泪水簌簌:“钰儿,你听母亲说,想来天子刚刚登基,根基尚且不稳,朝中众臣多为先皇旧臣,你父亲任职御史丞,他是不信任你父亲,故才叫你去京城,他是要拿你做质,以便拿捏你父亲。”

族中长辈一并附和,面色万分凝重。

“不如我们花些银子,找一相貌身形与你相似之人,让他替你前去京城?”一位长辈压低声音提议说,“日后再想办法让他假死脱身,便不会叫人觉察。”

“对对!”另外族叔深深连连点头,“此法甚好,小钰只有幼时去过京城,如今早已相貌大变,寻一替身前去,想来不会露什么破绽!”

沈惊钰没料到族老会为自己牺牲到此等地步,即便翻下欺君之罪也要保全他。

“母亲,叔叔,婶婶……此法不可。”沈惊钰道,“前来传旨的公公想来应是陛下身边侍候之人,见了我的容貌,狸猫换子并不容易,也非长久之策,若东窗事发,只怕会连累父亲与众位族老。”

何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裴治让他去京城,绝非是为拿他作质。

他便是抗旨,裴治也不会拿他怎么办,只是他如今刚刚登基,他若抗旨,只怕会叫裴治在朝中那些人跟前失了威严。

新帝当今最重要的便是天子威严了。

想来他这个节点颁发圣旨,也是在赌自己心里是否有他一席之位。

那便如他所愿。

只是这裴治果然是个疯子,这天子近臣,正三品的锦衣卫指挥使,如此重要的位置,竟真叫他这一个从未入仕、无功无名的病秧子去任职。

“新帝登基,父亲是功臣,陛下无论如何也不会对他家眷动手,我前往京城赴任后,他见我病弱至此,想来不日便会将我送回。”沈惊钰温声安抚房中族人。

“可万一……”沈母还想说什么。

沈惊钰又温柔笑道:“母亲,无碍的。何况我与父亲也有半年未见了,不妨借此机会与父亲团聚,母亲你若不放心我,不妨与我一道去京城,父亲也挂念你。”

“好,母亲听你的。”沈母握住他温凉的手,流泪点头。

沈惊钰虽自幼身子骨弱,但大些以后,便也能帮衬家中生意,很多时候,家里族老都听他的意见。

他既决定前往京城,房内其余长辈也不便再说别的。

只默默抹泪叫母子二人谨慎再谨慎。

当日下午,沈家祖宅院内忙作一团,丫鬟婆子为他们收拾行装,备妥衣物,套好马车,只等二日清晨与宫里来的那些人一并赴京。

第二日清晨。

天刚蒙亮,沈家祖宅前的浩浩人马便往京城方向驶了去。

沈惊钰倚在车壁,掀帘望向车外。

姑苏城乡渐渐远去,白墙黛瓦,晨雾朦胧,景色怡然。

马车渐渐驶上官道,周围秀丽景色也叫高山大河取代,吹在脸上的风都莫名刮人。

马车一路向北,渐渐靠近了风云汇聚的京城。

前路究竟如何,谁也不得知。

作者有话说:裴:老婆要来啦!!

沈:看我不揍死某人!!(一直在生气)

——

二更

【1】圣旨内容是网上百度的模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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