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屋内一时间静得落针可闻。

沈父跪在地面, 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面,汗珠顺着额角滚出来密密麻麻地砸在地面。

他不是个眼瞎的,方才他见自己儿子将裴治往窗外推, 动作熟稔,显然并非第一次了。

沈母脑中也凌乱如麻。

她过去是见过裴治的,那时她便看出对方气度不凡, 想来真实身份并不简单, 不想竟然是当朝天子。

有为是最战兢的那人了,从前裴治还是裴护卫时,他得罪人的地方实在是多。

裴治本就是偷摸前来的, 哪有什么皇帝的架子, 何况眼前二人也算是他岳丈岳母了,他上前半步, 竟就要亲自去将二老扶起身来,“两位不必多礼, 朕与阿钰情投意合, 两位也算朕的长辈,不必如此见外。”

沈父沈母两人哪敢真让天子搀扶起身, 在裴治靠近之时就立即从地面起了身。

唯有有为还跪在地上不为动。

裴治也是有些窘迫的,也就是他如今有天子这一身份,若还是过去在姑苏时, 他便是实打实的登徒子了,虽然现在也没差别……

“陛下……这,这是……”沈父如今再问, 颇有些明知故问了。

裴治索性直言道:“沈大人,朕当日在姑苏落魄,幸得令公子搭救, 又得他悉心照料,才能早早回宫,是朕先对阿钰动了心思,朕想……”

他说得深情款款,但眼下他说什么也无法安定为人父母的那颗诚惶诚恐的心,见他还想要说更多,沈惊钰索性悄悄在他腰上掐了一把,让他乖乖噤了声。

沈父深吸一气,拱手道:“陛下,可否准许臣与小儿单独说几句话?”

裴治颔首,末了道:“是我先对阿钰动了心思,往沈卿莫要怪他。”

就这样,沈老夫妇二人带着沈惊钰离开卧房,往隔壁的书房走了进去。

卧房内只余裴治与跪在地上的有为二人了。

裴治单手拧了拧眉心,见有为头埋得低低的,肩膀小幅度地发着抖,便淡然开口道:“且起来吧。”

有为没敢动:“从前……从前草民对陛下您多有得罪。”

裴治转念道:“我且问你。若回到最初,你知晓我身份,而我待你家公子一如既往恶劣不讲理,你当如何?”

有为双手扣紧,咬了咬牙,心一横道:“有为还是要护着公子。”

“那就对了。”裴治好脾气地坐在了窗边软塌上,说,“你家公子早与朕说过,叫朕莫要与你计较,何况你本就是护主心切,是个难得的忠仆,朕不会迁怒你,起来吧。”

有为如蒙大赦,又磕了两个头,才战战兢兢起身,小心将自己退至到了房间角落,大气不敢出。

若是底下的列祖列宗知道他过去指着天子的鼻子骂过,不知道是该夸他还是骂他了……

有为简直欲哭无泪。

这边沈惊钰随着父母两人一同进了隔壁的书房内。

沈母匆匆去将房门紧闭,顺带拉上了窗。

随即上前来拉住沈惊钰的手将他上下一番打量,泪水簌簌往下掉落,她颤声问道:“钰儿,你与母亲说实话,是不是他强迫的你?”

“咱们家虽算不得大门大户,却也不是能任人欺辱的,他若以天子身份压你,你外祖母也是诰命加身,你父亲是先帝心腹,我们家便是拼了命,也要为你讨回公道。”

沈惊钰想一定要说的话,应该是他先强迫的裴治吧……

他回握住母亲的手,轻轻在她手背拍了拍,嗓音温柔又有力:“母亲,您清楚孩儿性子的,这世上没有人能逼迫得了我。”

沈母点点头,又揩眼泪问:“那你们……又是从何时开始的?”

“从前在姑苏庄上的时候,我便与他有过一段情谊,他走后我单方面与他断了,只是后来他将我调来京城,我们便又重归于好了。”沈惊钰说得慢,语气也愧疚。

他不想让裴治将两人关系声张开,其一就是因为他不愿看见父母担心的眼泪。

沈父便问:“那你又是何时知晓的他身份?”

“在庄上就已然有所猜疑了,只是不得确定,直到京城来了圣旨,那时我才确认。”

“那你同意进京是为了他?”沈母声音低了下去。

沈惊钰并未否认:“一是因为圣命难为,我不愿你们与族中长辈为难,二来……孩儿的确想见见他。”

他对裴治是有情谊的。

不想沈母听后泪水流得更快了,她哽咽说:“钰儿,你可曾想过,自古帝王心思莫测,伴君如伴虎。他待你好,或贪你年轻、或贪你容颜。”

“宫阙深深,一面宫墙可将一个人活活关死在里面,一入宫门深似海,若你在里间收了磋磨,再好的容颜也会老去,再忠贞的情谊也将被辜负,到那时,你出不来,也抓不住帝王的心,岂不白白枯死在里面吗?”沈母的表亲家里曾就有入宫做娘娘的。

那时她独得恩宠,宠冠六宫,可随着新人一批批进宫,也叫她二十岁就生了白发,早早磨没了性命。

沈惊钰等母亲说完了话,才开口道:“母亲,他待我是好的。”

“他曾许诺我说他后宫不会纳妃立后,他许我自由身,不必入宫居住,不受宫规约束。若他心思转圜,我随时可脱身离开,从来都是他抓不住我……”

这番话叫沈父沈母两人听得愣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来,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惊。

“他当真这样说?”沈父追问。

“字字不差。”沈惊钰语气笃定。

沈母沉默良久,长叹了一息。

“钰儿,你从小就是个有主见的,你认定的事情,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沈母唇尾轻轻翘起,她抬手摸了摸沈惊钰的脸,又往下拍了拍肩,“你长大了,无论男子、女子,只要是你喜欢的,我与你父亲也绝不干涉,只是……也罢,即便是天子也负不得你。”

他们的孩子他们是清楚的。

沈惊钰那番话虽洒脱。

可天子若真负了他,该怕的应该是天子。

沈父点点头,认可了沈母的话:“孩子,我们只盼你开心、顺遂、平安喜乐,旁的都不重要,我们相信你定然早就考量好了。”

沈惊钰心头猛地一颤,上前扑进了父母二人怀中,轻声说:“谢谢父亲、母亲。”

卧房里面。

裴治等得有些心焦了。

他不知二老将沈惊钰带去说了些什么话,若是相商过后沈惊钰便不要他了,那可如何是好?

裴治觉得自己还是要前去向沈家二老再度表明决心才好。

刚站起身准备出门,门外就传来了细微的声音。

他后退两步,三人先后进了屋内。

沈母上前,对裴治福了福身,声音温和郑重:“陛下,民妇与官人就钰儿这一个孩子,还望您……珍爱他。”

裴治后退一步,恭恭敬敬向二人作了一个长揖,声音也万分郑重:“我此生绝不负阿钰,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天子一言九鼎,这般毒誓更是不得轻易说出,他心坦诚可见,三人都不知说什么,沈父躬腰:“陛下您言重了……”

顿了顿,他偏头看向门外天色,如今月亮都偏到了天边,露珠深重,他复道:“陛下,夜渐深,臣现在就去为您安排一间客房,请陛下移步歇息。”

裴治本就是为沈惊钰而来的,眼下被长辈抓了包,他也没有再留的必要了,摆手道:“不必麻烦了,本就是朕深夜叨扰,朕还有政务要处理,这便回宫了。”

他说要走,沈连城反倒悄然松了口气。

正说要送他出门,裴治却已然打开窗户,利落翻窗离开了卧房,众人再一眨眼,那一抹玄色却像一只矫健的猫,跳上围墙不见了踪迹。

他本就是悄悄来的沈父,自然也不能让沈大人大张旗鼓将他送走,原路返回反倒是最为妥当的。

沈母捂住嘴险叫出声来。

“陛下,陛下这是……”当朝天子,翻窗翻得这般熟练,这得是练过多少回了?

沈惊钰却淡定道:“父亲,母亲,不必担心。”

这世上应当再找不出第二个比裴治更会翻窗的‘贼’了。

这一晚叫沈老夫妇二人心情如惊涛骇浪,起起伏伏,实在震惊人。

*

自那日叫沈家夫妻俩知道了两人关系。

裴治便有更多借口将沈惊钰留在宫里了,时间久了,他还将沈惊钰留宿宫里,好几日都不曾回府。

两位长辈见沈惊钰身子比往日好了许多,面上也多了康健的血色,便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没瞧见。

一月后宫中设宴,宴请朝中众臣及其家眷来宫里赏菊。

沈惊钰无论是作为沈家独子还是新任锦衣卫指挥使,都在邀约名册之中。

沈惊钰今日也穿了官服。

绯色的衣料上绣着银色蟒纹,头戴乌纱高帽,衬得他眉眸如画,气质清绝,柔和中多了一抹英气,坐在席间静静吃着茶,便如天人之姿,美如墨画。

宫宴设在大殿之内,殿内金碧辉煌,丝竹生生,百官分坐两侧,座上是一身明黄色服饰的裴治。

沈惊钰位置靠前,与裴治位置不过数丈之遥。

他吃着茶,宫里的糕点细腻可口,他一时多贪了两块。

耳边窃窃私语和丝竹管乐的声音一同飘进了耳朵里面。

“那沈惊钰身边只怕是一个武林高手,来无影去无踪,你们谁见过他的相貌?”

“别说了,我府上当时可是布了天罗地网,可是连他影子也没抓着!”

“我府上特地招了高手来,也还不是连他一根头发丝都没摸着?”

“如今谁还敢写折子上去?我倒不是怕了,只是府上可就两条裤子了!”

沈惊钰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听得忍不住笑。

“我看啊,咱还是少招惹他吧,如今皇城秩序没什么差池,也挑不出他什么错处,且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吧。”

“几位大人,这些到底是没有证据之事,如何能怪到沈大人头上去呢?”一位面容清隽、气质儒雅,着青色官袍的年轻大人插进话间,摆出公平公正的姿态,“沈大人一看就是良善之人,岂会做这等缺德之事?”

几位大人呵呵干笑,只笑眼前人实在单纯可笑!

方筝转而端起酒杯到沈惊钰跟前站定,他将酒杯举起,笑道:“沈大人,久仰。”

沈惊钰看着他,将脑子里认识的人挨着过了一遍,确认自己不认识眼前这人。

方筝温柔笑道:“下官是翰林院的方筝。”

沈惊钰不懂为官之道,却也知道伸手不打笑脸人,他端起酒杯起身,回敬:“沈惊钰。”

方筝目光在他脸上停顿片刻,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继续笑盈盈问道:“沈大人今年贵庚?”

“虚岁二十二。”沈惊钰随口回了一句。

“真是有缘,我也是二十二。”一抹亮光自方筝眼里一晃而过,“沈大人可否婚配?”

沈惊钰唇角抿高,这意图实在明显不过了。

不待他说话。

沈惊钰便察觉座上一道犀利的目光直直落了过来。

方筝也顿觉身后宛有利刃飞来,后背一阵发凉,似冬日寒风,刮得人后背发紧。

他微微侧目,与龙椅上新帝那双冷黑的眸子对视了上。

裴治眼睛如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往他们这边扎过来,似在警告他们。

方筝打了个寒颤,不知裴治是惊醒他还是沈惊钰,只赶紧拱手与沈惊钰告退,回了自己的席位。

他刚坐下,旁边几位大人便齐齐围了过来。

齐齐压低声音:“方大人,你刚刚调来京城,想必还不知道吧。”

“少与沈惊钰那般亲密说话!”

方筝不明所以,“这是为何?”

几位却挨着在他肩上轻轻落下手掌,语重心长说——

“你且看好你府中男丁的裤子。”

“府中被褥也得厚锁起来。”

“也要看好后院的家畜。”

一位曾与沈惊钰介绍过姻亲的大人扶了扶自己头上的假发,叹息:“还有你一头秀发。”

方筝脸色渐渐煞白起来,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

*

宴会过半,沈惊钰因为贪喝了些酒,身子不舒服就暂且离开大殿出去醒酒了。

不过多久,李德文来与裴治说了什么,于是他也离了席间。

这些碎事倒也没叫人注意到。

只是酒过三巡,那些位大臣聊到沈惊钰就苦不堪言,一时抱头多喝了些酒,微醺之下又结伴去御花园散步醒酒。

宫宴时候,皇家花园是准许他们进出赏花的。

故而没有工人去阻拦他们。

午后的风吹在身上暖洋洋的,御花园中花香四溢,风一吹,让他们酒醒了大半。

“说来也怪,这沈惊钰是从哪里招来的暗卫呢?”

“听说是从小养在身边的,所以才这般忠心听话!”

“不不不,我听说是他在姑苏的时候救下的武林高手!”

“不会吧?其实我倒觉得他说不定是扮猪吃虎,那武林高手就是他自己!”

“不能吧……”

如今那弹劾的折子早就没人写了。

一来沈惊钰任职期间,锦衣卫的确恢复了往日风光,也将皇宫内外的秩序维护得很好,还听闻他审讯手段了得,没人能在他手底下藏住秘密。

二来就是有沈惊钰那暗卫在,谁还敢写折子上去?

大家兴致上来,越说越离谱,还说沈惊钰许是从画里钻出来的,得找个道士来才行。

众人继续往前,周围风景更盛。

“大人们,大人们!”落后大半截的一位文官提着衣袍追上来,他抹汗道,“可是,可是……”

众人回头看他。

“可是我们的折子不是直接递给陛下的吗?”他一脸呆地看着众人,喘着大气说。

一众人尽数噤了声。

空气宛如凝固了一般地静。

陛下曾在姑苏落难,沈惊钰又是姑苏人,加之那些离谱传言,如今说得通了……

一切都说得通了啊!!

*

与此同时另一边。

勤政殿内。

桌上是新鲜送来的荔枝,殿内其余宫人早早被屏退了出去。

裴治亲自将剥好了壳的荔枝送到沈惊钰唇边,沈惊钰手里拿着近日京城流行的话本,看得正兴起。

最后一颗荔枝下肚,沈惊钰由着裴治给自己擦完了嘴才说:“我今日得回府了,在宫里留宿了三日,父亲今日在宴上还问我何时回府一趟。”

裴治点头,“我晚上送你。”

“我可说好,我府上不留皇帝过夜的。”相处得久了,沈惊钰不会不懂裴治的一些小心思。

裴治笑着亲了亲他唇角:“不留裴偃之,那裴厌之留吗?”

沈惊钰也忍不住地笑了一声:“那可要看裴护卫表现了。”

香炉青烟袅袅,檐下鸟雀掠过。

想来此间最好的不过与眼前人岁岁今朝罢。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

番外其实也写不了多少,小两口本来也没啥大波折……

先写一章吧,你们可以提想看啥,以后我给大家写福利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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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古代同性可婚背景|笨蛋夫夫皇宫生存日常|1v1|全国都在逼迫我和夫君咸鱼翻身

褚煜从小是个长得漂亮,脑子却不太灵光的,他偏爱看话本子,从早看到晚,看得眼睛都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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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心事告知给了萧怀瑾。

萧怀瑾:“你可以嫁给我啊!”

萧怀瑾:“我出身皇家,不会穷得吃国公府绝户;我是个废柴咸鱼,没人会嫁给我让你宅斗;我笨得没有夺嫡的脑子,日后我哪位皇兄登基都不会为难我们;我与你是旧相识,那可是知根知底……”

褚煜听得心动,当即点头答应了。

刚嫁给萧怀瑾的那两年,两人遛鸟赏花、打牌摸鱼、游山玩水,时不时听宫里传来谁谁谁被贬成庶人的消息,日子过得倒也惬意。

不想婚后第五年。

前面九个皇子死的死,残的残,被贬的被贬……细数下来,竟然只有小十七萧怀瑾符合继位标准了。

褚煜惊恐:我,我,我岂不是皇后了?!

萧怀瑾绝望:我,我,我岂不是皇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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诏书下来后。

两人被接进皇宫,摇身一变坐到了那万人之上的位置上。

白日里萧怀瑾被迫处理自己完全看不懂的政务,褚煜被迫管理后宫调协各种小矛盾,还得防备被刺杀下毒。

王府里潇洒快活的日子已经不复存在了。

晚上夫夫俩抱头痛哭,互相吐槽这艰难的皇宫生活,这皇后/皇帝爱谁当谁当!

“夫君啊,你不是说嫁给你可以当一辈子咸鱼吗?为什么现在全国上下都在逼我咸鱼翻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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笨蛋夫夫总喜欢在半夜一起想办法处理问题。

然后得出完美解决办法——

“算了,听天由命吧。”

谁能想,本该是颐养天年的年纪,国公大人却摇身一变成了要给自己儿子儿婿出谋划策的国丈!

#假笨蛋,真咸鱼

#没有咸鱼翻身的义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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