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复仇的心开始动摇

手机骤然响起,是周鹤鸣催促进度的电话,林砚清一手握着手机,一手插在口袋里,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枚硬币的边缘,那是他焦虑时的小动作,从大学时代就有了,一直改不掉。

“林清,我要的东西,你什么时候能拿到?”周鹤鸣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压得很低,背景音里有键盘敲击声和其他人模糊的说话声,他应该在办公室。

林砚清看了一眼别墅二楼的窗户。裴衍之今天出门了,阿姨在厨房里准备午饭,整个花园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在防我,需要时间。”他说。

“你嫁给他快一个月了,连他的书房都没进去过?”周鹤鸣的语气里有了明显的不耐烦。

“他的书房有指纹锁。”林砚清的声音很平,不是因为他认可这个说法,而是他不想让周鹤鸣觉得他在回避什么。

周鹤鸣刻意用了“嫁”这个字,语气里都带着一种刻意的刺痛感,好像生怕林砚清忘了自己在这个局里的位置。

“那就想办法拿到他书房的门禁权限。”周鹤鸣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像一条蛇收紧了身体又说道,“林清,别忘了你是谁,别忘了他做了什么。”

林砚清当然忘不了,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银杏树的叶子在他面前飘下来一片,落在石板路的缝隙里,叶片边缘已经开始发黄发脆,像一张被火烧过的纸。他看着那片叶子,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车祸、医院走廊惨白的灯光、母亲肿得变形的脸、父亲一夜之间白了的头发。那些画面在他的记忆里已经被反复播放了太多次,每一帧都磨出了毛边,但每一个细节都还在。

“我没忘。”他说。

挂断电话之后,林砚清没有马上回屋。他站在原地,把手机屏幕按灭了,看着花园里那棵银杏树。风又吹过一阵,更多的叶子落下来,有几片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去拂。

“没忘”和“恨”之间,已经开始出现了一道他自己都无法逾越的裂缝。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答应周鹤鸣这件事的时候,胸腔里翻涌着的是愤怒,是恨意,是一种几乎要把他整个人烧穿的复仇的欲望。裴衍之的公司和那场车祸之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而裴衍之本人,在那份肇事司机的通话记录里出现过三次。

可是现在,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今天早上给裴衍之端过咖啡,那只手昨晚把毯子盖在裴衍之身上,那只手的指尖记得裴衍之喜欢的水温。这只手要怎么去拿书房的门禁权限?

他走进别墅的时候,脚步比平时重了一些。楼梯是橡木的,踩上去会有细微的吱呀声,他一阶一阶地走上去,经过走廊,经过裴衍之紧闭的书房门。门上的指纹锁闪着幽蓝色的光,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他站在门前,看了几秒钟。

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那天晚上,裴衍之回来得比平时早。

林砚清听到玄关门响的时候看了一眼,晚上八点二十三分。这对裴衍之来说确实算早了,他平时至少要九点半以后才能到家,有时候甚至更晚。

敲门声在他房门外响起,三下,不轻不重,节奏稳定得像节拍器。

“出来一下。”

林砚清打开门,看到裴衍之站在走廊里。他把西装外套脱了,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口随意地卷到小臂。走廊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他的五官看起来比平时更深刻一些。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米白色的,没有任何标识。

“这个给你。”

林砚清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卡。黑色的卡面,质感厚重,上面印着一家银行的标志和Y.Q.LIN”,和他护照上一致。

“这是什么?”

“附属卡,我的账户。”裴衍之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表情很淡,好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他甚至没有看林砚清的眼睛,而是微微偏着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黑沉沉的夜色。“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不用经过我。”

林砚清看着那张卡,又看了看裴衍之。

“我不缺钱。”他说。这不是客套。周鹤鸣在行动开始之前就给他准备好了充足的资金,他名下有几张卡,额度都不低。

“我知道。”裴衍之说。他的语气还是那么淡,但说这三个字的时候,他的目光从窗户那边收回来了,落在林砚清脸上,停了一下又说“但这是两回事。”

林砚清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钱的事。裴衍之知道他不缺钱,知道他签合同的时候拿到的报酬已经足够他过上很好的生活。这张附属卡的意义不在于解决经济问题,而在于“共享”。裴衍之把他的银行账户对林砚清敞开,就像他把他生活里所有的门都敞开了一样。

他不设防了。或者说,他想把所有的房都拆掉。

林砚清握着那张卡,手心开始发烫。卡面的边缘硌着他的掌纹,那个触感太清晰了,清晰到让他觉得手里握着的不是一张塑料卡片,而是一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铁。

“裴总这么大方,不怕我把你的钱全花光?”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分辨不出真假的调侃语气。

裴衍之看了看他。走廊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嘴角那个微小的弧度照得很清楚。那不是笑,林砚清见过裴衍之真正的笑吗?好像没有。但那个弧度比什么都更接近笑,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在皮肤底下涌动了一下,又被压了回去。

“花光了再挣。”

四个字。说完他就走了,转身往书房的方向走,步伐不快不慢,薄毛衣的衣摆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林砚清站在走廊里,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书房的门开了又关了,指纹锁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蓝色的灯闪了一下。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卡片。黑色的卡面在他掌心里安静地躺着,没有任何攻击性。但它的重量远远超过了一张信用卡应该有的重量,不是因为材质,是因为那四个字背后的含义。

“花光了再挣。”

这句话从裴衍之嘴里说出来,等于在说:你值得我挣一辈子的钱。

林砚清把卡放回信封里,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他把信封放在书桌上,站在桌前看了很久。然后他拉开抽屉,把信封放了进去,压在几份文件下面。

抽屉关上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周鹤鸣下午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别忘了你是谁,别忘了他做了什么。”

他没有忘。但他也没有办法把手伸进抽屉里,把那张卡拿出来扔掉。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