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原来是他

凌晨两点零七分。

林砚清从床上坐起来,发现自己的嗓子干得像砂纸。大概是空调开得太低,房间里的空气又冷又燥,嘴唇都起了皮。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木地板很凉,凉意从脚底漫上来,像一条安静的蛇。他摸黑穿过走廊,楼梯口的小夜灯发出昏黄的暖光,照出一小片椭圆形的光斑。

他下了楼,经过裴衍之的书房。

门没有关严,虚掩着,一道细长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走廊的地毯上画出一条亮线。

林砚清本来应该直接走过去,但他没有。不是因为复仇计划,不是周鹤鸣交代的任何任务。只是停下来,他侧过身,透过那道门缝看去,看到裴衍之趴在书桌上睡着了。不是靠在椅背上那种放松的姿态,是整个人趴在桌上,一只手压在文件上面,另一只手搭在桌沿,像是工作到一半就撑不住了。他的脸埋在手肘弯里,只能看到半张侧脸,眉骨很高的那道阴影,还有微微皱起的眉心。

书房里的空调开着,温度很低。裴衍之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白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林砚清以前没注意过。

桌上摊着一份文件,钢笔还握在他手里,笔尖已经凝固了一点干涸的墨水。

林砚清站在门外,看了他很久。

他说不清自己在看什么。是在看仇人?是在看丈夫?是在看一个把自己活成了机器的、疲惫到连回卧室都来不及的中年男人?还是只是一个失眠的、孤独的、不知道该恨谁也不知道该爱谁的人,在凌晨两点看到另一个失眠的、孤独的人,忽然觉得不那么孤独了?

他转身下楼。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冰箱的低频嗡鸣。他从柜子里找出一条薄毯,淡灰色的,羊绒的,摸起来很软。他抱着毯子上楼,脚步放得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

推开书房的门,走进去。裴衍之没有醒。

林砚清把毯子展开,轻轻地搭在他肩上。动作很轻,像在给一只睡着的野兽盖被子,怕惊醒它,又怕惊不醒它。

毯子落下去的时候,他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裴衍之的耳朵。冰凉的。

这间屋子太冷了。这个人是不是不知道冷?还是知道了也不在乎?

林砚清站在他身后,低头看着那张睡脸。

没有防备,没有冷漠,没有商场上那种见谁杀谁的凌厉。只有刻进骨子里的、怎么睡都补不回来的疲惫。眉心的那道褶皱很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儿拧了一辈子,拧出了一道永远无法抚平的伤疤。

林砚清抬起手,指尖朝着裴衍之的眉心伸过去,他想抚平那道褶皱。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知道那个褶皱看起来让人不舒服,像是看到一幅好看的画被人划了一道口子,忍不住想把它补上。

一厘米。

半厘米。

他的指尖悬停在裴衍之眉心上方不到半厘米的地方。

他闻到了裴衍之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很淡,像冬天的阳光晒过的被子。

他的手停在那里。

像一柄悬在半空中的刀,不知道该落下去还是该收回去。

然后,裴衍之动了。

不是醒了,只是换了一个姿势,头微微偏了一下,从手肘弯里滑出来,靠在椅背上。他的嘴唇微微张合,发出一声极轻极模糊的呓语。

两个音节。

“阿……砚……”

林砚清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然后他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阿砚”这两个字。那是除了父亲以外没有人会叫的名字。“阿砚”不是“林清”,“阿砚”不是那个被周鹤鸣捏造出来的工具,“阿砚”是十六岁那年雨夜里的少年。

裴衍之找的那个人,是他吗?

他在梦里叫的名字,是他!

他一直以为“白月光”是个不存在的人,没想到竟是自己。

林砚清把手收回来。

他的手指在发抖,整只手都在发抖。他把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那道旧疤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转身,走出书房,轻轻带上门。走廊里很暗。他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地板凉得透过睡裤渗进皮肤,他都感觉不到。

他把自己蜷起来,下巴抵着膝盖。

他没有哭。他的身体已经不会流泪了。

但他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像有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往外挤,要把他的骨头一根一根地挤碎。

他想:他找了我十年而我恨了他十年。

他想:我们用十年的时间,在做同一件事,就是想着对方。

然后他想到一个更让他发抖的问题:如果从一开始就恨错了人,那他这十年算什么?他这十年的恨,十年的伪装,三次整形手术的疼,改掉左撇子的两年,对着镜子练微笑练到脸僵,所有这些,算什么?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轻响。是裴衍之在书房里动了。大概是毯子滑下来了,或者他醒了,或者他只是换了一个姿势。

林砚清从地上站起来,赤着脚,无声无息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躺回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裴衍之趴在桌上睡着的样子。没有防备,没有冷漠,只是一张疲惫的、不再年轻的脸。和他记忆中那个少年,那个浑身是伤、淋着雨、翻着《百年孤独》的少年,完全不一样了。

他们都长大了。

都变了。

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那一声“阿砚”在他耳朵里反复播放,像坏掉的录音机,怎么也关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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