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身世
审讯室的门关上之后，走廊里安静得只剩排风扇的嗡嗡声。
裴衍之站在单面镜后面，看着玻璃另一侧的周鹤鸣。周鹤鸣坐在铁椅子上，手铐已经摘了，手腕上有两道红痕。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像一棵被暴风雨摧垮的树。
但那棵树的根还没死。
裴衍之了解周鹤鸣。这个人能在商场上纵横三十年，靠的不是运气，是那种打不死的心态。就算现在被铐在这里，他脑子里转的也不是“我完了”，而是“我怎么翻盘”。
“裴总。”身后的刑警队长姓顾，四十多岁，国字脸，说话不紧不慢，“周鹤鸣的律师来了，要求会见。您看？”
“让他见。”裴衍之没有回头，“律师能问的，都是能说的。不能说的，律师也不会问。”
顾队长点了点头，走了。
裴衍之继续看着玻璃后面的周鹤鸣。周鹤鸣忽然抬起头，朝单面镜的方向看过来。那目光不是茫然的，是精准的，像一条蛇隔着玻璃锁定了猎物。
他笑了。
那个笑容让裴衍之的指尖发凉。
周鹤鸣用口型说了两个字。裴衍之看得很清楚，那两个字是“你猜。”
裴衍之的手插在裤袋里，攥成了拳头。
他转身走出观察室，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发出惨白的光，照得他的脸色有些发青。沈特助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裴总，林先生已经回医院了。伤口换过药，医生说没有大碍。”
“嗯。”
“还有一件事。”沈特助压低声音，“周鹤鸣的太太又打来电话，说想见您。”
“不见。”
“她说，她知道周鹤鸣的一个秘密。关于您的。”
裴衍之停下脚步。
“关于我的？”
“原话是：‘裴总，我知道他为什么恨你。不是因为商场上的事。是因为他欠你父亲一条命。’”
走廊里的空气好像被抽走了。裴衍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父亲。裴广志。那个在他十五岁时把他赶出家门的男人，那个在他母亲病逝时都没有出现在医院的男人，那个他恨了半辈子的男人。
周鹤鸣欠他父亲一条命？
“她在哪？”裴衍之问。
“在周家的别墅。”
“走。”
周太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茶杯已经凉了。
她没有换衣服，还是昨天那件米白色的羊绒衫，但头发散下来了，没有化妆，整个人看起来老了十岁。茶几上放着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没有粘。
裴衍之走进来的时候，她站起来，腿有些发软，扶了一下沙发扶手才站稳。
“裴总。”
“坐。”裴衍之在她对面坐下。沈特助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周太太重新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你说，周鹤鸣欠我父亲一条命。”裴衍之的声音很平，“说清楚。”
周太太深吸了一口气。
“三十年前，你父亲裴广志和周鹤鸣是合作伙伴。他们一起做房地产生意，周鹤鸣负责拿地，你父亲负责融资。有一次，一个项目出了问题，资金链断了。周鹤鸣提议造假账，骗银行的贷款。你父亲不同意，两个人吵得很厉害。”
裴衍之没有说话。
“周鹤鸣怕你父亲举报他，就先下手为强。他在董事会上公开了一份假账，把所有问题都推到你父亲头上。你父亲被踢出了公司，一夜之间从亿万富翁变成了负债累累的穷光蛋。”
周太太的声音在发抖。
“你母亲就是那时候病的。她没有医保，没有钱治病。你父亲去找周鹤鸣借钱，周鹤鸣不见他。你父亲又去找以前的朋友，没有一个人肯帮他。”
裴衍之的眼睛红了。
他记得那段时间。母亲躺在家里，咳嗽，咳血，没有钱去医院。父亲每天早出晚归，回来的时候脸色都是灰的。有一天晚上，他听到父亲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很低，但他在门缝里听到了。
“老周，我求你了，借我十万块就行。她快不行了”
电话被挂断了。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父亲哭。一个四十五岁的男人，蹲在阳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第二天，父亲就变了。他不再出去借钱了，他开始喝酒，开始发脾气，开始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裴衍之身上。
“你父亲后来查到了真相，知道了是周鹤鸣害了他。他去找周鹤鸣对质，周鹤鸣承认了。但你父亲没有证据，告不了他。”周太太的眼眶红了，“你父亲走投无路，最后选择了自杀。”
裴衍之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你说什么？”
“你父亲不是病死的。是自杀。”周太太的眼泪掉了下来，“他跳了江。尸体三天后才找到。周鹤鸣买通了关系，把死亡原因改成了‘因病去世’。”
裴衍之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碎片四溅，割得他满脑子都是血。他想起父亲最后那段时间的样子。不是在喝酒，是在等。等什么？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道歉？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报应？
他想起自己十五岁那年被赶出家门。父亲把他所有的东西扔到门外，说“滚，别再回来”。他一直以为父亲恨他，恨他长得像母亲，恨他活着花光了家里的钱。
但父亲不是恨他。
父亲是在保护他。
如果周鹤鸣知道裴衍之还在，会不会斩草除根？会不会像对付林砚清的父亲一样，对付他？
“这份文件。”周太太把茶几上的信封推过来，“是周鹤鸣这些年来的犯罪记录。有一部分是关于你父亲的。还有一部分，是关于林远山的。”
裴衍之拿起信封，没有打开。
“你为什么给我？”
“因为我想让我女儿有一个能抬得起头的父亲。”周太太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周鹤鸣不是人，他是畜生。我不想我女儿以后知道她爸是什么样的人。”
裴衍之看着她。
这个女人在哭，但她的眼睛里有比眼泪更重的决绝。她和林砚清一样，选择了站在正义这一边。
“谢谢。”裴衍之说。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
“周太太。”
“嗯。”
“你女儿不会有事的。”裴衍之没有回头，“我保证。”
他走出别墅，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把脸埋在手心里。他没有哭，但他的肩膀在抖。沈特助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把隔板升了起来。
车里很安静。
裴衍之抬起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他想起了父亲最后那个眼神。他被赶出家门的那天，父亲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他的书包，扔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句他当时没听懂的话。
“活着。别像我。”
他现在懂了。
父亲让他活着。不是苟且偷生的活着，是堂堂正正地活着。不被人欺负，也不欺负别人。不像他一样，被人害了全家，连报仇的力气都没有。
“爸。”裴衍之轻声说，声音小到只有自己能听到，“我不会让你的仇白受的。”
裴衍之站在单面镜后面，看着玻璃另一侧的周鹤鸣。周鹤鸣坐在铁椅子上，手铐已经摘了，手腕上有两道红痕。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像一棵被暴风雨摧垮的树。
但那棵树的根还没死。
裴衍之了解周鹤鸣。这个人能在商场上纵横三十年，靠的不是运气，是那种打不死的心态。就算现在被铐在这里，他脑子里转的也不是“我完了”，而是“我怎么翻盘”。
“裴总。”身后的刑警队长姓顾，四十多岁，国字脸，说话不紧不慢，“周鹤鸣的律师来了，要求会见。您看？”
“让他见。”裴衍之没有回头，“律师能问的，都是能说的。不能说的，律师也不会问。”
顾队长点了点头，走了。
裴衍之继续看着玻璃后面的周鹤鸣。周鹤鸣忽然抬起头，朝单面镜的方向看过来。那目光不是茫然的，是精准的，像一条蛇隔着玻璃锁定了猎物。
他笑了。
那个笑容让裴衍之的指尖发凉。
周鹤鸣用口型说了两个字。裴衍之看得很清楚，那两个字是“你猜。”
裴衍之的手插在裤袋里，攥成了拳头。
他转身走出观察室，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发出惨白的光，照得他的脸色有些发青。沈特助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裴总，林先生已经回医院了。伤口换过药，医生说没有大碍。”
“嗯。”
“还有一件事。”沈特助压低声音，“周鹤鸣的太太又打来电话，说想见您。”
“不见。”
“她说，她知道周鹤鸣的一个秘密。关于您的。”
裴衍之停下脚步。
“关于我的？”
“原话是：‘裴总，我知道他为什么恨你。不是因为商场上的事。是因为他欠你父亲一条命。’”
走廊里的空气好像被抽走了。裴衍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父亲。裴广志。那个在他十五岁时把他赶出家门的男人，那个在他母亲病逝时都没有出现在医院的男人，那个他恨了半辈子的男人。
周鹤鸣欠他父亲一条命？
“她在哪？”裴衍之问。
“在周家的别墅。”
“走。”
周太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茶杯已经凉了。
她没有换衣服，还是昨天那件米白色的羊绒衫，但头发散下来了，没有化妆，整个人看起来老了十岁。茶几上放着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没有粘。
裴衍之走进来的时候，她站起来，腿有些发软，扶了一下沙发扶手才站稳。
“裴总。”
“坐。”裴衍之在她对面坐下。沈特助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周太太重新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你说，周鹤鸣欠我父亲一条命。”裴衍之的声音很平，“说清楚。”
周太太深吸了一口气。
“三十年前，你父亲裴广志和周鹤鸣是合作伙伴。他们一起做房地产生意，周鹤鸣负责拿地，你父亲负责融资。有一次，一个项目出了问题，资金链断了。周鹤鸣提议造假账，骗银行的贷款。你父亲不同意，两个人吵得很厉害。”
裴衍之没有说话。
“周鹤鸣怕你父亲举报他，就先下手为强。他在董事会上公开了一份假账，把所有问题都推到你父亲头上。你父亲被踢出了公司，一夜之间从亿万富翁变成了负债累累的穷光蛋。”
周太太的声音在发抖。
“你母亲就是那时候病的。她没有医保，没有钱治病。你父亲去找周鹤鸣借钱，周鹤鸣不见他。你父亲又去找以前的朋友，没有一个人肯帮他。”
裴衍之的眼睛红了。
他记得那段时间。母亲躺在家里，咳嗽，咳血，没有钱去医院。父亲每天早出晚归，回来的时候脸色都是灰的。有一天晚上，他听到父亲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很低，但他在门缝里听到了。
“老周，我求你了，借我十万块就行。她快不行了”
电话被挂断了。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父亲哭。一个四十五岁的男人，蹲在阳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第二天，父亲就变了。他不再出去借钱了，他开始喝酒，开始发脾气，开始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裴衍之身上。
“你父亲后来查到了真相，知道了是周鹤鸣害了他。他去找周鹤鸣对质，周鹤鸣承认了。但你父亲没有证据，告不了他。”周太太的眼眶红了，“你父亲走投无路，最后选择了自杀。”
裴衍之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你说什么？”
“你父亲不是病死的。是自杀。”周太太的眼泪掉了下来，“他跳了江。尸体三天后才找到。周鹤鸣买通了关系，把死亡原因改成了‘因病去世’。”
裴衍之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碎片四溅，割得他满脑子都是血。他想起父亲最后那段时间的样子。不是在喝酒，是在等。等什么？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道歉？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报应？
他想起自己十五岁那年被赶出家门。父亲把他所有的东西扔到门外，说“滚，别再回来”。他一直以为父亲恨他，恨他长得像母亲，恨他活着花光了家里的钱。
但父亲不是恨他。
父亲是在保护他。
如果周鹤鸣知道裴衍之还在，会不会斩草除根？会不会像对付林砚清的父亲一样，对付他？
“这份文件。”周太太把茶几上的信封推过来，“是周鹤鸣这些年来的犯罪记录。有一部分是关于你父亲的。还有一部分，是关于林远山的。”
裴衍之拿起信封，没有打开。
“你为什么给我？”
“因为我想让我女儿有一个能抬得起头的父亲。”周太太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周鹤鸣不是人，他是畜生。我不想我女儿以后知道她爸是什么样的人。”
裴衍之看着她。
这个女人在哭，但她的眼睛里有比眼泪更重的决绝。她和林砚清一样，选择了站在正义这一边。
“谢谢。”裴衍之说。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
“周太太。”
“嗯。”
“你女儿不会有事的。”裴衍之没有回头，“我保证。”
他走出别墅，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把脸埋在手心里。他没有哭，但他的肩膀在抖。沈特助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把隔板升了起来。
车里很安静。
裴衍之抬起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他想起了父亲最后那个眼神。他被赶出家门的那天，父亲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他的书包，扔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句他当时没听懂的话。
“活着。别像我。”
他现在懂了。
父亲让他活着。不是苟且偷生的活着，是堂堂正正地活着。不被人欺负，也不欺负别人。不像他一样，被人害了全家，连报仇的力气都没有。
“爸。”裴衍之轻声说，声音小到只有自己能听到，“我不会让你的仇白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