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雨又开始了

周鹤鸣的案子在一个月后开庭。

林砚清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左肩还有些僵硬,但不影响日常活动。他穿着裴衍之让人送来的一套深蓝色西装,站在法庭的旁听席上。

裴衍之站在他旁边。

周鹤鸣被带进来的时候,林砚清看到了他。一个月不见,周鹤鸣瘦了很多,两颊凹陷下去,眼窝深陷,头发白了一半。他穿着橙色的囚服,手铐和脚镣叮当作响。

但他走进来的时候,背是直的。他的目光扫过旁听席,在裴衍之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林砚清脸上。

他又笑了。

那个笑容和在审讯室里一模一样“你猜。”

林砚清的手指收紧了。裴衍之的手覆上来,按住他的手背。

“别理他。”裴衍之低声说。

庭审持续了三天。

第一天证据是周鹤鸣的商业欺诈。第二天的证据是周鹤鸣的行贿和洗钱。第三天证据,是最关键的周鹤鸣涉嫌故意杀人。

检察官念起诉书的时候,法庭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

“被告人周鹤鸣,于十年前,即2014年X月X日,在城东区林氏集团总部大楼,与被害人林远山发生争吵。争吵过程中,被告人将被害人从二十三楼推下,致其死亡。事后,被告人买通相关人员,将死亡原因篡改为‘心梗导致失足坠楼’……”

周鹤鸣的律师站起来,提出异议。

“检方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我的当事人实施了推搡行为。现有的证据只能证明我的当事人当时在场,不能证明他是凶手。”

检察官拿出了那份法医报告的复印件,和当年参与篡改报告的医生的证词。

周鹤鸣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变白,是变青。那种青色不是害怕,是某种更复杂的不甘心。他不甘心自己布局了三十年的事业,毁在了这些纸片上。

林砚清看着他,忽然想起父亲信里的那句话:“不要恨裴衍之,他是好人。”

父亲知道真相。父亲在死之前就知道了真相。但他没有来得及告诉儿子。

“现在,请检方出示最后一项证据。”检察官说。

法庭的门被推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走进来,穿着灰色夹克,拄着拐杖,走得很慢。

裴衍之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认识这个人。这是周鹤鸣当年的司机老赵。在老赵辞职之后,所有人都以为他回老家了,没有人知道裴衍之花了两年时间找到他。

“证人,请陈述您所知道的事实。”

老赵在证人席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

“三十年前,周鹤鸣和裴广志是合作伙伴。周鹤鸣陷害裴广志,导致裴广志破产。裴广志的妻子没有钱治病,死了。裴广志跳江自杀了。”

周鹤鸣的律师又站起来:“反对。证人的陈述与本案无关。”

“反对有效。陪审团请忽略证人的最后一段陈述。”法官敲了敲法槌。

但陪审团已经听到了。

老赵继续说下去,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十年前,周鹤鸣让我开车送他去林氏集团。他在楼上待了大概四十分钟,下来的时候脸色很白,手在发抖。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老赵,我今天杀了一个人。’”

法庭里炸开了锅。

周鹤鸣的律师连续提出了三次反对,但法官没有打断证人。

“他还说了什么?”检察官问。

“他说,那个人不配合,他就推了一把。他说,二十三层,摔下去必死无疑。他说,让我把车开快一点,他不想被查到。”

周鹤鸣的脸色从青变成了灰。

林砚清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哭出声的那种,是无声的,两行泪顺着脸颊往下淌。裴衍之握紧了他的手。

“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检察官问老赵。

老赵沉默了几秒。

“这些年,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我梦到那个人从楼上摔下来,梦到他的眼睛看着我。我今天来这里,是想还他一个公道。”

庭审结束。

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周鹤鸣被带走的时候,经过旁听席。他看着林砚清,嘴巴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林砚清看懂了他的口型。

他说的是:“你也完了。”

林砚清的脊背一阵发凉。

“怎么了?”裴衍之问。

“他刚才说,你也完了。”

裴衍之的眉头皱起来。他看向周鹤鸣的背影,那个人已经被法警押着走出了法庭。铁门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在虚张声势。”裴衍之说。

林砚清摇了摇头。

“不是。”他的声音有些发飘,“他刚才看我的眼神,不是虚张声势。是他有底牌。”

裴衍之的手覆上他的肩膀。

“不管他有什么底牌,我们一起面对。”

林砚清抬起头看着他。

“好。”

他们走出法院的时候,天又阴了。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林砚清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雨的味道,潮湿的,腥的。

“裴衍之。”

“嗯。”

“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会走,对吧?”

裴衍之看着他的眼睛。

“不会。”他说,“除非你赶我走。”

“我不会赶你走。”

“那就不走。”

他们走下台阶,坐进车里。

车子发动的时候,林砚清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你父亲最后那句话说完了吗?”

林砚清的手指僵住了。

他把手机递给裴衍之。

裴衍之看完之后,脸色变了。

“查这个号码。”他对沈特助说。

“已经查了。”沈特助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虚拟号码,查不到来源。”

林砚清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雨开始下了。

一滴,两滴,砸在车窗上,很快就被雨刷刮走了。但他心里那场雨,刚刚开始。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