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不是外人

裴氏集团的年度晚宴,到场的都是集团內部的高管和核心员工。林砚清以“裴总伴侣”的身份出席,挽着裴衍之的手臂,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微笑着和每一个人打招呼。

一切都很正常。

直到裴衍之被一个合作伙伴叫走,林砚清独自在人群中站着。

裴衍昭端着酒杯走过来。

他是裴衍之的堂弟,在集团里挂了一个高管的虚职,靠着裴家的名头吃空饷。他喝了不少酒,脸涨得通红,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但看到林砚清的那一瞬间,那双眼睛忽然变得又毒又亮,像一条闻到了血腥味的蛇。

“哟,嫂子。”他把“嫂子”两个字咬得格外重,像是在嚼一块嚼烂了的口香糖,“一个人啊?我哥呢?”

“裴总在那边应酬。”林砚清微笑,礼节性的,不多不少。

裴衍昭凑近了一些,酒气扑面而来。

“嫂子,你知道我哥为什么娶你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周围几个人听到。

林砚清的手指微微收拢,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裴总有他的考量,我不方便过问。”

“因为你长得像他心里的那个人。”裴衍昭笑了,笑得很难听,像夜枭在那叫,“你不过是个赝品。替身。高仿货。”

声音忽然拔高了,像是故意要所有人都听到。

“你以为他爱你?他爱的从来不是你!他爱的是一个死人!一个十年前就死掉的人!”

全场静默。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砚清身上。

他站在原地,端着酒杯,手指在轻轻发抖。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赝品”两个字戳中了他最痛的骨头,他甚至不是赝品,他是正品在假扮赝品。这是比赝品更可悲的存在。

他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最强烈的那个是:如果我在这里失态,周鹤鸣会知道,他会认为我不够格执行这个任务。

所以他不能失态,他把微笑焊在脸上。

他抬起头,迎上裴衍昭的目光,眼神清亮,声线平稳。

“赝品也比假货好。你说呢,小叔?”

裴衍昭脸色一变。

林砚清这话戳中了裴衍昭的痛处,他在裴氏集团吃空饷,整个公司都知道,他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假货”。

“你他妈......”

裴衍昭还没来得及说出后面的话,一道声音从人群尽头传来。

“裴衍昭,谁给你的胆子?”那声音不大,但整个宴会厅的人都听到了,像一把冷刃贴着皮肤划过。

裴衍之从人群中走出来。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每个人都看到了他眼底的愤怒,他走到林砚清身边,把手搭在他的肩上。

那只手的重量,不轻不重,刚好足以让林砚清感受到它在那里。

“裴衍昭。”裴衍之叫了一声堂弟的名字,语气平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从明天起,你不再担任裴氏集团的任何职务。”

裴衍昭的酒瞬间醒了一半:“哥......”

“保安,送他出去。”裴衍之打断他,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保安走过来,一左一右架住了裴衍昭。

“裴衍之!你为了一个替身把你亲弟弟赶出去?你疯了!”

裴衍昭的声音越来越远。

宴会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

裴衍之转过身,面向所有人。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是我合法伴侣。谁对他不敬,就是对我裴衍之宣战。”

全场没有人敢呼吸。

林砚清站在他身边,感受着那只手在自己肩上的重量。

他的第一反应是恐惧。

是的,恐惧。

因为裴衍之越是这样维护他,他就越无法纯粹地恨他。他恨裴衍之,这份恨是他活到现在唯一的意义。但如果裴衍之让他恨不起来了,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什么都没有想清楚。

裴衍之已经牵起了他的手。

“我们回家。”

回程的车上,沉默蔓延。

司机在前面开车,后座的空间不大不小,足够两个人各自缩在一边,假装对方不存在。

林砚清先开口了。

“你不用为我得罪自家人。”

裴衍之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街灯光影交替,明明灭灭地照在他脸上。

“你不是外人。”四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林砚清心口。

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口炸开了,像一朵无声的烟花。

他转过头看车窗外的街景,不想让裴衍之看到他的表情。窗外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红的绿的蓝的,像一条流动的河。

他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什么。

可能是快崩溃的伪装,可能是快投降的防线,可能是快相信的谎言。

“裴总今天演技满分。”他说。

声音是稳的。但每个字都在发抖。

裴衍之忽然倾身过来。很近。近到林砚清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和十年前那个雨夜,他撑着伞蹲下来时看到的,一模一样。近到他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雪松和冷杉,像冬天的森林。

“你觉得我在演?”声音很低,像砂纸磨过木板。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是一种疲惫到极点的确认。

林砚清没有躲。“不然呢?”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漫不经心。

裴衍之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林砚清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个车厢都听得到。

然后裴衍之退了回去。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那就当我在演吧。”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开心就好。”

车厢重新陷入沉默。

司机把车开进了别墅的地下车库,熄了火,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两个人都没有动。

林砚清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周鹤鸣的消息。

“很好。继续。”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座椅上。

他们一起下车,一起走进电梯,一起穿过走廊,互道晚安,然后一个人向左,一个人向右。门关上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林砚清回到房间,没有开灯。

他摸黑走到床边,坐下来。

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复仇笔记本。

翻开,里面的字迹七扭八歪,记着裴衍之的每一次“罪行”,也记着他的每一次“好”。

最新一页是空白的。

他拿起笔,想了想,写了一行字:“今天他牵了我的手。比我想象中温暖。”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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