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裴云听了这话,却没着急离开。他从怀中拿出一个锦盒。而后凝目看向塌上的苏承昭,柔声道:“太女,臣寻得一琉璃点翠海棠簪。”

裴云未多言,一侧的宫女已轻车熟路地接过他手中的锦盒,俯首呈上。

裴云每每来昭明宫时,都会带一件太女近来喜爱之物。

谁曾想,苏承昭连一个眼神也没赏给那簪子,轻描淡写道:“本宫虽爱赏海棠,可终日赏一物,总是会腻的。何况,本宫殿中,不缺海棠这一物。惹得本宫生厌,只有不得出头之日。”

锦盒被退回裴云手中,他嘴边温和的笑渐渐淡了下来,神色显得有些僵硬。

裴云手中的锦盒被无声握紧,手上青筋不安分的呆在那瓷白皮下。

他的脸上再次挂上谦和的笑容,只是笑意不达眼底。“是,臣愚昧,扰太女休憩了。臣告退。”

京城内艳阳高照,裴云独自走在宫道上,眼中情绪淡淡,他的皮肤极其白皙,在明阳之下仍透着不正常的白。

走出宫门,裴云终究忍不住转回头,红墙黄瓦,是这京城内最高贵的存在。

天之骄子,是他这一生无法企及之人。

手中锦盒骤然碎裂,海棠簪深深刻进了血肉之中,裴云的声音很低很低,似乎只是说于己听。

“终有一日,我会登上高位,与你相配。”

“你觉得配吗?”

身着水蓝流仙裙的何挽先是点点头,又很快摇摇头。她皱着眉头看向一旁曲腿站立的白水,“我记得昨晚看见的,就是她的脸。”

白水双手叉腰,黛青色长裙顺着她那如青松挺拔而修长的身形倾泻而下,她绕着两具尸/体走了两圈。

昨日娇嫩的皮肤此时早已泛黑,皱缩的皮肤上早已辨不清脸,皮下露出的海棠花花瓣也早已枯萎。

“何挽啊,你说,你昨晚听见灼华和你说话。可是,如果这两具尸/体是同一个人的,皮肯定不会说话,这就很奇怪。”

何挽也深感疑惑,“你说的很有道理,而且,咱们进去那海棠林中,那群断/肢能自行爬到前院,还能有序堆积成井的模样,不是很不符合常理吗?”

白水点点头,当时顾着看那群东西会干什么,没仔细想,若是细想,可不仅仅是古怪二字便可概括。

“啧,难道里面装磁铁了?底下的空间不亚于西亭府,如果有人刻意在操控它们绕成井,而那个圈圈上有大量的磁铁在吸引它们。其实是在吸引我们俩下去。”白水右手摸了摸下巴做思考状。

“也说不定,那个机械声响完,那群断肢就开始乱叫。”何挽伸手揉了揉太阳穴,感觉有些烧脑。

“机械声,诶,你说,咱们听到的,是真人在叫,还是放的录音?”

闻言,何挽眸色一亮,“都是断肢,肯定是不能说话了,录音——对!可以啊,现代技术那么发达,伪造真人录音不是问题的。当时我就觉得奇怪,像人声但又很不自在。”

白水点头表示赞同,“凤临国很古怪,混进了很多东西。”

“我当日见到耳机时,便下意识觉得还有其他穿越者。我也觉得奇怪,为什么我不会想到,那耳机万一是随机掉落呢。仿佛冥冥之中,有着什么在牵引。”说完,白水转身拿了两杯茶,递给何挽一杯。

“嗯!这是什么茶?好清凉解渴啊。”

何挽小抿了一口,眼睛顿时睁大,又连忙喝了好几口,喉中干涩被清透凉意化解。

她惊讶地看向白水,一偏头发现白水正看着她,见她转过头,不经意间弯唇。

何挽盯着面前那张脸入了神,白水长的很有特色,脸型流畅不说,一双瑞凤眼格外精明,鼻根从眼间便高起,鼻梁笔直如竹,唇形标准。

本就是人群中十分显眼的存在,可偏偏姿态慵懒,漫不经心的闲散感让人更是难以忽略。

脸上没有表情时的睥睨感,便会让人误会是一副看不起人的臭脸样,极其不屑与目中无人。但若是轻笑起来,瑞凤眼微眯起,唇边滑开,加上腔调又透着不经意的散漫,让人真是直直移不开眼。

“乌梅陈皮茶,喜欢的话,给你御绣坊送过去。”白水懒懒开腔。

见何挽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白水还以为这姑娘是被好喝到说不出话了,她眼中笑意更盛。

寺中的凤凰树轻摇了摇枝叶,带来夏天的风。

夏风调皮,扰乱了何挽耳边的发丝,缠绕在耳边的白玉步摇上,眼尖的白水瞧见了,径直靠近她。

白水抬手将青丝与步摇解开,垂眸却发现手下不经意碰过的耳垂上,爬上了几丝红。

何挽捧着茶杯,连连退开,也没说什么,只是低头又喝了几口乌梅陈皮茶。

见何挽喝的有些急,白水细心提醒她,“慢点喝。”

“嗯嗯!”何挽乖巧的点头,她总不能说,她刚才看的入迷了吧。

“白水,你多高啊?”何挽喝着喝着便扭头问白水,她知道自己也不算矮了,但白水比较高挑,她的头只刚好到白水肩膀处。

白水散漫扬了扬眉,优哉游哉地回答她。“还是一米七八,还好这身高没有因为穿越而发生变化。”

“哇!好高啊!”何挽很配合的赞叹出声,随即埋头笑着。

白水见何挽平日里挺端庄规矩一个姑娘,此时低头不知傻笑个什么劲,也不由得跟着无声笑了笑。

长夏也差不多要过去了,天气渐渐没那么炎热。

可是在这燥热的夏天里,有人的心却没那么热的起来。

“寺卿”裴云拱手规矩行礼,仿佛这套行礼流程重复了无数次,俯身低眉垂眸的动作一气呵成。

白水不在意的摆摆手,“不必行什么礼,在寺外就算了,寺内不必如此拘束。”

裴云仍是低头浅笑,嘴角的弧度像调好的固定程序般标准。“寺卿果然不同,您当日上任入寺,我因西府海棠一案,未得正式拜见寺卿。这礼,本就该行的。”

白水仰头将杯中的茶水饮完,见面次数不多,但是白水凭借多年的职场经验,差不多摸出了这人的习性。

裴云这人啊,很规矩。但是这种人又分两种,一是表里如一,规矩老实。二是擅长算计,表面装乖,背地里是能把你扒了皮的寄生虫。

裴云抬手行礼间,手上的黑檀木佛珠没逃过她的眼。白水根据接触过的人中来分析,一般带佛珠之人,三分之一是好古玩的兴趣使然。

剩余的一有圆滑世故,二有杀生,乱造杀/孽却佛珠缠身,企图以念佛来消生/魂,岂不料越向佛越反其道而行之,何其讽刺。

她的第一感觉向来准的不行,毕竟是从小不自觉便练出来的察言观色,加上她观人心计这方面有些天赋。

不然,她在职场江湖可混不了这么多年。

白水爽朗一笑,也不挂怀。“行吧,大礼我也受过了,你有空把这案子的卷宗再补充详细些。对了,借些人给我使使,找几个小厮帮我跑跑腿,不然要累死我这把老骨头。”

白水虽是开玩笑的语气,但她知道,她是新上任的寺卿,她没上任之前,这大理寺归裴云管。

她这话一是肯定裴云 的管理能力与忠心程度,二是我知道你的管理实权,我不反对,也无意对抗。但你该看眼色行事,毕竟,官大一级压死/人。

重点是实权可以不在她手里,但掌握实权的那个人,必须在她手里。

果然,裴云低头笑道:“寺卿说笑了,您是寺卿,寺内人手均归您差遣。是我考虑不周,未曾提前配些人手给寺卿,只是当日案子实在紧急,还请寺卿勿怪。”

白水静静听着,面上仍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瞧瞧,这话术。先表示她才是大理寺之首,一表忠心。

二致歉自己考虑不周,将自己谦和有礼的人设打造到堪称完美。裴云与太女关系匪浅,又是太女力荐入朝为官,消息渠道只会多不会少。

太女又在宫中,裴云知道新上任大理寺卿的消息不会晚。但却没有事先安排好人手任她调用,像下马威。

白水她自觉体力好,一个人跑来跑去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只是办事效率肯定不算最高。

三表示事出有因,转移责任,还给她带高帽,请她勿怪。要是她真想怪,怕是明日就不知道要传出新上任大理寺卿的什么谣言了。

毕竟,口水这东西还真能淹死/人。

“哈哈”白水的嘴角扬起,眉尾上挑,笑意满满。“既是如此,我便放心交给你了,小事,谈不上责怪。”

裴云自始至终都未曾抬眼,饶是低眉顺眼的姿态也难掩俊朗之姿,“多谢寺卿信任。裴云先退下,不扰二位。”

白水嘴角的弧度渐消放平,她静静看着裴云离开的背影与走路姿势。这人很会看眼色,若是能善用,是可造之材。

但,杀/孽多的人,注定了不是良才。

视线下移,白水敏锐地发现了一个问题。

裴云的腿。

走的很稳,但是很刻意。

她虽然不是骨/科医生,但是对于人体基本结构与生理状态的掌握是基本技能。

每个人的走路姿势各有不同,但自然的使力与刻意的用力还是有差别,差别不大,但专业的人可以看得出来。

若是受过伤,在恢复初期的差别更大,而在初期很容易因为骨节各处的异样而形成走路习惯。

裴云的腿,绝对受过重伤,能恢复到如此接近自然行走的地步,白水眸色微动,这凤临国的医术,很高啊。

她想的,是凤临国,而不是古代。

“白水”

何挽的呼唤将白水的思绪拉了回来。

白水安排了些事情后,见一婢女在何挽身旁低语,何挽的面色渐渐凝重。

“我知道了。”说完,何挽快步走到白水身边,略有迟疑道:“白水,再过几日,西域使臣即将到访,我怕是抽不开身,能否……”

“无妨,你先忙。不必忧心,灼华不一定有事。若是你信得过我,可先将二位放在我这里。”

何挽离开后,有人抬了口棺材从寺后的小院进来。

“行了,退下吧。”白水挥挥手。

棺材并不大,她亲手将那两具尸/体装进后,还贴了几张符。

是她曾经和一位道长学的,封煞气,慰生魂。防死物,也防活物。

虽然白水不相信鬼神之说,但是想来,在古代这符应该有些用。

弄完这些后,白水也并未做任何伪装便径直去了西亭府,也假装没看见身后跟着的人。

白天的西亭府倒是和晚间的截然不同,旭阳高照下,亭台楼榭,宁静中透着渺远的意境。

她从后院海棠林的高墙上跳下,看到白耳早已蹲在井边等着她。

“白耳,你说的方位是在这里?”

“大概是。”

“你退开。”

白水手中剑花翻转,剑风疾动,地上厚重的枯枝败叶与黑泥被掀开。

既然此处是人血喂养导致的花开满林异象,不是海棠树有问题,便是这底下藏了些什么。

在凤临国,还真是不能用常规思维去思考。

表面上国泰民安,其中古怪早已渗透。

眼前渐渐露出的东西不禁让白水拧眉,她的神色有些凝重,眼中的惊讶与疑虑渐渐被趣味所代替。

她的感觉没有错。

钢材。

但从这东西延伸的路径来看,远远不止她挥开的范围。

白水蹲下来仔细查看,还用剑戳了戳,她白耳跟着她一同走到这物件上方。

在钢材上雕刻如此繁丽的海棠花花纹,想来,凤临国的工匠未必有这水平。

那就只有一个方向,和人皮架子鼓,蓝牙耳机一样,都是现代带过来的东西。

但是物品的主人不详。

“这,是个长方形?”

闻声,白水上下扫了一眼,“好像是。”说完,她又环顾四周,她们所在的方位离那口井的位置并不远。

想起昨日林中发出喊叫声前,她好像说了句“6”,随后便响起了一声微弱的机械声。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么坚硬的材质,说不定有什么机关在内。

那老爷知道这东西吗,造千指窟的人知道吗——等等,手指上的皮肤。

何挽曾说,府中下人均不得露出手指,千指窟中放置着无数割下来的指尖皮肤。

要什么呢?

“指纹。”白水口中冒出两个字。

白耳丈二摸不着头脑,疑惑道:“啥?什么指纹?这玩意要指纹才能开?”

白耳的话提醒了她,白水站起身来,寻着那物件的形状削开黑泥。

黑泥散落,眼前的物品终于露出了全貌。白耳用爪子扒拉了好几下,“这形状,怎么那么像棺材……”

白水提着剑绕了一圈,白耳说的没错,这个尺寸很像棺材,不锈钢的棺材不用想都知道,绝对不是古代之物。

钢棺的密封性贼好,还有防火这一古代的木棺材没办法达到的效果。

至于为何会在此处,只能问一问这西亭府真正的主人了。

“你要将它挖出来吗?”

白水挠挠头,开棺这种事情,自然是晚上做才有意思。

再说了,不知这棺材的主人是谁,莫名其妙开人家棺总是不大礼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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