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白水,白止风的女儿。”

谢澜之的神色顿时凝重起来,白止风是圣上在储君之时的太子伴读。白止风来历不明,是太子在春日偶然出行时,受伤在路边捡回来的。

白止风为人性情极其风趣,放荡不羁,饱读诗书却不习繁缛礼节,是被当今圣上视为知己的人物。

圣上还是太子之时,谢澜之还未出生,却在幼时听闻过这位伴读的过人之处。

谢澜之查过这人,一介山野村夫罢了,实在是查不到再多了。但是谢澜之也知道,查不到并不代表没有。

只是,昔日的太上皇能够放心白止风留在太子身边,必然也早就查探清楚了。

伴读太子不到三月,太子免他跪拜之礼,允他出入宫门自由。春日驯马踏青,夏日寒池避暑,秋日赏红枫,执笔墨染山水,冬日雪梅煮茶,无一不同行。

二人如好友般相知畅谈,白止风也因太子赏识与举荐,在朝中任职,能力十分出色。

那时,朝中男子为官的数量与女官还是不相上下的水平。

只是,白止风任职不过五年,便因得罪不少人而被弹劾,甚至被卷入了贪污行贿一事,更有出卖太子行踪诬害太子受重伤的嫌疑。

太上皇动怒,一气之下便下旨处死白止风。

谁知鹅毛大雪之日,满身重伤的太子拖着身子跪在乾元殿前,力求太上皇免白止风死罪,废回东宫,由他处置。

话是这样说,可谁人不知,太子所说的处置,怕也只是口头训斥几句罢了。

白止风被押入诏狱受重刑处罚的那几日,太子便硬生生跪了几日。

白雪污了红血。

最后,太上皇心疼太子,还是放了白止风半条命。无奈留下一句“帝王之心,本不应为旁人所挑动。”

等到太子身上重伤好得差不多时,已是和煦春日,白止风求太子一书离宫。

出乎意料的是,太子允了。

意料之中的是,太子允了。

后太子迎娶宰相之女,太子妃——当今皇后与白止风竟是幼时好友。也是如此,白止风离宫后的行踪被保护的很好。

太子即位后,有了如今只有女子可科考为官的举措,男子只得科考为守卫类的官职。

想到这里,谢澜之大致理解圣上为何对白水赏识了。裴云是太女力荐入朝,而白水的到来,可顺理成章平衡起裴云,或者说大理寺为太女偏向的一侧势力。

若是眼力见不错,还可为陛下所用。

只是,陛下知道白水是白止风女儿的事情吗,此次破例提白水为大理寺卿是巧合还是……

“白止风离宫后,深居竹林。后得一女,白水牙牙学语之时,滚下山崖,被山民所救。而后白止风便不知所踪,白水的娘亲,查不到。自始至终,一点痕迹也没有。”

谢澜之眼前浮现起那晚御绣坊门前小巷中,白水懒洋洋靠在墙上的样子。

这份不受拘束的性子,与白止风还真是有几分相似。

黑衣人望见谢澜之鲜少出神的样子,他垂下眼睑,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透出一片阴影。

谢澜之默不作声地抿了口茶水,“西北戎族——”

“你若想与麒麟殿达成交易,或许可以从她身上入手。殿主数年前曾吩咐我们,不得伤她,不得惊动她,但要她与她爹娘的消息。我们查了很久,不好近身。”黑衣人出声打断他。

这话的意思是,要他拿白水的消息来换能诛杀戎族的秘密。

白玉轻碰木桌,一阵疾风过,扬起谢澜之额间墨发。

黑衣人走了,谢澜之轻叹了口气。

“许动,白水在哪?”

【作者有话说】

我来晚了[合十]最近玩的太嗨了[闭嘴]

“班、班主?”何挽下意识低呼出声,却在眼前人平静淡漠的瞳孔下莫名慌了神。

来人头发灰白,身着翘起密密毛边的粗衣,上边破破烂烂的补丁无声昭示着简朴二字,手上扶着腰间那个光溜溜的葫芦。

斜斜站着,姿态如仙鹤。

纵使年过半百,却仍旧可从不见半分低弯的脊背,笔直的身形中窥见几分年少明亮英姿。

饱经风霜的皮肤略显粗糙,如墨般的横眉下藏着一双桃花眼。

只可惜本是风情万种的桃花眼,独独被眼底波澜不惊的情绪盖住了风采。

高悬的鼻骨很是漂亮,深邃而立体的五官被面上的沧桑盖去五分。

百正默不作声地俯下身子,伸出手去扶京雀,下巴的一撮胡须随微风偏了偏。

何挽感受到手上的粘腻,知道怀里的人早已是强弩之末,忍不住开口告知百正。“百班主,我在雀啼楼后方巧遇京雀,他受了伤。”

百正只是淡淡“嗯”了一声,随后给京雀把脉。眼睛盯着京雀,却是对着何开口,“你躲开。”

何挽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往旁边移开步子,视线移动,发现面前除了这二人,眼前场景与刚进来时并无不同,只是没有了白水。

她趁百正察看京雀之时,偏头去找。夜色朦胧,眼前的太极图好似在微微晃动,似真似假。

百正只是稍稍握住京雀的手腕,便能使人直身站住。

仔细看过去,一根细细的银针悄无声息地扎穿了嫩白的手腕。

他另一只手单手解开腰间的葫芦,仰头喝下一口。

而后毫不客气地对着京雀喷出口中的烈酒,烈酒从狼狈的戏子妆上滑下,分成道道小溪,一点点撕开狰狞的伤口,将血色染深。

同那身朱色戏服齐齐绽开妖冶的血花,横冲直撞的疼痛将京雀扯醒。他睁开疲惫不堪的双目,只虚虚透出眼前人的轮廓。

柔嫩的膝盖早已扑通跪下,脸上满是懊恼的神色。破碎的声线在惊慌中溃不成军,“班、班主!我、我……”

百正连眼尾的余光都却未曾给他,嗓音淡淡,却是藏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意味。“醒了就滚回去。”

“是、是。”京雀忙不迭应声,着急忙慌地提起裙摆一瘸一拐走向何挽适才盯着的小洞下方。

从他急急的喘息声与费力的步伐可以看出,他迫切的想离开。

但奈何伤痛在身,心有余而力不足。何况白水那一捏,直直把他的脚骨捏碎了大半。这以后,若是想登台唱戏……

何挽心下有些惋惜,见百正随意撇了眼太极图后也要离开,她连忙出声拦下人。

“班主,我有——”何挽突然住嘴,后半句的“个朋友也在此”在喉间卡住。

班主认识她,可是不认识白水。若是贸然让班主找人,她又该如何解释呢?

可是如今这样子,白水是离奇失踪还是去追寻什么也未可知。不行,班主这人虽然性情古怪,但应该不会见死不救的……吧。

百正听见有人出声,仍旧没停下脚下的步子。“讲。”

何挽见他大步向前要离开的动作,也顾不上思虑周全。她转了个话锋,试探性的问道:“班主,我有看见,这身后的东西,好像在动啊。”

百正毫不在意地向前走,前方的京雀走到小洞下,咬着牙将扎穿手腕的银针拔出,随后扎进洞里。

石门缓缓显现出来,门外漆黑一片,寂静无声。

百正踏进石门的前一刻,随意地挥了挥手,嘴角勾起玩味的笑容,眼中仍旧无半分情绪。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今夜多谢,天色已晚,小姑娘看花了眼,早些回去吧。”

还未等何挽冲到石门前,黑墙却飞快砸下石门,高墙之内又再次恢复安静。

百正这意思是让她自行离开,之前进来这高墙的路子,便是百班主告诉她的。

“何坊主。”谢澜之掀起薄薄的眼皮,轻声开口。

他正单膝蹲在高墙,小臂撑在曲起的膝盖上,一身玄衣静静的与黑夜融为一体。

“谢澜之?”何挽惊讶的转过头,诧异的眼神中还夹杂着几分审视与好奇。

刚说完,何挽才反应过来,自己先前不会这样喊人的,至少喊谢澜之是谢大人。这习惯也不知从何而来……

谢澜之静静的盯着她脸上的神色变化,心中琢磨着什么时候锦衣卫的名头倒是不怎么好用了。

一个白水直呼他名讳就算了,正五品的何挽也敢如此。

莫不是二人近来关系渐密,也染上了几分习性,不然一向守礼本分的何挽何时如此不顾身份。

黑衣飞身冲下高墙,稳稳落地。他也不藏着掖着,开门见山道:“我找白水。她人呢?”

这也是何挽想问的,她眼下没什么法子。若是有人能帮忙找一找,或许速度会快些,她便同谢澜之说明了今夜的事情。

“对了,还有一事。”何挽面上有些担忧。她也不大拿得准,这件事情当不当讲。

只是,毕竟是关乎京州戏台,不到几日便要在宫内表演。若是这戏台出了什么事情,对内,宫里的那位主子恐怕脸色不大好看。

毕竟,这京州戏台本就驻守在边疆,在凤临国的边境,对凤临国的作用可不小。

对外,若是表演时出了差错,让西域使臣看了笑话,那可是有损国威的事情。

“何坊主有事不妨直说,我等都是为陛下效力。虽说你不归我管,但也不过正五品的官职。锦衣卫办事,皇权特许。知而不报,可大可小。”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何挽自然是明白的。

“这道石门前面便是伶人们的住所。我刚才,见到一些人。我怀疑,这戏台不大安生。”

说完,二人一同望向那诡异的太极图。

太极图内,墙上的鬼影吃痛挣扎起来,忽而,一道微弱的水流声响起。

白水顺着声音来源望去,是高墙最边上的一道鬼影。此刻鬼影不知碰到了何物,正在慢慢融化成血水流下。

空气中飘起白水极为熟悉的味道,她猝不及防的愣住。

刚才按下剑柄处的白芍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可是她为何会在此处问到酸的气味,而且……

她慢慢靠近那道鬼影,是从她手下那根银针为中心融化开来的。

在变成红色血水的前一刻,白水极为迅速地捕捉到那所谓“鬼影”的真正形态。

变蓝的纸。

白水鼻尖动了动,酸味浓烈,空气中有两种酸的味道。

浓氨水更加浓烈,如今变为红色的血水,应该是遇上了酸。

白烟很可能是因为浓盐酸与氨水撞上了。

那浓 盐酸的由来……

白水盯着银针四周扩散的痕迹。她记得,银线飞出后不久,她周身便冒起白雾。

是白雾,不是白烟。小水滴,不是小颗粒。

“所以,是挥发?”

浓盐酸挥发的白雾。那问题来了,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为何剑柄里面会藏有浸泡着浓盐酸的银线?

她……失忆了吗?

可她不是穿越吗,那原主应该是古代人啊。浓盐酸的使用是近代才开始的,出现在此处,不应该。

刚才她专注观察那些鬼影,却忘记了她早已司空见惯的酸碱。

只是,这么浓的白雾,理论上来说,她不可能没有注意到的。

此刻她真有几分恍惚了。

若这些“鬼影”实际上是纸张,那又是如何能立的起来,还同京雀一起摆动手脚。

不是太奇怪了吗?

就如同先前在西亭府中看到的断肢乱跑的场景一般,亳无厘头。

偏偏她到现在都没有十足的证据确认背后的玄机。

而且这白雾如果是很浓的酸挥发出来的,理论上来说,站在这白雾中间的她,至少应该会受到不同程度的腐蚀,比如说衣服。

可是她站在这白雾中间这么久,那些白雾只是环绕她周身,却不碰她。

怎么会这么奇怪?

难道她身上还有什么可以防酸防碱的东西?

她怎么不知道……

白烟愈浓,血水仍在流动,却不是全部融成一滩。

白水仔细辨认发现,黑墙上留下的红色痕迹神似一个字。

“八?!八什么?”白水的眉毛拧成了“川”字,无奈的叹了口气。

“跟我在这玩海龟汤呢?”

余光瞥见旁边那只也按耐不住了,白水的视线扫过去,是一个明晃晃的“乱”字。

第三个。

嬲。

看见这个字,白水更加丈二摸不着头脑了。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开始思考这些玩意儿的意图。

原谅她虽然不知道这个字叫什么,但是看样子是想表达,有两男一女?

“哪里有两男一女啊?八?乱?这又有什么关系……”白水摸着下巴发出疑问。

白水的身后不知何时开始,渐渐透出两个身影。

另一侧的谢澜之脚尖勾起地上的一颗小石子,朝太极图踢过去。

石子即将碰到太极图的前一刻,石门上的小洞被堵上了。小洞前的百正转过身子,深邃的眼底浮着几分戏虐。

踢了一脚眼前那个还僵硬的抬着手的戏子,对着众人嗤笑道:“还不滚回去。”

小石子滚进太极图,太极图又晃动起来。这一次,晃动的幅度明显要更大些。

“假的。”谢澜之平静出声。

在眼前微微晃动的东西像是他幼时曾听闻的一个戏法。

不过是很久以前了,倒是没想到,能在此处遇见。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