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此话一出,离白水最近的何挽隐隐察觉到了有些什么不对劲,但是又说不上来。

她甩了甩头,心想:白水一定是累了,此时在强撑着说场面话。她得赶紧带白水回去休息。

百正爽朗一笑,下巴的胡子随着他的动作抖动了几下,“不打紧,不打紧。两位小姑娘快些回去休息吧。”

自白水出现,何挽的注意力便集中在了白水身上,一时间没想起来谢澜之。

白水淡淡扯了扯嘴角,“也是,夜深了,打搅百班主休息了。我二人先告退了。”

百正点头,随后回到石门后。墨色中的谢澜之目光追随着在白杨林中穿梭的二人。

再过两个时辰,便到了五更。不久之后是上早朝的时辰,想起手里的一堆事,他飞身回到了北镇抚司。

乌云沉沉,月色朦胧。

皇宫深处,百正斜斜倚在软榻上,单手撑头阖眼假寐,长腿一横,另一只腿弯曲起。身形慵懒如猫,悠然自得。

他的面前,一位面容姣好的伶人身着狼狈的戏服,正不安的跪倒在地,头上零零散散的珠翠轻晃不止。

“跑什么?”百正笑着开口,嘴角勾起愉悦的弧度。

他故作不解地皱起眉头,打趣道:“我问你,你跑什么?”

“班主,不是、不是我——呃”

京雀朱唇轻启,还未为自己辩解,眼前移晃过一双被草草打理过的碎发遮住的桃花眼。而后迅速被掌上的大力拉去,腿上一时没注意受力,四肢跪趴在地 上,下巴被迫抬起。

整个人以一种极为屈辱的姿势伏在男人身下。

面容娇媚,却藏不住隐忍不屈的眼神,活活为这份娇容添上一份难得的倔强,愈发惹人怜爱。

百正笑得惬意凉薄,就连勾人的眼尾也染上了几分笑意。“难道是在我这儿呆久了,都忘记了,你姓顾。”

大掌猝然收紧,京雀喉间只能艰难透进微弱的呼吸,他面上的红妆早已斑驳,妆下的五官渐渐显露。

呼吸困难的人儿渐渐无力挣扎,颊侧红晕惹人忍不住蹂虐的心思。

“顾承,需要我提醒你吗?做不好戏子,那就去当军妓好了。正好啊,那人应该很想找到你的。”百正嘴角的弧度越发大了起来,笑容肆意不屑。

在京雀放弃挣扎的前一刻,百正放开了手,随意将人甩下,瓷瓶从他袖中滚落,被羊毛毯隐去声响。

“喝干净,戏台不需要残废。我很期待你在陛下与西域使臣面前的表现,不要让我失望。”

高墙之外,白杨林哗哗作响。

从白杨林回到大理寺的一路上,白水都一言不发。何挽小心翼翼的问了句,“白水,你怎么了?还好吗?”

白水垂下眼,面上露出几分歉意的表情,而后掂量着语气回答。“我今日有些累了,想早些休息。”

“好好好,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尽管说。”

房门被掩上,何挽轻手轻脚的离开。

人一走,白水收起脸上的所有表情,慢条斯理地点好摆放在房间最里边的一根白蜡烛。

白水那人刚来没几天,发现这公务真不是一般的多。而后每晚若是不外出,那人便在寺内复审案件到深夜。累得回到房间倒头就睡,都顾不上点什么蜡烛。

白蜡烛“刺啦刺啦”地燃烧起,床底爬出一个小哑巴。

“一炷香。何挽,凌惊寒。”白水素手抚上右手小臂中的疤痕,眼神疏离,冷漠的吩咐。

小哑巴眼神怯怯,顺从地点点头,而后又缩回床底的机关里面去。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白水转身去沐浴。而后,她换上一袭白衣,青丝被两根玉竹簪懒懒半挽起,白水稳步走到床后的檀木雕花衣柜前。

面前的柜子早已蒙上不少灰尘,但从精细的花纹中仍可窥见昔日不染杂尘的明姿。

这是白水不曾发现的存在。

白水抬起手,掀开衣袖,望着手臂上的疤痕静默不语。

一根玉竹簪被抽下,檀木上的花纹伸展开来,白水从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取出一个绿瓷瓶。

女子白衣秉烛,徐徐走到院中,借助头顶昏昏沉沉的月光撬开了那具棺材。

里面的尸体还是和白水出门前一模一样。

死尸。

白水单手打开瓷瓶,将里面蓝中带紫的清透液体缓缓浇在尸体上。

先是胸口,而后是四肢,最后才是脸。

那张和她别无二致的脸。

棺材盖再次被扣上。

院内的枯木投下暗暗的阴影,枯枝上停了几只玄鸦,偶尔张口,叫声粗哑。

在黑暗中,一条黑蛇卷上枯木的树根,蛇身嵌着点点红斑,随着蠕动蔓延上枯木。

“大人。”三二一伫立在院门口不远处,隔着竹门拱手唤道。

没听见回应,三二一沉思了几瞬。适才他听到院中传来响动,心想寺卿应是没有入眠。

于是,他继续禀告。“大人,北镇抚司送来了西亭府搜出的罪物。”

白水目光平静,不紧不慢地开口。“你三弟的名字挺有意思,木头人。”

轻飘飘的几个字,却让门外的三二一猛地抬头,眼底的震惊暴露无遗。他下意识向前急急迈步,堪堪停在院门前,颤抖着出声。“大人,大人,属下——”

“他的命,在你手上。再有二心,都得死。”白水将手中的瓷瓶随意丢下,眼尾微微上扬,神色漫不经心。

毫无波澜的眼底不露一丝情绪,似乎口中谈论的不过是寻常的风花雪月等物。

闻言,三二一顿时僵住,青筋毕现的双拳无声握紧。

竹门被推开,白水眼神冷漠,淡淡吩咐。“抬过来。”

三二一还未来得及开口,眼前已闪过白色的虚影,他只捕捉到几缕墨丝与白袖。

他慢半拍的看向院内。

檀木棺材如沉睡的黑蛟静静躺在黑夜里。

棺材被抬走后,枯木上的黑蛇终于寻得机会,扭动身子朝地上的瓷瓶爬去。

随后它贪婪地吞下了整个瓷瓶,不愿意放弃瓷瓶中的一滴液体。

【作者有话说】

[菜狗]回头看了看,发现有个句子缺了主语,补上补上[比心]

黑暗中,烛光微弱。只剩重重的喘息声不停地响起。

三二一欲哭无泪,他平日最是不喜劳作。体型也不甚宽大,还算有些瘦弱书生的样子。竟然要他搬如此沉甸甸的黑檀木棺材,猜大人的意思,还不能弄出声响惊醒他人。

他一路上累得气喘吁吁,可是都没敢出声打扰大人,扛着黑檀木棺材一言不发。

只是,这棺材怎么越搬越轻……

大人命人寻来这副棺材的事情,他是知道的。若不是大人让他来搬,他早晚也要查看一番的。只是,如今他三弟可能在她手里,他不好当面有所动作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眼前的大人有些不一样了。明明还是那张脸,可眼神,说话的语气和周身的气质都比过去冷漠了不少,不近人情。

虽说他只同这新上任的白大人接触不到几日的时间,但他已经大致能探出这人的性格。

不拘小节,看似闲散,实则只要不触碰到她的利益,她是懒得管的。

而且待人随和,就连那双瑞风眼的眼尾都是微微上翘的笑眯眯模样,平日里说说笑笑不成问题。

而今晚的大人,明显是没耐心装傻,脸上连表情都懒得摆出来。

难道……是他听从裴云下毒的事情被她察觉了吗?

霎那间,三二一脑中思绪如万马奔腾。

不行,裴云已经死了。他的三弟如果真的在她手里,他必须要控制住她。看来,以后的毒要加大剂量了。

只是,若是这毒深入五脏六腑,他又该如何和那狗皇帝交代……不行不行,他必须要想一个万全之策,他三弟绝对不能有事。

这样想着,他咬牙加快了脚步跟上消失在拐角处的白水。走了半天,他试探性地抬起头,不远处钉着一个白如雪的身影。

右室为了将罪物保存完好,便将窗子开在了高处。

此时,月光虚虚闯进窗子,落在如青松般直立的身影上。白衣墨丝,玉簪在月华之下透出极为纯粹的翠绿之色,清冷如霜,不染纤尘。

更像不食人间烟火的飞仙。

虽然他第一次见到白水便知道,这位白大人的长相与周身的气质实在是让人见之难忘,但偶尔他还是会被惊艳到。

三二一目光不由得直直停留在那个背影之上,可脚下还在习惯性向前走。当他反应过来时,连忙停下步子,可是没来得及刹住脚,脚下踉跄了几下。“大、大人,怎么了?”

白水没出声,三二一偏头去看,他二人已经来到了放置罪物的右室。

而放置在最前面的便是北镇抚司送来的银色棺材,棺材盖不知何时已经被推开了。

“放进去。”白水平静的下命令。

三二一愣了一下,放进去?

可是看大人的神色不像开玩笑。于是他只好顺了好几口气,然后将黑檀木棺材整个放了进去。没想到这银色棺材内有乾坤,在放下另一具棺材后居然还有空间。

放好后,三二一自觉走到一侧,只见白水走到被推开的棺材盖旁,素手轻轻一推,盖子稳稳合上。

“旁人不可动,包括你。”

三二一拱手恭敬应下,“是,大人。”他口中的话在瞥见白水离开的身影时又默默咽下,他向来会察言观色,白水这意思是不打算理会他。

他暗暗告诫自己:他是皇帝的探子,白水应当不敢随意动他的。而且他可以为她办事,他是有价值的,三弟的事情不能操之过急,但一定要稳中有进。

于是,夜深之后,他安排好一些事情后便沉沉睡去。

虽是深夜,但暗潮汹涌。

皇宫内,昭明宫内烛火通明。

高座上的女子目光沉沉,手边的密信堆积如山,横眉蹙起,眼中担忧愈深。

终究还是没能从那层层堆叠的密信中找到她想要的回答,苏承昭暗自叹了口气。纤长的手指随意挥了一下,屏退众人后,又撑在太阳穴处,面上是止不住的疲态。

身后传来响动,苏承昭头也不回地开口,“可有消息?”

比熟悉的声音来的更快的,是浓厚的血腥味。苏承昭察觉到了身后人的不对劲,她转头看过去。

浑身是血的灼华再也撑不住身子,脱力跪倒在地。身上的伤口处还在不停地冒出红色血珠,而全身上下仅仅在袖口处溅上了几滴蓝色的血。

她一手捂住胸口,一手勉强撑在瓷白的羊毛毯上,费力开口。“殿下,灼华办事不力。”

苏承昭悠悠站起身,越过她径自坐在一旁的软榻上。对地上血淋淋的人视若无睹,反而眼神中还带着几分不耐。“连一丝漏洞也未曾发现?”

“咳咳……咳殿下,戎族不仅连几岁小儿都力大无穷,而且寻常刀枪难以重伤他们半分。但是,灼华与他们交手时发现,幼童在被重伤之后,眼睛会变为蓝色。”

“而且只要抓住时机,再次攻击其弱点,便可一举拿下。此法若是告知顾大将军,许有成效。”

苏承昭慢条斯理地端起青花琉璃茶盏,细细抿了一口龙凤团茶。茶香独特,口感细腻干净。

在这期间,低垂着头的灼华噤若寒蝉。可苏承昭已经感受到,心口处的东西在躁动。

这是她二人之间的牵连。若是灼华不受伤,心口的异物便能做成许多常人凡物无法完成的事情。但若是外出杀敌,便会分走大部分的精力,从而需要些时日才可恢复如初。

灼华每次受伤回来,都会安静待在她身边,好似这样便能好得快些。

不过也确实,往往不论何等重伤,只需三日的时间,灼华便可恢复如初。虽比不上密信中所述的戎族只需一盏茶的功夫那般迅猛,但也比如今凤临国将士的恢复速度快上不少了。

想到这里,苏承昭垂下眼睑,晃了晃手中的青花琉璃茶盏,“你说,你的恢复速度也如此之快,若是给我国将领用上一用,会不会便可与戎族匹敌?”

灼华脸色骤变,适才浑身的痛楚都不及眼前女子的短短几句话让她心惊。她错愕地抬头,而后又似是不相信苏承昭说的话一般,飞快地眨了几下眼来努力让自己清醒。

“殿下,我只能为你所用的。不可啊殿下!”

苏承昭嘴边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怎么,我的命令就不是为我所用了?你所谓的忠心耿耿,便是这般?”

望着灼华面上无措的表情,苏承昭收回了笑,眉梢微挑,坦言道:“算了,你无缘无故被送至军营,若还可为将士们恢复旧伤。不说这来历不明该如何解释,照我那位好父皇多疑的性子,怕是连我都要彻查一番。”

闻言,灼华松了口气,浑身紧绷的力气顿时虚脱。她轻声细语,“殿下,灼华好不容易才找到你的,说好了只能为你所用的。灼华身死不要紧,殿下是有福之人,必然玉体无恙。”

“行了,我没说送你走。养伤吧,还有事吩咐你。”

苏承昭放下茶盏,指尖在小叶紫檀木桌上轻叩出声。脑中掠过今夜交手时的场景,也有那么个人,眼睛是变成了蓝色的。

看来,她赌对了。拿裴云换白水,相当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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