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犹豫间,一道暗哑的声音从身后慢慢传来。

“白大人。”

烛火跳动的中央,有人一身玄衣静立,目光灼灼。

谢澜之抬脚走近她,垂眸望见修长干净的素手秉烛,伸出二指,避开了白水的手便将蜡烛拿走,状似随意一丢,却是直直点燃了整座茅草屋。

蜡烛被端走,白水静静看着张表被张牙舞爪的大火吞噬。

火光间,谢澜之低头看向白水,墨眸嵌入阴影中,晦暗不明。“想杀便杀,这么犹豫既杀不死别人,也护不住自己。诏狱里边动手那么干脆,怎么烧个尸体还要三思而后行【1】。想知道这张表是何人?”

这话的最后倒是问到了点上,堂堂北镇抚司的指挥使可不是花名册。能让他数得上名字的,不仅不简单,还可能有着如蛛网密布的关系散在其中。

只是白水还要办正事,为了不耽误时间,她干脆快嘴乱答道:“怎么,是哪个朝廷命官的老相好啊?”

谢澜之扬眉,却答非所问。“陛下是在御花园偶得那鼓。而后命人搬回乾元宫,但还没来得及把玩一番。”

哟,之前她问他陛下如何偶得,一句话都不肯多说。

“御花园怎么了,北镇抚司记录在册的卷宗上不是说,天降此物么。”

“白大人若是也觉得此物蹊跷,那可要抓紧了。此处虽地处偏僻,但官府要查,也不过两日的时间。”

看似是提醒,但白水听到的,更多是挑衅。明晃晃看不起她办事的能力,她这还没开始办呢。白水双手在胸前交叉起,真诚发问:“谢大人现如今这意思是?”

谢澜之抬脚擦过她,墨眸中有火光不住闪烁。“你不是有圣上亲喻?我可没这个资格插手。不过是同僚,好心提醒你一句罢了。不是白大人说,同为陛下效命,应当齐心协力么。”

行,那她谢谢他这个同僚了。见谢澜之没打算继续话题,白水估摸着也问不出什么了。她丢下一句“天色已晚,我要回去了。谢大人请便吧。”便离开了。

“大人。”

“许动,再加点茅草进去。天干物燥,本就容易起火。把这里收拾干净。”

“是,属下领命。”

白水寻着深浅不一的脚印,边向前找去,边抹去脚印。

夜色阑珊,她隐没在楼阁上,垂下眼,看着底下那金碧辉煌的牌匾沉思不语。

御绣坊。

这是圣上亲赐的民间第一绣坊。每年御绣坊进贡的绣品无数,在这里的绣娘基本已经吃喝不愁。且绣品栩栩如生,针法精细不凡,民间更有“得御绣坊一件绣品可三年不劳作”的传闻。

那娘俩拐进了一旁的客栈,似是不打算直接进去找人。

长街上,烛火通明,人声鼎沸,热闹非凡。不远处,有人举着玄色长幡,沿街高歌。

见状,白水突然想起来,她听三二一——她手下的仵作讲过,凤临国有一习俗。

每年长 夏,是卑夫赎罪的日子。

此卑夫指的是,没能侍奉好自家娘子的男人,致使女子厌恶。而当其他男子前来向女子示好,女子喜欢并同意的情况下,卑夫必须主动并自愿与其娘子和离。而后,须日日忏悔自己没能让娘子满意,服侍好娘子。

且卑夫日后若想再次娶妻,必须过满五年思妻念罪,吃斋念佛,戒嗔戒欲的日子。这五年里,每年长夏之夜,须沿街举长幡,高歌罪过。

想起这个习俗,白水心下有了思量。“若是这样讲,张表在追求李太监的娘子。嘶——可是,听起来,这绣娘并不喜欢张表吧。不然也不必躲着他。”

凉风习习,吹起白水额间的碎发,墨丝翻转,瑞凤眼静静扫视着下方的热闹场景。歌声飘近,快到那御绣纺门前时,忽而,一道凄厉的声音响起。

“娘子,我对不起你啊,我没能服侍好你——”

闻声,白水定睛一看,适才还在高歌的男子忽然拔刀自刎了,红艳的血花在黑色长幡上溅开,触目惊心。

“好家伙,三二一说的居然是真的。”

沿街高歌时,若是当街为爱自刎,则能保其妻一生平安幸福,顺遂无虞。底下众人抬走尸体后,似是被这动静惊到,白水看到那娘俩钻出了客栈。等人群渐散,那两人的身影已经移到了御绣坊门前。

门前小厮正想驱逐二人,可是当那妇人拿出一个黑色铃铛时,刚刚还颐指气使的小厮立马点头哈腰,恭敬的请二人进去。

见状,白水潜入了御绣坊。

外观富丽恢宏的楼阁内,从上往下看,环成正八型的走廊,中空之下,一幅幅精美的绣品铺陈其中,底下绣娘手中丝线飞舞,柱子上刺绣飘带交叠。

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沉水香,让人心安。

她的视线跟着那二人移动,妇人和姑娘被人带上了一个房间。在房间外的暗处,白水垂眸仔细倾听。

“你二人怎么来了?可是没有银两了?”

一道如黄莺般婉转的声音响起。

可接下来却没了声响,白水疑上心头,靠近了那房间,在屏风后微微侧头,谁曾想却看见了两位锦衣卫,正从走廊拐角处走来。

白水心头一颤,她忘记了,既是圣上御赐的绣坊,肯定离不开锦衣卫的监守。脚步声渐近,她连忙屏住呼吸。

就在锦衣卫快要擦过屏风时,一只不知从何而来的黑猫猛地扑向了白水,嘴中溢出喊叫。

白水头大,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屏风后面本就有绿植,体格健硕的她刚好能藏下。可若是来只猫,空间便很是狭窄了。

她想后退尽力躲闪,可这时后背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她一时没收住力,那猫急急扑向她,屏风后的绿植响动起来。

“谁在哪里?”是锦衣卫的声音。

接着一人一猫滚了进去,门板合上。白水的反应极快,看清眼前若隐若现的纱帘后。一个滑跪,平躺到了床下。可那黑猫跟她有仇似的,对着她不住的喊叫。

砰砰砰——白水听见敲门声。

“大人,有何贵干?”是那位女子的声音。

白水抿唇,这是不小心进来了那位绣娘的房间。

“喵——喵——喵”

这黑猫的叫声很奇怪,白水虽然没养过猫,但隐隐感觉这叫声不寻常。声音拉的老长,凄厉而哀怜。

“姑娘,我二人方才在外听见响动,似有猫叫,姑娘可见到什么可疑之物?”

脚步声靠近,白水咬了咬下唇,和那只乱叫的黑猫大眼瞪小眼。她定睛一看,那猫的白色长须倒是漂亮。左右各四根,白如银丝。

就在那黑猫要钻入床底时,一双柔软无骨的手温柔抱起了那只黑猫,白水放开攥在腿侧的衣服,暗暗松气。

“大人可是在找它?这是我养的黑猫,性格顽劣,就爱到处乱跑。不曾想,惊动了二位大人,何挽在此替它赔罪了。”

那黑猫一到了何挽手里便成了乖巧温顺的小猫咪,懒洋洋的埋着头。

“原是这样,那便不打扰何姑娘。”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

“你这黑猫,也太黑了些。挽儿啊,那张大个又来找你了,你不是说,若是他下次来的时间是六月初六,便让我们处理掉他吗?”

白水听清楚了,是那妇人的声音。果然,事情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那宫女已被问斩,而这绣娘还在此。

一声轻笑溢出,何挽轻声道:“我给它取名叫白耳,娘和妹妹做的不错,可留下了痕迹?”

女子声音温婉可人,光是听这声音,白水便能感受到这姑娘似水的温和气质。

可听到这里,白水着实惊讶了一瞬。原来,是何挽让那二人杀的张表。这三人都挺深藏不露啊。

白水又想起那位妹妹的身手,干脆利落,实在漂亮。

“留了些该有的。”那十五岁的姑娘脆生生道。

“嗯,娘,你和妹妹先在我这儿住下吧,我找人帮你们安置个房间,那屋子地处偏僻,官府一时查不过来,你二人好生歇下,不必忧心。”

何挽的声音温和,却莫名有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脚步声响起,最后一道脚步声在门口时停了下来。

“喵——”

这声猫叫不同之前的大叫,绵长细软。何挽素手摸上白耳的头,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刚好让床底下的白水听得清楚。

“白耳,不要乱叫哦。”

抬脚踏出门的前一刻,何挽和那黑猫缓缓转头,望向床底的阴影,一人一猫同时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门被轻声阖上。

白水侧头,总算摸到了绣娘何挽的线索,可今夜不宜再探了,方才已经引起锦衣卫的注意了。只是,白水不解,她刚刚进来时动静虽小,但绝对不是没有,尤其是屋内如此安静的情况下,三人不可能没发现她。

而这何挽不动声色,发现她却不供出她,为什么呢?

夜黑风高,白水翻过窗,像蟑螂一样张开手脚爬到二楼,这御绣坊外染玄色,倒是方便了她这身黑衣不易被人发现。而后她从二楼一跃而下,帅气落地在绣坊后面的小巷里,她站起身来,刚抬眼便愣了愣。

殊华月光下,身着月白长裙的婉丽女子静立,怀里抱了一只黑不溜秋的长白须猫。

女子肤色偏冷白,眉眼柔和,淡若雾霭中的山水墨画,唇色微红。

美。这气质实在是太干净了。简直是回忆中的清冷白月光。

白水暗叹道。

纵使她遇人无数,可在此番场景下,白水还是不由得看呆了。

这时,何挽开口了。

【作者有话说】

注:以下来源于网络搜索。

【1】:出自《论语·公冶长》:“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子闻之,曰:'再,斯可矣。’”

白水(拍拍胸口)义正言辞:对,我就是个颜控。

“敢问阁下尊姓。”何挽不卑不亢,姿态大方得体,让人感受到如水轻抚般的舒服。

她没有问名字,只问了一个姓,既能得到信息,又不至于让对方暴露,进退有度,可攻可守。

白水歪头一笑。好吧,虽然何挽可能看不见,她轻抬下巴,懒懒道:“和你小猫一个姓。”

说来也是奇怪,二人初次相见,气氛却并未如陌生人般,而是异常的轻松自然。

看到白水弯起的眉眼,何挽莞尔,“白姑娘的眼睛好生漂亮,方才白耳可惊吓到姑娘?它不会说话,我替它向白姑娘赔礼了。”

话毕,何挽颔首福了福身子。

见状,白水有些恍惚,都说月光柔和似水,可白水觉得,那月光却不及眼前姑娘万般柔情。

佳人一笑,月华流转。

只是,何挽太淡然自若了,一般人见到她这身黑衣,猜疑肯定少不了。

白水颔首:“未曾,何姑娘不必见外。”

本来,白水还想再找机会去会一会何挽。既然人来都来了,那便问问吧。

“白姑娘深夜造访,可是在寻些什么?”

“何姑娘,那我便直说了。我是跟着你娘和妹妹过来的,有些事情想问你。关于你的相公,你知道,他如今如何了吗?”

何挽没说话,抬脚上前,月光透进她的瞳孔中,纯净透亮。

白水听见她轻笑道:“白姑娘可是记错了,我并未有相公。”

何挽的笑容依旧是那样人畜无害,可白水却听出了她语气中带上的一丝狡黠。见白水不说话,何挽垂下眼,自顾自看着手中的猫,“它漂亮吗?”

白水不明所以。她在想,是何挽不愿说,还是她真的跟错人了。

但是,何挽这句没由来的话让白水莫名心底一颤。难道何挽是在提醒她,白耳是白色耳朵……还是白色耳机呢?

几乎是一瞬间,白水试探地伸出右手,掌心中一只白色的蓝牙耳机静卧。白水没说话,她专注盯着何挽脸上的表情。何挽眸子微动,视线缓缓上移,与面前的女子对望。

皎洁月光下,一黑一白人影对望,掌中一黑一白之物对立。

就在何挽开口的前一刻,暗箭破空而出。安静的巷子里,风声凌厉。两人皆目光一凝,二指齐出,同时拦下对方身后的暗箭。

二人衣摆纠缠,错位之间,后背相抵。

巷子前后,脚步声响起。

看清来人后,白水的眉头不由得紧紧皱起。

谢澜之携数十位锦衣卫踱步而来。

“白大人,别来无恙。”

“谢大人,这是何意?”

谢澜之眼中浮动着不知名的情绪,沉声开口:“抓活的。”

锦衣卫闻风而动,白水咬咬牙,敢情适才谢澜之那番“好意提醒”是在试探她,就为了在这儿等着她,好瓮中捉鳖?

行,你不客气,那别怪我。二话不说,白水腰间的银色软剑被轻旋而出。

那些锦衣卫不是白水的对手,顾着大理寺卿的身份,白水没有下死手。担心何挽不会武功,白水挡下身前的锦衣卫后连忙转身。

这一转身,白水便对何挽又刷新了认知。

白衣女子轻抬起手,袖中飞出无数条五彩丝线,如寒冰出鞘,或是直直扎进锦衣卫的胸口,无一落空。

或是温柔缠上脖颈,急圈封口,人头落地。一时间,血如梅花满天飞溅,为月光镀上一层红雾。

而她怀里的黑猫早已张开獠牙,速度极快地扑向锦衣卫的脖颈,一块又一块血/淋淋的人/肉被活生生撕下。何挽看似温婉,但杀/人的本事不小,一击毙命。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