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有了谢澜之的话,侍卫们放下心来,谢澜之可是皇帝身边的红人。而且皇帝再怎么生气,也不会因此废掉太女,毕竟手心手背都是肉,何况那是一个未出世的胎儿,而太女已经是可以协助管理国事的年纪。

他们起身利落地将一众伶人押走。

京朱袖间的匕首将要露出,他抬眼看向百正,只见百正对他使了个不要轻举妄动的眼神。他袖间的匕首滑入深处。

魏钰宫里。榻上的人儿虚虚的喘着气,额间细汗不断,惹得皇帝满脸心疼不已。

“回、回禀陛下,皇后娘娘,贵妃娘娘腹中胎儿,已经保不住了。”太医拱起的双手抖个不停,身子颤颤巍巍,仿佛下一刻便要倒地不起。

皇帝心如死灰地闭上眼,良久后才睁开眼,给魏钰贴心擦拭细汗。“退下吧,日后好生照料魏贵妃的身子。平安就好。”

最后那四个字皇帝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像是对魏钰,又像是喃喃自语。

“陛下,魏贵妃的身子骨可禁不起再折腾了,她还年轻,身子要紧啊。”

“今夜的事,皇后,你来说。”皇帝的目光自始至终便没有离开过床上的魏钰。

苏凛错愕了一瞬,视线闪烁。“陛下,臣妾该如何说啊。臣妾是同您一起来的,这其中缘故,臣妾又怎么会清楚呢?只是,昭儿她虽平日里是娇纵了些,但是她并非善妒之人。她又怎会不知魏贵妃怀有身孕,她也是您的孩子,您是最了解的。今夜之事,必须彻查,严惩不贷。”

魏钰半睁开水雾朦胧的杏眼,声音低低,却是满腔委屈与无奈。

“是啊,太女是陛下和皇后娘娘的孩子,自然与我不同,可怜我怀胎七月的孩子,就这样被轻描淡写盖了过去。是……是我没用,连自己的孩子都护不住。陛下,太女是未来的君主,国之器重,自然是要好好教导的。钰儿不过是个外人,若不是承蒙圣上洪恩,在这深宫中,又怎么容得下我。”说完,魏钰又急急喘了几声,胸膛不住地起伏着。

皇帝眉头紧锁,手上牢牢握着魏钰的手,眼中似有挣扎。良久,一滴热泪直直滴落在蚕被上,晕出小块痕迹。

皇帝抬手满不在意地擦掉那滴泪痕。他身旁的皇后有些怔愣,心口的绞痛告诉她,这个男人还是当初那样。

昔日的好友白止风,今日的魏钰,十年同一日,他从未变过,喜恶分明。可明明他们都是相伴多年的好友,他为了白止风跪了整整几天,直到现在,膝盖时不时还会隐隐作痛。

他娶她,有私情也有大义。魏钰进宫后,他的眼便不止再停留在她身上。苏凛知道,这座凤位代表着什么。

苏凛也从未期盼过皇帝能待她如初,毕竟她纵使没有皇帝的宠爱,也是天下人不敢妄议的存在。只是,今日看见这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因为魏钰怀中未出世的胎儿而落泪时,苏凛还是会心底一颤。

只是,可惜了。她苏凛最恨爱博而情不专之人。也因此,这些年她久居庙堂,只求心静。

苏凛整理好脸上的表情,轻声开口。

“陛下,容臣妾说几句公道话。如今紧要之事,是让魏贵妃养好身子,妇人滑胎,最是伤身,就别再让她耗神了。妹妹,昭儿是本宫的女儿没错。但若是做错了事,难担国之重任,本宫也绝不会偏袒半分。今夜之事,会给妹妹一个合理的交代,也希望妹妹珍重自己的身子。”

皇帝点点头,长叹道:“皇后说得对,这件事情朕会严查,你先好生修养身子。”

闻言,魏钰眼眶通红,眼角的泪再也隐忍不住,连连滑落在白枕上,惹人怜惜。而后,她倔强地将头埋进蚕被中,低低的啜泣声响起。

皇帝轻轻拍了拍鼓起的蚕被,千言万语化作一句。“别憋坏了,早些睡下吧。”

皇帝同皇后等人离开后,魏钰的贴身宫女挥手让宫人退下,“这里我来就好,让娘娘安心睡会吧。”随后她俯下身子,将蚕被拉下来,柔声道:“公主,他们走了。”

魏钰鼓着通红的双眼,呼出一口大气。“闷死我了。”

暮岁见自己公主这番俏皮模样,不由得笑出声。随即她又给魏钰掩好被子,目光中染上几丝担忧。“公主,此次连脸都伤到了,何苦呢?明儿个暮岁给您敷些药,可不能破了相啊。”

魏钰莞尔,掏出双手伸了个懒腰,“很快就会好的。今晚又可以睡大觉咯!”

【作者有话说】

[比心]比心~放心,魏钰最多感到肚子胀痛一点而已。胎儿于她,不过是寄生体。至于为什么只是一点点痛,可以猜猜看看。[菜狗]

乾元殿中,皇帝目光如鹰,下方的谢澜之恭敬俯首。

“承昭,朕要一个解释。”皇帝语气中尽是隐忍,此刻严肃的神色,显然是将父女的关系转为赤/裸/裸的君臣上下关系。

苏承昭长身玉立,姿态坦荡从容。“父皇,母后,魏贵妃之事,我自认问心无愧。我昨日向父皇提过,戎族并非牢不可破,其幼童同寻常百姓并无不同,那为何戎族子民们会有此强悍的身体,定是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今夜京州戏台呈上来的最后一出戏法中,那十个幼童正是戎族人。”

“只是,还未等我命人仔细查验,魏贵妃便误会我是因不喜她腹中胎儿而将这群戏子抓起来。我知晓她怀有身孕,早早便退开。可魏贵妃似乎并不注意她腹中的胎儿,我二人这才起了争执。幼童的事,若是不信,父皇可问过谢澜之,诏狱中,他已经见过那十个幼童。”

苏承昭字字铿锵有力,不卑不亢,声音在乾元殿中回荡。

谢澜之拱手向帝后跪下。“陛下,娘娘,太女所说,确有此事。微臣在见到那场戏法时,也着实惊讶。此事,是属下监管不力,请陛下降罪。”

皇帝拧眉,面色凝重。“诏狱中不只有锦衣卫看守,守卫重重,十个幼童能如此轻易进出,必有奸细。”

“有妇人怀胎仍能上书朝堂,下地劳作,她却不能。魏贵妃怀胎多次,却总也留不住孩子,是朕的问题。”

闻言,几人小心翼翼地看向无奈叹气的皇帝,均是一言不发。

看来,此事皇帝是准备两边都不怪罪了。夜色阑珊,谁也说不好是谁动的手。

“你打算如何查验戎族幼童?”

“剥皮抽骨,取活血。我寻来一奇士,可辨血中异样。灼华,进来见过帝后。”

“民女灼华见过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见过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见皇帝面上狐疑,苏承昭上前一步说:“若是父皇不信,可抓来幼童,让灼华当面查验。若是她欺君,不过是死路一条。但若是真能找出破解之法,对我国只会百利而无一害。父皇说是不是?”

苏凛在皇帝开口前抢先道:“陛下,昭儿所言极是,不如一试。顾大将军仍在前线死守,可别寒了众将士的心啊。”

皇帝摆手,“澜之,你去。朕今日有些乏了。”

见状,苏凛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就连魏钰都不曾知道,皇帝怕血。

堂堂一国之主,竟会对血避之不及。也难怪当初那鼓上的凤凰花会惊到魏贵妃。也许,惊到的不是魏贵妃呢。

这时,大监俯身走进来,“陛下,有位和尚求见皇后娘娘。”

苏凛下巴微抬,示意大监将人带进来。而后她对皇帝柔声开口。“那便让谢指挥使前去。陛下,今夜想必妹妹也受了惊吓。臣妾在归元寺诵经多年,寺中有位高僧,正气凛然。若是为妹妹祈福几日,安稳心神,对妹妹也是极好的。”

“嗯,你有心了,宫中最近确实不大安生,那便依你。朕乏了。”

众人退下,谢澜之同苏承昭交换了一个眼神,三人朝诏狱走去。

阴暗潮湿的诏狱中,衣着鲜丽的戏子与之格格不入。

“抓一个幼童出来。”谢澜之冷声吩咐。他偏头看向苏承昭,语气倒是不同在他人面前的恭敬。“不知太女如何能抓到戎族的幼童?戎族的防备之心极强,且战斗力不可小觑。”

苏承昭冷笑,满脸不屑。“呵,还有心思关心这些啊,谢澜之,你查不到的东西,不代表没有人能查到。问本宫,本宫久居深宫,自然是不知道的。但麒麟殿这三个字,谢指挥使应该不会不知道吧?”

说话间,幼童已经被带到众人面前,血迹斑斑的架子上,幼童被五花大绑着却默不作声。灼华掏出袖中的刀与银针,朝幼童走去。

刀锋毫不犹豫朝幼童最脆弱的喉颈刺去,谢澜之拧眉,这是没打算留活命了。

就在刀锋将要碰到幼童喉间时,一阵猛烈的眩晕从灼华脑中漫延起,随后强烈的电击如潮水般袭来。灼华手中的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她难耐地捂住头。

与此同时,耳鸣震颤。灼华脱力,艰难撑在桌上,脸上痛苦之色难掩。

“灼华——”苏承昭眉心跳了跳,心下浮起不祥的预感。她大步上前,想察看灼华的状态,谁知灼华抬手止住她。

灼华撑在桌上的手紧握成拳,作为系统的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主系统的惩罚,还是第三层,用以惩罚不忠、不良、以下犯上。

她缓缓抬起头,眼中恨意滔天,耳边检测到集眩晕,电击与耳鸣的源头。灼华几乎是立刻找到了方位。

谢澜之!

不对——是谢澜之的身后。

透明的身影随灼华探寻的视线如愿飘出,幽深蓝眸半阖,正直勾勾的盯着她,眼中满是玩味与挑逗,嘴边勾着藐视与不屑的笑。

肆意张狂,俯视苍生的睥睨。

灼华双目震惊,不禁感到头皮发麻,一时间连浑身的难耐都无暇顾及。苏承昭顺着灼华的视线看过去,只见谢澜之一脸狐疑地看着她二人。

【主子,是白水。】灼华费了好大力气才将这几个字传送给苏承昭,她满脑子都在计算,这玩意出现在这里的几率。

不!这不科学!这绝对不对,怎么可能她初见白水时没有感知到这人的异样。

白水不可能……是主系统。可是,最有可能的便是白水比她高阶,否则她不可能感知不到,而且那些惩罚的意义不可能错。那是她们系统刻在主板上的东西。

苏承昭惊诧的看向灼华,禁不住出声:“怎么可能?你是不是……眼花了?”

【她不是人。】

听到这句话,苏承昭还没来得及多加询问,灼华便重重倒地。

“灼华!”苏承昭上前的步子急急止住,再看向谢澜之的目光里充满了警惕。

谢澜之不明所以,慢半拍地转头审视他的身后,空落落的。除了锦衣卫再无其他,一切如常,只是有些凉飕飕的。

苏承昭收回目光,如今这境况,怕是只能等灼华醒来了。可是多等一天,顾承便会多一分危险。她眼中泛起忧虑,抬手让人将灼华送回昭明宫。

刚抬脚要走,谢澜之拦住她。苏承昭冷冷抬眼,“你敢拦本宫?”

谢澜之面上是恭敬的神色,但语气却不大客气。“太女昨晚的话还没有说完,皇位与弑君并不等同,太女是何意?”

苏承昭不怒反笑,“谢澜之啊,忠心没错,但愚忠是会害了自己主子的。你不过是他的一条狗,但本宫平心而论,本宫十五岁及笄那年,他对你说的话,所有人都听见了,唯独你没听见。麒麟殿知道的远比你想的要多,不如同他们做笔交易,就赌,他是不是位明君。”

犀利的目光紧盯着谢澜之,“本宫自己的父皇,自然最熟悉。如今高位上坐着的,可不是你的主子。听得懂自然知道怎么做,听不懂也罢,只是本宫登上皇位那天,你必死无疑。本宫从不留二心之人。”

话音刚落,诏狱中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停了一霎,而后叫得更加惨烈起来。

这一霎,谢澜之脑中思绪万千。他转身朝关押伶人的牢房走去,脸色阴沉。“京雀,出来。”

锦衣卫将京雀带到谢澜之惯常审问犯人的牢房中。谢澜之身长玉立,两臂正交叉放在胸前,姿态有股漫不经心的懒散感,同那张冷脸相配倒是有番出乎意料的美感。

牢房中很安静,京雀缩着肩膀,似惊弓之鸟。谢澜之漫不经心地抬眼,薄唇轻启。“分离性身份障碍,也叫双重人格,这两个词你应该不陌生吧?”

“‘两种或是更多种截然不同的人格状态交替控制着同一个身体,每个“人格”都有其独特的身份、性格、行为方式乃至记忆。这种症状通常伴随着记忆的不可逆缺失,人格身份的突然转换,以及情绪波动和解离。即个体与自己的思想、记忆、身份或行为之间的分离感’【1】。顾承,这段话你熟悉吗?”

京雀一声不吭,只是眼中再次泛起泪花,在旁人看来无奈与委屈极了。

谢澜之忽而起身,捏起京雀的下巴,强/迫他抬头,“那些话是麒麟殿告知与我的,虽然我没见过此症状,但我可以理解。同一张脸,同一个人,但又截然不同就连这副身体的主人都不清楚,自己的身体到底是谁的。边关的顾承,早就是个冒牌货,若不是我派人试探过,这风声还真是半分都走漏不了。年少战功赫赫,成为护佑我凤临国国土的镇国大将军,就为了在对外抗敌的关键时候暗度陈仓。我该说,顾大将军是好手段,还是好心计呢?”
顶部